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心智的機器

每一個單獨的生物個體內都有一大群非生物的東西。將來有一天,每一臺單獨的機器內也會有一大群非機械的東西。不管是哪種型別的群體,他們都一方面各忙各的,另一方面又組成了一個新的整體。

布魯克斯寫道:"包容結構實質上是一種將機器人的感測器和執行器連線起來的並行分散式計算。"這種架構的要點在於將複雜功能分解成小單元模組並以層級的形式組織起來。很多觀察家津津樂道於分散式控制的社會理想,聽說層級是包容結構中最重要和最核心的部分時,卻很反感。他們會問,難道分散式控制不就意味著層級機制的終結嗎?

當但丁一層層爬上天堂的九重天時,他所攀爬的是一座地位的層級。在地位層級裡,資訊和權力自上而下地單向傳遞。而在包容或網路層級架構裡,資訊和權力自下而上傳遞,或由一邊到另一邊。布魯克斯指出:"不管一個代理或模組在哪一個層級工作,他們均生來平等......每個模組只需埋頭做好自己的事。"

在人類的分散式控制管理體系中,某些特定型別的層級會得到加強而非減小消失。在那些包含人類節點的分散式控制體系內更是如此,比如巨大的全球計算機網路。許多計算機領域的活動家大力鼓吹網路經濟的新紀元----一種圍繞計算機點對點網路建立起來的新紀元,認為是時候拋棄那些等級森嚴的網路了。他們的說法既對又錯。雖然那種專制的"自上而下"的層級結構會趨於消亡,但是,若離開了"自下而上"控制的巢狀式層級,分散式系統也不會長久。當同層的個體之間相互影響時,它們自然而然聚合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細胞器官,併成為規模更大但行動更遲緩的網路的基礎單元。隨著時間的推移,就形成了一種基於由下而上滲透控制的多層級組織:底層的活動較快,上層的活動較慢。

通用的分散式控制的第二個重要方面在於控制的分類聚合必須從底部開始漸進累加。把複雜問題通過推理拆解成符合邏輯的、互相作用的因子是不可能的。動機雖好,但必然失敗。例如,合資企業如果只是一個空殼,其垮掉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為解決另一部門的問題而創生的大型機構,其本身也成了問題部門。

數學運算時除法比乘法難,同樣道理,自上而下的分類聚合也不可行。幾個質數相乘得出答案很容易,小學生就會做。但要對一個大數做分解質因數,最超級的計算機也會卡殼。自上而下的控制就如同將乘積分解成因子一樣困難,而用因子來得到乘積則非常容易。

相關的定律可以簡明地表述為:必須從簡單的區域性控制中衍生出分散式控制;必須從已有且運作良好的簡單系統上衍生出複雜系統。

為了驗證自下而上的分散式控制理論,羅切斯特大學研究生布賴恩·山內製作了一個號稱"雜耍拋球"的機器胳膊。胳膊的任務是用拍子反覆彈拍一隻氣球。這隻機器胳膊並沒有一個大腦來對氣球定位並指揮拍子移動到氣球下方,再用適合的力量彈拍;相反,山內將這些定位和控制力量的工作分散化了。最終的動作平衡是由一群愚笨的"代理"組成的委員會來完成的。

舉例來說,把"氣球在哪裡"這個最複雜的難題細分為幾個獨立的問題,將其分散到許多微型邏輯電路中。某一個代理只考慮一個簡單問題:氣球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嗎?----一個相對容易操作的問題。主管此問題的代理對何時拍擊氣球一無所知,甚至也不知曉氣球在哪裡。它的單一職責就是當氣球不在胳膊上的攝像儀的視線內時指令胳膊倒退,並持續移動直到氣球進入視野。由這些頭腦簡單的決策中心所組成的網路或社會就構成了一個機體,能夠展現出非凡的敏捷性和適應性。

山內說:"行為代理之間並沒有明確的資訊交流。所有的交流都是通過觀察其他代理的動作在外界環境裡留下的痕跡和影響而得以進行的。"像這樣保持事物的區域性性和直接性,就可讓社會進化出新的行為方式,同時也避免了伴隨"硬體"通訊過程而產生的複雜度爆炸問題。和流行的商業說教相反,把每件事告知每個人並非智慧的產生方式。

