洛夫洛克不停地向鏡中窺探,發現它幾乎是個無底深淵。其後幾年,隨著對生物圈的仔細觀察,他將更多的複雜現象列入了生命產物表。舉幾個例子:海洋浮游生物釋放出一種氣體(二甲基硫),經氧化後產生亞微觀的硫酸鹽氣霧,形成雲中水滴凝聚的凝結核。如此說來,甚至雲層雨水也是由生物的活動產生的。夏天的雷暴雨也許是生命自身幻化為雨。某些研究暗示,大多數雪晶的核也許是腐朽的植物、細菌或菌類孢子;因此,也許雪大都是由生命觸發的。能逃脫生命印記的只是極少數。"也許我們這個星球的核心並不受生命的影響,但我不認為這種假設是合理的,"洛夫洛克如是說。
"生命是最具威力的地質力量,"沃爾納德斯基斷言,"而且這力量與時俱進。"生命越多,它的物質力量就越大。人類將生命進一步強化。我們利用化石能源,將生命植入機器。我們的整個製造業基礎設施----好比我們自己身體的擴充套件----成為更廣泛的、全球規模的生命的一部分。我們的工業產生的二氧化碳進入大氣,改變全球大氣的成分,我們的人造機械領域也成為地球生命的一部分。喬納森·韋納當年寫《下個一百年》時就能肯定地說:"工業革命是驚心動魄的地質學事件。"如果岩石是節奏緩慢的生命,那麼我們的機器就是相對快一點的節奏緩慢的生命。
將地球比作母親是一種古老且親切的說法,但將地球比作機械裝置卻令人難以接受。沃爾納德斯基的看法非常接近洛夫洛克的感悟,即地球的生物圈顯現了一個超越化學平衡的規則。沃爾納德斯基注意到"生物體呈現出一種自我管理的特性",生物圈似乎也是自我管理的,但他沒有進一步深入下去,因為一個關鍵概念----純機械過程的自我管理----當時尚未出現。一臺純粹的機器怎麼能自我控制呢?
我們現在知道了,自我控制和自我管理並非生命所獨有的神奇活力要素,因為我們已經創造出了能夠自我控制和自我管理的機器。其實,控制和意圖是純粹的邏輯過程,它們可以產生於任何足夠複雜的介質中,包括鐵製的齒輪和操作杆,乃至更為複雜的化學路徑中。如果恆溫器和蒸汽機都能夠具有自我調控能力的話,那麼一個星球可以進化出如此優雅的反饋迴路也不是那麼怪異的想法了。
洛夫洛克將工程師的敏感帶入對地球母親的分析。他做過修補匠、發明家、專利持有人,還給無論何時都是最大的工程技術公司nasa打過工。1972年,洛夫洛克提出了地球的自治表徵的假說。他寫道:"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體集合,從巨鯨到細菌,從橡樹到海藻,可以看成是一個單體生命,它能夠熟練地操控地球大氣層以滿足自己的全部需要,而其所具備的能力和能量也遠超過其組成部分。"洛夫洛克把這個觀點稱為蓋亞,並於1972年與微生物學家林恩·瑪格麗絲一起公佈了這個觀點,以接受科學評判。洛夫洛克說,"蓋亞理論要比共同進化論更強化些,"至少在生物學家使用這個詞的時候。
一對在互相攀比、不斷升級的軍備競賽中共同進化的生物似乎只能滑向失控的深淵;而一對卿卿我我、眼中只有對方的共生體又似乎只能陷入停滯不前的唯我主義。但洛夫洛克卻認為,假如有一張大網遍佈著共同進化的動因,它網羅所有生物使其無可逃遁,生物創造自身存活所需的基質,而基質又創造存活其中的生物,這個共同進化的網路就會向周圍擴充套件,直到成為一個自給自足、自我控制的閉環迴路。埃爾利希所提出的共同進化論中的"強制合作"----無論互為敵人抑或互為伴侶,不僅僅能從各方培育出自發的內聚力,並且這種內聚力也會有效地調和自身的極端值以尋求自身的生存。全球範圍內的生物在共同進化的環境中所對映出的休慼與共的關係,就是洛夫洛克所指的蓋亞。
許多生物學家(包括保羅·埃爾利希)都不喜歡蓋亞理念,因為洛夫洛克並未獲得他們的准許就擴大生命的定義。他單方面將生命的範疇擴大,使之具有一個佔優勢地位的機械器官。簡而言之,這個固體行星成了我們所知道的"最大的生命形式"。這是一頭怪獸:99.9%的岩石,大量的水,一點空氣,再裹以薄薄一層環繞其周身的綠膜。
但是,假如將地球縮成細菌大小,放在高倍顯微鏡下觀察,它能比病毒更奇怪嗎?蓋亞就在那裡,一個強光映照下的藍色球體,吸收著能量,調節著內部狀態,擋避著各種擾動,並日趨繁複,準備好一有機會便去改造另一個星球。
後來,洛夫洛克不再堅持早期的主張,即強調蓋亞是一個有機體或表現得像一個有機體,但他保留意見說蓋亞確實是一個具有生命特徵的系統。它是一個活系統。無論是否具備有機體所需的所有屬性,它都是一個鮮活的系統。
儘管蓋亞是由許多純粹的機械迴路所組成的,但這不應成為阻止我們為它貼上生命標籤的理由。畢竟,細胞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化學迴圈;海洋中的某些矽藻也只不過是毫無生氣的鈣晶;樹木則是硬化的漿汁。但它們全都仍然是有生命的有機體。
蓋亞是一個有邊界的整體。作為一個生命系統,它那些無生氣的機械構件也是其生命的一部分。洛夫洛克說:"在地球表面任何地方,生命物質和非生命物質之間都沒明確的區分。從岩石和大氣所形成的物質環境到活細胞,只不過是生命強度的不同層級而已。"在蓋亞的邊界上----或是在稀薄的大氣頂層,或是在熾熱的地球核心----生命的影響會消退。但是,沒有人能說清這條邊界到底在哪裡,如果它有的話。
5.5.不講交情或無遠見的合作
對於多數懷疑論者來說,蓋亞的麻煩在於將一個非活物的星球看作是一部"聰明的"機器。我們曾試圖將毫無生氣的計算機設計成人工學習機器,卻遭受了挫折。因此,在行星尺度內展開頭緒紛亂的人工學習,其前景似乎挺荒謬。
但實際上我們高估了學習,把它當成一件難事,這與我們的沙文主義情節----把學習當成是人類特有的能力----不無關係。在本書中,我想要表述一種強烈的看法,即進化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因此,凡有進化(哪怕是人工進化)的地方就會有學習。
將學習行為拉下神壇,是我們正在跨越的最激動人心的知識前沿之一。在一個虛擬的迴旋加速器裡,學習正被撞裂成為基本粒子。科學家們正在為適應、歸納、智慧、進化、共同進化等事物的基本成分編目造冊,使之成為一個生命的元素週期表。學習所需的各種粒子藏身於所有遲鈍的介質當中,等待著被組裝(並往往自行組裝)成奔湧靈動的事物。
共同進化就是多種形式的學習。斯圖爾特·布蘭德在《共同進化季刊》中寫道:"沒錯,生態系統是一個完整系統,而共同進化則是一個時間意義上的完整系統。它在常態下是向前推進的、系統化的自我教育,並從不斷改正錯誤中汲取營養。如果說生態系統是在維持的話,那麼共同進化則是在學習。"
生物的共同進化行為也許可以用一個更好的術語來描述----共同學習,或者共同傳授也行,因為共同進化的各方在相互學習的同時也在相互傳授。(我們沒有恰當的字眼來表述同時施教與受教,但假如做到了教學相長,我們的學校教育將會得到改善。)
一個共同進化關係中的施與受----同時施教與受教----使許多科學家想到了玩遊戲。簡單的兒童遊戲如"哪隻手裡有鋼鏰兒"具有"鏡子上的變色龍"般的遞迴邏輯。藏鋼鏰兒的人進入這樣一個無止境的過程:"我剛才把鋼鏰兒藏在右手裡,那麼現在猜的人會認為它在我的左手,因此,我要把它移到右手。但她也知道我知道她會怎麼想,於是,我還是把它留在左手裡。"
由於猜測者的思考過程也是如此,雙方就構成了一個相互預測對方意圖的遊戲。"哪隻手裡有鋼鏰兒"的謎題和"鏡子上的變色龍是什麼顏色"的謎題相關聯。從這類簡單的規則衍生出的無限複雜性令約翰·馮·諾依曼非常感興趣。在20世紀40年代早期,這位數學家就研發出用於計算機的可程式設計邏輯,並同維納和貝特森一起開闢了控制論的新領域。