"我們更進一步地拓展了這個想法,"布魯克斯說道,"並常常利用外部世界作為分散式部件間的交流媒介。"一個反射模組並非由另一個模組來通知它做什麼,而是直接感知外部世界反射回來的資訊,然後再通過其對外部世界的作用把資訊傳遞給他人。"資訊有可能會丟失----實際上丟失的頻率還很高。但沒關係,因為代理會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髮送資訊。它會不斷重複'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的訊息,直到胳膊接收到資訊並採取相應動作改變外部世界,該代理才會安靜下來。"

3.5利用現實世界的反饋實現交流

過度集中的通訊負荷並非中央大腦僅有的麻煩。中央記憶體的維護同樣讓人感到頭痛。共享的記憶體必須嚴格、即時、準確地更新,很多公司對此都深有感觸。對機器人來說,控制中心要承擔的艱鉅任務是根據自己的感知來編輯或更新一個"外部世界模型",一個理論,或者一個表述----牆在哪裡,門還有多遠,還有,別忘了,留神那裡的樓梯。

如果由不同感應器反饋回來的資訊互相沖突,大腦中樞該怎麼辦?眼睛說有物體過來了,而耳朵卻說那物體正在離去。大腦該信誰的?合乎常理的做法是盡力找出真相。於是,控制中心調節糾紛並重新修正訊號,使之一致。在非包容結構的機器人中,中央大腦的計算資源大都消耗在根據不同視角的反饋訊號繪製協調一致的外部世界映像上。系統每個部分對攝像頭和紅外感測器傳回的海量資料有各自不同的解讀,因而各自形成對外部世界大不一樣的觀感。這種情況下,大腦永遠無法協調好所有的事情,因而總是一事無成。

要協調出一幅關於世界的中央檢視實在太難了,而布魯克斯發現利用現實世界作為其自身的模型要容易得多:"這個主意很棒,因為世界確實是其自身相當好的模型。"由於沒有中央強制的模型,也就沒有人承擔調解爭議的工作,爭議本身本不需要調和。相反,不同的訊號產生出不同的行為。在包容控制的網路層級中,行為是通過抑制、延遲、啟用等方式被遴選出來的。

實質上,對機器人來說(或者說對昆蟲來說----布魯克斯更願這麼表述),並不存在外部世界的映像。沒有中央記憶,沒有中央指令,沒有中央存在。一切都是分散式的。"通過外部世界進行溝通可以避免根據來自觸臂的資料調校視覺系統的問題。"布魯克斯寫道。外部世界自身成為"中央"控制者;沒有映像的環境成為映像本身。這樣就節約下海量的計算工作。"在這樣的組織內,"布魯克斯說,"只需少量的計算就可以產生智慧行為。"

沒有了中央機構,形形色色的個體們或是冒尖或是沉寂。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布魯克斯提出的機制,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大腦裡的個體們通過外部世界進行溝通來競爭機器人的身體資源。"只有成功做到這一點的那些個體才能得到其他個體的注意。

那些腦子轉得快的人發現,布魯克斯的方案正是市場經濟的絕妙寫照:參與市場活動的個體之間並沒有交流,他們只是觀察別人的行動對共同市場所造成的影響(不是行動本身)。從千百位我從未謀面的商販那裡,我得知了鮮蛋的價格資訊。資訊告訴我(含雜在很多別的資訊裡):"一打雞蛋比一雙皮鞋便宜,但是比打兩分鐘國內長途貴。"這個資訊和很多其他價格資訊一起,指導了千萬個養雞場主、製鞋商和投資銀行家的經營行為,告訴他們該在哪裡投放資金和精力。

布魯克斯的模型,不僅僅為人工智慧領域帶來了變革,它也是任何型別的複雜機體得以運作的真正模型。我們在所有型別的活系統中都能看到包容結構和網路層級機制。布魯克斯總結了設計移動式機器人的5條經驗,其表述如下:

◎遞增式構建----讓複雜性自我生成發展,而非生硬植入

◎感測器和執行器的緊密耦合----要低階反射,不要高階思考

◎與模組無關的層級----把系統拆分為自行發展的子單元

◎分散控制----不搞中央集權計劃

◎稀疏通訊----觀察外部世界的結果,而非依賴導線來傳遞訊息

當布魯克斯把笨重且剛愎自用的機器怪獸壓縮成一隻卑微的、輕如鴻毛的小爬蟲時,他從那次小型化的嘗試中有了新的認識。以前,要想使一個機器人"更聰明",就要為它配置更多的電腦部件,也就會使它更笨重。它越重,驅動馬達就要越大。馬達越大,供電所需的電池組就要越大。電池組體積越大,移動電池組的構架也就要越大,如此陷入惡性迴圈。這個惡性迴圈使得機器人大腦與身體的比重朝著越來越小的趨勢發展。

但如果這個迴圈反過來,則成為一個良性的迴圈。電腦部件越小,電機就可以越小,電池也越小,構架也越小,其對應尺寸的結構強度就越大。這也使得小型移動機器蟲的大腦占身體的比重相應更大,儘管腦的絕對尺寸還是很小。布魯克斯的移動機器蟲大都輕於10磅。成吉思,由模型汽車元件裝配出來,僅重3.6磅。布魯克斯想要在三年內推出體長1毫米(鉛筆尖大小)的機器蟲。他乾脆叫它"機器跳蚤"。

布魯克斯主張不僅要把這種機器人傳送到火星上去,還要讓它悄悄滲透在人類社會各個角落。布魯克斯說,他想盡可能多地把人造生命引入現實生活,而非儘可能多地在人造生命裡引入有機體。他想讓世界各處充溢便宜的、微小的、無處不在的半思維機器生物。他舉了個聰明門的例子。在你的住宅裡,只需增加10美元成本,就可以在一扇門上安裝一個電腦晶片,它會知道你要出門了,或者聽到另一扇門傳遞的資訊說你過來了,它還會在你離去時通知電燈,諸如此類,等等。如果一幢大樓裡的每扇門都會互相交談,就可以幫助對氣候進行控制,還可以幫助控制車流。如果在所有其他在我們現在看來冰冷乏味的設施裡推廣這些小小的入侵者,注入快捷、廉價、失控的小小智慧,我們就能擁有無數感覺靈敏的小傢伙們。它們為我們服務,而且不斷學習如何更好地為我們服務。

受到觸動的布魯克斯預言了這樣一幅未來的美好畫卷:我們的社會到處是人造生物,與我們和諧共處互相依賴,構成一種新型的共生關係。其中大部分並不被我們所察覺,而是被看成理所當然的事情。它們解決問題的方式被設計為昆蟲的方式----眾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個體單元則微不足道。它們的數量將像自然界的昆蟲一樣遠多於我們。事實上,布魯克斯眼中的機器人不必像《星球大戰》裡的r2-d2那樣為我們端茶倒水,只需在我們視線不及處自成一體,與萬物同化。

移動機器人實驗室有位學生製作了一款兔子大小的廉價機器人。它會觀察我們在房間裡的位置,隨著你的走動不斷調整你的立體聲音響,從而達到最佳的音效。布魯克斯也有一個創意,讓一個小型機器人生活在我們客廳的某個角落或者沙發下面。它會像蒐集癖好機那樣四處遊蕩,專等你不在家的時候四處吸塵。你只有在回家發現地板光潔一新後才會意識到這位田螺姑娘的存在。還有個機器爬蟲,會在電視機關著的時候從角落裡面爬出來偷偷吸食機身上的灰塵。

每個人都幻想擁有可以程式設計的寵物。"汽車和馬的最大區別,就是你無須每天照料汽車,卻必須每天侍候馬,"凱斯·漢森,一位頗受歡迎的技術佈道者說,"我想人們一定希望動物也具備可以開關的功能。"