馮·諾依曼發明了與遊戲有關的數學理論。他將遊戲定義為一場利益衝突,遊戲各方都試圖預測其他方的舉動,並採取一系列的步驟,以解決衝突。1944年,他與經濟學家奧斯卡·摩根斯特恩合寫了一本書----《博弈論與經濟行為》。他察覺到,經濟具有高度共同進化和類似遊戲的特性,而他希望以簡單的遊戲動力學來闡釋它。舉例說,雞蛋的價格取決於賣方和買方彼此之間的預期猜測----我出價多少他才能夠接受,他認為我會出多少,我的出價應該比我能承受的價位低多少?令馮·諾依曼驚訝的是,這種相互欺詐、相互矇騙、效仿、映像以及"博弈"的無休止遞迴一般都能夠落實到一個明確的價格上,而不是無限糾纏下去。即使在股市上,當有成千上萬的代理在玩著相互預測的遊戲時,利益衝突的各方也能迅速達成一個還算穩定的價格。
馮·諾依曼最感興趣的是想看看自己能否給這種互動遊戲找出最理想的策略,因為乍一看來,它們在理論上幾乎是無解的。於是他提出了博弈論作為解答。位於加利福尼亞州聖塔莫妮卡市的蘭德公司是美國政府資助的智庫。那裡的研究人員發展了馮·諾依曼的工作,最後列出了4種有關相互猜測遊戲的基本變體。每一個變體各有不同的輸贏或平局的獎勵結構。這4個簡單的遊戲在技術文獻中統稱為"社會困境",但又可以被看作是構造複雜共同進化遊戲的4塊積木。這4個基本變體是:草雞博弈、獵鹿博弈、僵局,以及囚徒困境。
"草雞博弈"是供魯莽的青少年玩的遊戲。兩輛賽車朝懸崖邊奔去;後摔出來的司機是贏家。"獵鹿"是一群獵手面對的難題,他們必須合作才能把鹿殺死,如果沒有人合作的話,那麼開小差各自去攆兔子會更好些。他們是在賭合作(高回報)還是背叛(低,但是肯定有回報)嗎?"僵局"是挺無聊的遊戲,彼此背叛收益最高。最後一個"囚徒困境"最有啟發性,在20世紀60年代末成為兩百多例社會心理學實驗的測試模型。
"囚徒困境"是由蘭德公司的梅里爾·弗勒德於1950年設計出來的。遊戲中,兩個分別關押的囚犯必須獨立決定否認還是坦白罪行。如果兩人都認罪,那麼兩人都會受到懲罰。如果兩人都否認的話,則都會被無罪釋放。但假如只有一人認罪,那麼他就會得到獎勵,而另一個則受到懲罰。合作有回報,但如果策略奏效的話,背叛也有回報。你該怎麼辦呢?
如果只玩一次,背叛對手是最合理的選擇。但當兩個"囚徒"一次又一次地玩,從中相互學習----也即"重複的囚徒困境",遊戲的推演就發生了變化。你不能無視對手玩家的存在;不論是作為強制的敵手還是同夥,他都必須受到重視。這種緊密相連的共同命運與政敵之間、生意對手之間或者生態共生體之間的共同進化關係非常類似。隨著對這個簡單遊戲的研究的進一步深入,問題變成了:要想在長期內取得高分,面對"重複的囚徒困境"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還有,同無情或友善的各類玩家對壘時,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更容易取得成功呢?
1980年,密歇根大學政治學教授羅伯特·阿克塞爾羅德組織了一次錦標賽,徵集了14條不同的用於"囚徒困境"的對策,以迴圈賽的形式看哪個對策最後勝出。最後獲勝的是一個最簡單的對策,叫作"一報還一報",由心理學家阿納托爾·拉普伯特設計。"一報還一報"是往復型策略,它以合作回報合作,以背叛回報背叛,往往產生一輪輪合作的週期。阿克塞爾羅德發現,重複遊戲能產生一次性遊戲所不具備的"未來陰影"之效果,這種效果鼓勵合作,因為對玩家來說,用現在對他人予以的合作來換取今後他人給予的合作是一個合理的選擇。合作的閃現使阿克塞爾羅德陷入沉思:"沒有中央集權的自我主義世界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湧現出合作的行為?"
1651年,托馬斯·霍布斯宣稱:只有在善意的中央集權幫助下才能產生合作。這一傳統政治推論曾經在幾個世紀裡一直被奉為圭臬。霍布斯斷言,沒有自上而下的管理,就只會有群體自私。不管經濟體制如何,必須有強大的勢力來推行政治利他主義。然而,在美國獨立和法國革命後逐步建立起來的西方民主制度表明,民意通達的社會可以在沒有中央集權強力干預的情況下發展合作機制。個人利益也能孕育出合作。在後工業化經濟裡,自發合作是常有的事情。被廣泛採用的工業標準(既有質量方面的,也有協議方面的,如110伏電壓,還有ascii碼),以及因特網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無政府形態的興起,都使得人們更加關注孕育共同進化合作所需的必要條件。
這種合作不是新時代的精神至上主義。相反,如阿克塞爾羅德所說,這是一種"不講交情、無需遠見的合作",是大自然的冷規則,適用於許多層面,並催生了自組織結構。不管你願不願意,多少都得合作。
"囚徒困境"這類遊戲,不單是人類,任何自適應個體都可以玩。細菌,犰狳,或是計算機裡的半導體器件,都可以根據各種回報機制,在眼前的穩妥收穫與未來的高風險高回報之間做出權衡。當長時間與相同的夥伴一起玩這個遊戲時,雙方既是在博弈,又是在進行某種型別的共同進化。
每一個複雜的自適應組織都面臨著基本的權衡。生物必須在完善現有技能、特質(練腿力以便跑得更快)與嘗試新特質(翅膀)之間做取捨。它不可能同時做所有的事情。這種每天都會碰到的難題便屬於在開發和利用之間作權衡。阿克塞爾羅德用醫院做了一個類比:"一般情況下,你可以想見試用某種新藥比儘可能發掘已有成藥的療效回報來得低。但假如你給所有病人用的都是目前最好的成藥,你就永遠無法驗證新藥的療效。從病人個人角度來講最好不要試用新藥。但從社會集合體的角度出發,做實驗是必要的。"開發(未來收益)與利用(目前穩贏的籌碼)之比應該是多少,這是醫院不得不做的博弈。生命有機體為了跟上環境的變化,在決定應該在多大程度上進行變異和創新時,也會做出類似的權衡。當海量的生物都在做著類似的權衡並且互相影響時,就形成一個共同進化的博弈遊戲。
阿克塞爾羅德發起的、有14位玩家參與的"囚徒困境"迴圈錦標賽是在電腦上進行的。1987年,阿克塞爾羅德通過設定一套系統拓展了這個電腦遊戲。在系統裡,有一小群程式玩家執行隨機產生的"囚徒困境"策略。每個隨機策略在和所有其他執行中的策略對陣一圈之後被打分,得分最高的策略在下一代的複製率最高,於是最成功的策略便得以繁衍和傳播。許多策略都是通過"捕食"其他策略來取勝的,因而,只有當獵物能存活時,這些策略才能興旺發達。這就匯出了自然界荒野中俯拾皆是的生物數量呈週期性波動的機理,說明了狐狸和兔子的數量在年復一年的共同進化的迴圈中是如何起起落落的。兔子數量增,狐狸繁殖多;狐狸繁殖多,兔子死翹翹。但是沒有了兔子,狐狸就得餓死。狐狸數量少了,兔子數量就多了。兔子多了,狐狸也就多了,以此類推。
1990年,在哥本哈根尼爾斯波爾研究院工作的克里斯蒂安·林德格雷將這個共同進化實驗的玩家數擴充套件到一千,同時引入隨機干擾,並使這個人工共同進化過程可以繁衍到三萬世代之後。林德格雷發現,由眾多參與"囚徒困境"遊戲的愚鈍個體所組成的群體不但重現了狐狸和兔子數量的生態波動,也產生出許多其他自然現象,如寄生、自發湧現的共生共棲,以及物種間長期穩定的共存關係等,就如同一整套生態系統。林德格雷的工作讓一些生物學家興奮不已,因為在他的漫長回合博弈遊戲中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週期。每個週期的持續時間都很長;而在一個週期內,由不同策略的"物種"所形成的混合維持著非常穩定的狀態。然而,這些盛世都被一些突發、短命的不穩定插曲所打斷,於是舊的物種滅絕,新的物種生根。持新策略的物種間迅速達成新的穩定,又持續發展數千代。這個模式與從早期化石裡發現的進化的常見模式相契合,該模式在進化論業界裡叫作間斷平衡,或簡稱為"蹦移"(punkeek)。