"我們熱衷於製造人工存在物。"布魯克斯在1985年的一篇文章中寫道。他把人工存在物定義為一種可以脫離人類協助、在現實環境裡生存數週乃至數月、並可以做一些有用工作的創造物。"我們的移動機器蟲就屬於這種創造物。開啟電源,它們就會融入外部世界,與之互動作用,尋求達成各種目標。別的機器人與之相比則大為不同。它們要遵循預設程式或計劃,完成某項特別任務。"布魯克斯堅持自己不會像大多數機器人設計師那樣,為他的存在物設立玩具環境(即簡單、容易的環境)。他說:"我們堅持建造能在現實世界裡存在的完整系統,以免自欺欺人、逃避難題。"

時至今日,自然科學一直未能解決一個難題,就是如何建立一種純意識。如果布魯克斯是對的,那麼這個目標也許永遠無法實現。相反,意識將從愚笨的身體中生長出來。幾乎所有從移動機器人實驗室獲得的經驗教訓都在告訴我們,在一個不寬容錯誤的真實世界裡,離開身體就無從獲得意識。"思考即行動,行動即思考,"海因茨·馮·福爾斯特,一位19世紀50年代控制論運動的啟蒙者說道,"沒有運動就沒有生命。"

3.6無軀體則無意識

我們人類認為自己更接近於機器人"漫步者"而非小小的螞蟻,這種與生俱來的想法造就了"漫步者"體態臃腫的麻煩。自從醫學證實了大腦在生理上的重要作用後,頭腦就取代了心臟,成為我們現代人所認同的中心。

20世紀的人類完全依靠大腦而存在,因此,我們製造的機器人也是依靠大腦而存在。同樣是些凡人的科學家認為,作為生靈的自己就紮根在眼球后、前額下的那一小塊區域。我們生息於此。到了1968年,腦死亡已經成為判斷臨床死亡的依據。無意識則無生命。

功能強大的計算機催生了無軀體智慧的狂熱幻想。我們都見過這樣一種表述:意識可以棲居於浸泡在容器中的大腦裡。現代人說,藉助科學,我可以無需軀體而以大腦的形式繼續存活下去。由於計算機本身就是巨大的頭腦,所以我可以生存在計算機中。同樣道理,計算機意識也可以輕易地使用我的軀體。

在美國通俗文化的聖典中,意識的可轉移性已經成為被廣泛信守的教條。人們宣稱,意識轉移是絕妙的想法、驚人的想法,卻沒有人認為那是錯誤的想法。現代民眾相信,意識可以像液體一樣在容器間倒來倒去。由此產生了《終結者2》、《弗蘭肯斯坦》等一大批類似的科幻作品。

不管結果如何,在現實中,我們不以頭腦為中心,也不以意識為中心。即便真的如此,我們的意識也沒有中心,沒有"我"。我們的身體也沒有向心性。身體和意識跨越了彼此間的假想邊界,模糊了彼此間的差別。它們都是由大量的亞層次物質組成的。

我們知道,與其說眼睛像照相機,還不如說它更像大腦。眼球擁有超級計算機般的海量處理能力。我們的許多視覺感知在光線剛剛觸及纖薄的視網膜時就發生了,比中樞大腦形成景象要早得多。我們的脊髓不只是一捆傳輸大腦指令的電話線,它也在思考。當我們把手按在胸口(而非額頭),為我們的行為做出保證時,我們更接近於事情的真相。我們的體內流淌著荷爾蒙和多肽構成的濃湯,我們的情感漫遊其中。腦垂體分泌的激素,釋放出愛的念頭(也許還有些可愛的想法)。這類荷爾蒙也處理資訊。科學家們的最新推斷表明,我們的免疫系統是一臺神奇的並行分散式感知機,它能辨識並記住數以百萬計的不同分子。

對布魯克斯來說,軀體就意味著簡潔、明瞭。沒有軀體的智慧和超越形式的存在都是虛妄的幽靈,給人以錯覺。只有在真實世界裡創造真實的物體,才能建立如意識和生命般的複雜系統。只有創造出必須以真實軀體而存活的機器人,讓它們日復一日地自食其力,才有可能發掘出人工智慧或真正的智慧。當然,假如你意圖阻止意識的湧現,那麼只管把它與軀體剝離開來。