這些實驗得出了一個了不起的結果,令所有希望駕馭共同進化力量的人都為之矚目。這是眾神的另一條律法:在一個飾以"鏡子上的變色龍"式的疊套花環的世界裡,無論你設計或演變出怎樣高妙的策略,如果你絕對服從它,為它所用,從進化的角度來看,這個策略就無法與其他具競爭力的策略相抗衡。也即是說,如何在持久戰中讓規則為你所用才是一個具競爭力的策略。另一方面,引入少許的隨機因素(如差錯、缺陷)反而能夠在共同進化的世界裡締造出長久的穩定,因為這樣一來,某些策略就無法被輕易地"山寨",從而能夠在相對長的時期裡佔據統治地位。沒有了干擾,即出乎意料或是反常的選擇,就沒有足夠多的穩定週期來維持系統的發展,逐步升級的進化也就失去了機會。錯誤能使共同進化關係不致因為膠著太緊而陷入自沉的漩渦,從而保持共同進化的系統順流前行。向你的錯誤致敬吧。
在電腦中進行的這些共同進化遊戲還提供了另外的教益。零和與非零和遊戲的區別是少數幾個滲透到大眾文化中的博弈論理念之一。象棋、選舉、賽跑和撲克是零和遊戲:贏家的收益取自輸家的損失。自然界的荒野、經濟、思維意識、網路則屬於非零和遊戲:熊的存在並不意味狼獾會失敗。共同進化中的衝突環環相扣、彼此關聯,意味著整體收益可以惠及(有時殃及)所有成員。阿克塞爾羅德告訴我:"來自博弈論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洞見之一就是,非零和遊戲的戰略內涵與零和遊戲的戰略內涵截然不同。零和遊戲中對他人的任何傷害都對你有好處。在非零和遊戲中,你們可能共榮,也可能同衰。我認為,人們常用零和遊戲的觀點看世界,其實他們本不該這樣。他們常說:'我比別人做得好,所以我就該發達。'而在非零和遊戲裡,儘管你比別人做得好,你也可能和他一樣潦倒。"
阿克塞爾羅德注意到,作為贏家,"一報還一報"策略從不琢磨利用對手的策略----它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一對一的對決中,該策略並不能勝過任何一個其他策略;但在非零和遊戲中,它卻能夠在跟許多策略對抗的過程中取得最高累積分,從而奪得錦標。正如阿克塞爾羅德向"囚徒困境"的始作俑者威廉·龐德斯通指出的:"這個理念太不可思議了。下棋時怎麼可能不擊敗任何一個對手就奪得錦標呢?"但是在共同進化中----變化是響應自身而變化----不用打擊他人就能贏。企業界那些精明的執行長們現在也承認,在網路和結盟的時代,公司犯不著打擊他人就可以大把地賺錢。這個就是所謂的雙贏。
雙贏是共同進化模式下生命所演繹的故事。
坐在堆滿書籍的辦公室裡,羅伯特·阿克塞爾羅德還沉浸在對共同進化的理解和思考中。然後他補充道:"希望我在合作進化方面的工作有助於避免世界衝突。你看過國家科學院給我的獎狀沒有,"他指著牆上的一塊牌匾說,"他們認為它有助於避免核戰爭。"儘管馮·諾依曼是發展原子彈的關鍵人物,但他並沒有將他的理論明確地應用於核軍備競賽的政治遊戲。在1957年馮·諾依曼逝世之後,軍事戰略智囊團開始利用他的博弈論分析冷戰,冷戰中兩個相互為敵的超級大國帶有共同進化關係中"強制合作"的意味。戈爾巴喬夫具有基本的共同進化洞察力。阿爾塞德羅說:"他看到,減少而不是增加坦克數量會讓蘇聯更安全。他單方面裁掉了一萬輛坦克,使得美國和歐洲更難有藉口保持大規模的軍事預算,藉此全面展開了結束冷戰的程式。"
對於"偽神們"來說,從共同進化中獲得的最有用的教訓就是,在共同進化的世界裡,控制和保密只能幫倒忙。你無法控制,而開誠佈公比遮遮掩掩效果更好。"在零和遊戲中你總想隱藏自己的策略,"阿克塞爾羅德說,"但在非零和遊戲中,你可能會將策略公之於眾,這樣一來,別的玩家就必須適應它。"戈爾巴喬夫的策略之所以有效,是因為他公開實施了這個策略;如果只是秘密地單方面削減武器則會一事無成。
鏡子上的變色龍是一個完全開放的系統。無論是蜥蜴還是玻璃,都沒有任何秘密。蓋亞的大封閉圈裡迴圈不斷,是因為其中所有的小迴圈都在不斷的共同進化溝通中互相交流。從蘇聯指令式計劃經濟的崩潰中我們瞭解到,公開的資訊能夠保持經濟的穩定和增長。
共同進化可以看作是雙方陷入相互傳教的網路。共同進化的關係,從寄生到結盟,從本質上來講都具有資訊的屬性。穩步的資訊交流將它們焊接成一個單一的系統。與此同時,資訊交流----無論是侮辱、還是幫助,抑或只是普通新聞,都為合作、自組織,以及雙贏結局的破土發芽開闢了園地。
在我們剛剛邁入的網路時代中,頻繁的交流正在創造日益成熟的人工世界,為共同進化、自發的自組織以及雙贏合作的湧現而準備著。在這個時代,開放者贏,中央控制者輸,而穩定則是由持續的誤差所保證的一種永久臨跌狀態。
斯圖爾特·布蘭德(stewartbrand):"全球電子連結"(well-wholeearth'lectroniclink)電話會議系統建立者,《全球概覽》(thewholeearthcatalog)刊物創辦人。
格雷戈裡·貝特森(gregorybateson,1904.05.09~1980.07.04):英國人類學家、社會科學家、語言學家、符號學者及控制論專家,其論述涉及許多領域。
奇趣屋(fun-househall):馬戲團常設的一種娛樂專案。屋內放置了許多鏡子,人走入其中就像走入了"複製自己的世界"。
約翰·霍蘭德(johnholland,1929.02.02~):複雜理論和非線性科學的先驅,遺傳演算法之父。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心理學教授,麥克阿瑟研究獎獲得者,麥克阿瑟協會及世界經濟論壇的會員,聖塔菲研究所指導委員會主席之一。
場的平方反比定律:指物體或粒子間的場力(引力、電磁力等)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保羅·埃爾利希(paulehrlich,1854.03.14~1915.08.20):德國著名醫學家,血液學和免疫學奠基人之一,1908年諾貝爾生理學及醫學獎獲得者。
馬利筋(milkweed):是一種蜜源植物,它的乳汁是有毒的。其花蕊的封閉式構造使其很難利用風力傳粉。所以分泌花蜜並通過蝴蝶的足肢沾染授粉器達到授粉目的。黑脈金斑蝶幼蟲以馬利筋嫩莖與葉為食,蛻蝶後以花蜜為食;它能將馬利筋的強心柑毒素累積在自己體內轉為防禦武器。
羅斯·艾希比(rossashby,1903.09.06~1972.11.15):英國精神病學家,從事控制論和複雜系統研究的先驅。
c.j.穆德(charlesj.mode):賓州費城德雷塞爾大學名譽數學教授,資深多產科學家。研究興趣包括:生物統計學、隨機過程、人口統計學、傳染病學、遺傳學和生物資訊學、統計推理與資料分析方法、馬爾科夫鏈、不完全馬爾科夫過程、軟體工程、蒙特卡羅模擬法等。
約翰·湯普森(johnthompson):賓夕法尼亞大學華盛頓-傑佛遜學院教授。
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lovelock):英國皇家學會會員,英國科學家,蓋亞假說的提出者。在他的假說中,地球被視為一個"超級有機體"。
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mcluhan,1911~1980):加拿大著名哲學家及教育家,曾在大學教授英國文學、文學批判及傳播理論。他是現代傳播理論的奠基人,其觀點深遠影響了人類對媒體的認知。在沒有"網際網路"這個詞出現時,他已預示網際網路的誔生,"地球村"一詞正是由他首先使用。
p.w.普萊斯(p.w.price):生物學家。在加拿大和美國從事科學研究多年,2002年至今任北亞利桑那大學生物科學系名譽教授。
火星登陸探測:在發射了"水手"號探測器的基礎上,美國實施"海盜"號火星著陸探測計劃,共研製了兩個"海盜"號火星探測器。1975年8月20日發射"海盜"1號,1976年6月19日探測器進入了火星軌道,7月20日降落裝置在火星表面軟著陸成功,進行了大量拍照和考察,在火星上工作時間達6年,於1982年11月停止發回資訊。1975年9月9日"海盜"2號發射上天,1976年8月7日進入火星軌道,9月3日降落裝置在火星表面軟著陸成功,在火星上的考察至1978年7月停止。這兩個探測器專門對火星上有無生命存在進行了4次檢查和重要的試驗。
示蹤氣體:是在研究空氣運動中,一種氣體能與空氣混合,而且本身不發生任何改變,並在很低的濃度時就能被測出的氣體總稱。其他示蹤氣體包括:氟仿、過氧乙醯硝酸酯、二氧化氯、氮氧化物、二氧化硫、氡、汞。由於示蹤氣體的總量非常小,因此它們的變化幅度可以非常大。目前空氣成分變化最大的是二氧化碳,工業化開始後其濃度增加了約40%。
熱力學的熵增定律:大多數自發化學反應趨向於系統混亂度增大的方向,即熵增方向。伴隨著系統熵的增加,反應體內的能量相應減少。
埃舍爾(m.c.escher,1898~1972):荷蘭著名藝術家,他以在畫面上營造"一個不可能的世界"而著稱。在他的作品裡展示了深廣的數學哲理。一些自相纏繞的怪圈、一段永遠走不完的樓梯或者兩個不同視角所看到的兩種場景產生出悖論、幻覺甚至哲學意義。
戴維·雷澤爾(davidlayzer):哈佛大學天體物理學家。他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明確指出,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在日益膨脹的宇宙中熵會增加,但是由於一些相空間細胞也不斷增加,熵的最大極限其增長速度可能超過熵本身的增長。
弗拉基米爾·沃爾納德斯基(vladimirvernadsky,1863~1945):俄羅斯礦物學家和地球化學家。代表作為《生物圈》(1926年)一書。在蘇聯,他被稱為20世紀的羅蒙諾索夫。他的生物圈學說和智慧圈思想揭示了人與自然平等共生的關係,描繪出人與生物圈共同進化的圖景。他被稱為現代生物地球化學之父。
愛德華·蘇斯(eduardsuess,1831.08.20~1941.08.26):奧地利地質學家。曾任維也納大學教授,是英國皇家學會、奧地利皇家學會會員,法國科學院、彼得堡科學院外籍院士。
密契主義(mysticism):同時肯定道與萬物。."密契主義"一詞出自希臘語動詞myein,即"閉上",尤其是"閉上眼睛"。之所以要閉上眼睛,乃是出自對通過感官從現象世界獲得真理、智慧感到失望。不過,密契主義並不像懷疑主義那樣放棄對真理的追求,它僅僅主張閉上肉體的眼睛,同時卻主張睜開心靈的眼睛,使心靈的眼睛不受現象世界的熙熙攘攘所幹擾,從而返回自我,在心靈的靜觀中達到真理、智慧。因此,辭書中對神秘主義的解釋一般是"通過從外部世界返回到內心,在靜觀、沉思或者迷狂的心理狀態中與神或者某種最高原則結合,或者消融在它之中"。
t.h.赫胥黎(t.h.huxley,1825.05.04~1895.06.29):英國生物學家、教育家。在古生物學、海洋生物學、比較解剖學、地質學等方面都有重大貢獻。
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spencer):19世紀下半期英國著名的唯心主義哲學家、社會學家和教育學家,他被認為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之父"。
阿爾弗雷德·洛特卡(alfredlotka,1880.03.02~1949.12.05):數學家。曾於1924年至1933年間擔任美國大都會人壽保險公司統計數學研究的負責人。
讓·巴蒂斯特·拉馬克(jeanbaptistelamarck,1744.08.01~1829.12.18):法國生物學家,科學院院士,早期的進化論者之一。1809年發表了《動物哲學》(philosophiezoologique)一書,系統地闡述了他的進化理論,即通常所稱的拉馬克學說。書中提出了用進廢退與獲得性遺傳兩個法則,並認為這既是生物產生變異的原因,又是適應環境的過程。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一書中曾多次引用拉馬克的著作。
喬納森·韋納(jonathanweiner):美國作家,1976年畢業於哈佛大學,曾獲1995年普利策獎、1994年洛杉磯時報圖書獎、1999年全國圖書評論家大獎,並獲2000年安萬特獎入選提名。曾在亞利桑那州州立大學、洛克菲勒大學任教,現在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研究院執教。
蓋亞(gaia):這個名字源自希臘神話的大地女神蓋亞,是一個統稱,包含了地球上有機生命體通過影響自然環境使之更適於生存的相關概念。這套理論認為,地外生命中的所有生物體使星球管理生物圈以造福全體。蓋亞理念描繪出一個物種間的殘存性生命力的聯絡,以及這種聯絡對其他物種生存的適用性。當蓋亞理論有了若干先驅者時,英國化學家詹姆斯·洛夫洛克便於1970年以科學形式推出了蓋亞假說。蓋亞假說解決的是自動動態平衡概念,並主張主體星球的居留生命與其居住環境匹配為一個單一、自動調節的系統。這個系統包括近地表的岩石,土壤,以及大氣。開始時有過論戰,後來科學界許多人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以不同形式呈現的這一理念。
林恩·瑪格麗絲(lynnmargulis,1938~):美國馬薩諸塞州立大學教授,生物學家,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著有《性的奧秘》、《何為生命》。她因提出真核生物起源理論而聞名,也是現今生物學普遍接受的內共生學說的主要貢獻者,此學說解釋了細胞中某些胞器(如粒線體)的由來。其另一個理論認為,發生在不同界或門之間的生物共生關係是驅動進化的力量。她認為遺傳變異的存在是源自細菌、病毒以及真核細胞之間的資訊轉移。近年來她不斷強調共生與合作在生物進化上的重要性,並認為所有生物之間存在共生現象。同時更與英國生物學家詹姆斯·洛夫洛克合作闡述蓋亞假說。但這些理論並未為主流科學界完全接受。
約翰·馮·諾伊曼(johnvonneumann,1903.12~1957.02):美國籍猶太人數學家,現代計算機創始人之一。
奧斯卡·摩根斯特恩(oskarmorgenstern,1902.01.24~1977.07.26):出生於德國的奧地利經濟學家。他與約翰·馮·諾依曼一起創立了博弈論。
梅里爾·弗勒德(merrillflood,1912~):1935年在內布拉斯加大學獲數論碩士學位,同年獲普林斯頓大學哲學博士學位。曾在普林斯頓大學、美國陸軍部、蘭德公司、哥倫比亞大學、密歇根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等處任職,曾任美國管理科學學會會長、美國運籌學學會會長,以及工業管理工程師協會副會長。
羅伯特·阿克塞爾羅德(robertaxelrod):密歇根大學政治學與公共政策教授,美國科學院院士,著名的行為分析及博弈論專家。
阿納托爾·拉普伯特(anatolrapoport,1911.05.22~2007.01.20):出生在俄羅斯的美籍猶太裔數學家和心理學家。主要貢獻有統攝系統理論、數學生物學、社會相互影響的數學模式,以及隨機感應模型。
托馬斯·霍布斯(thomashobbes,1588~1697):英國政治學家、哲學家。英國理性主義傳統的奠基人。
克里斯蒂安·林德格雷(kristianlindgren):從事複雜系統和物質能源理論的研究。目前是威尼斯的歐洲生活科技中心主任。
間斷平衡論(punctuatedequilibrium):1972年由美國古生物學家n.埃爾德雷奇和s.j.顧爾德提出後,在歐美流傳頗廣。認為新種只能以跳躍的方式快速形成;新種一旦形成就處於保守或進化停滯狀態,直到下一次物種形成事件發生之前,表型上都不會有明顯變化;進化是跳躍與停滯相間,不存在勻速、平滑、漸變的進化。
威廉·龐德斯通(williampoundstone):美國作家、懷疑論者。曾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學習物理,現居洛杉磯。長期為《紐約時報》、《經濟學人》等知名報刊以及美國一些電視臺撰稿。迄今已出版著作十餘部,其中《迴圈的宇宙》、《推理的迷宮》獲普利策獎提名。
偽神:這裡應當是指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