3.7心智/軀體的黑盲性精神錯亂

單調乏味會使心智錯亂。

40年前,加拿大心理學家赫伯斯對一些案例發生了很大興趣:據傳,一些人在極度無聊的時候出現了詭異的幻覺。雷達觀測員常常報告發現了訊號,而雷達螢幕上卻空空如也;長途卡車司機會突然停車,因為他看到搭便車的旅行者,而路上連個鬼影都沒有。韓戰期間,加拿大國防研究會邀請赫伯斯參與研究另一件棘手的事情,研究人體處於單調疲乏心理狀態下的產物:招供。那些被俘聯軍士兵似乎在被敵人們洗腦之後宣佈摒棄西方世界。他們也許受到過被關進隔絕水箱之類的折磨。

1954年,赫伯斯為此在蒙特利爾麥吉爾大學搭建了一間避光隔音的小房間。志願者們呆在這個狹小的房間內,頭上戴著半透明的防護眼鏡,手臂裹著紙板,手上戴著棉手套,耳朵裡塞著耳機,裡面播放著低沉的噪音,在床上靜躺兩到三天。他們先是聽到持續的嗡嗡聲,不久即融入一片死寂。他們只感覺到背部的鈍痛,只看得到暗淡的灰色,亦或許是黑色?與生俱來氤氳心頭的五色百感漸漸蒸發殆盡。慢慢地,各種意識掙脫身體的羈絆開始旋轉。

有半數的受測者報告說產生了幻視,其中一些出現在第一個小時:"有一隊小人,一個德軍鋼盔......一個卡通式人物的鮮活而完整的場景。"在1954年那個純真的年代,加拿大科學家們報告說:"我們的早期受測者中有幾個案例,聲稱其進入了被一個測試者稱為'醒時夢'的狀態。這種描述最初讓人很是莫名其妙。後來,我們的一位研究員以受測者的身份觀察到了這一現象,並意識到了其特殊性及其引申。"靜躺不動到第二天後,受測者們可能會報告"現實感沒了,體像變了,說話困難,塵封的往事歷歷在目,滿腦子性慾,思維遲鈍,夢境複雜,以及由憂慮和驚恐引起目眩神迷"。他們沒有提及"幻覺",因為那時詞彙表裡還沒有這個詞。

幾年後,傑克·弗農繼續進行赫伯斯的實驗。他在普林斯頓心理學系的地下室建造了一間"黑屋"。他招募了一些研究生;這些受試的學生們打算花四五天時間在黑暗中"好好想些事情"。最初受試的一批學生中有一位後來告訴前來聽取情況的研究者:"你們開啟觀察窗的時候,我猜自己大概已經在那兒呆了一天了。我那時還奇怪,為什麼你們過了這麼久才來觀察我。"然而事實是,那兒根本沒有什麼觀察窗。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寂靜的棺材裡呆了兩天後,幾乎所有的受測者都沒有了正常的思維。注意力已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虛幻叢生的白日夢。更糟糕的是,活躍的意識陷入了一個不活躍的迴圈。"一位受測者想出了一個遊戲,按字母表順序,列出每種化學反應及其發現者的名字。列到字母n的時候,他一個例子也想不出來了,他試圖跳過n繼續下去,但n總是固執地跳入思緒,非要得到答案不可。這個過程實在令他厭煩,他打算徹底放棄這個遊戲,卻發現已經心魔難驅了。他忍受著這個遊戲所帶來的不斷的迫求,堅持了一小會兒之後,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遊戲了,於是按下緊急按鈕,中止了測試。"

身體是意識乃至生命停泊的港灣,是阻止意識被自釀的風暴吞噬的機器。神經線路天生就有玩火自焚的傾向。如果放任不管,不讓它直接連線"外部世界",聰明的網路就會把自己的構想當作現實。意識不可能超出其所能度量或計算的範疇。沒有身體,意識便只能顧及自己。出於天賜的好奇心,即便是最簡單的頭腦也會在面對挑戰時,殫精竭慮以求一解。然而,如果意識直面的大都是自身內部的線路和邏輯問題,那它就只能終日沉迷於自己所創造出的奇思異想。

而身體,或者說任何由感覺和催化劑彙集起來的實體,通過載入需要立即處理的緊急事務,打斷了神智的胡思亂想!生死悠關!能閃避嗎?!心智不必再去虛構現實,現實正撲面而來,直擊要害。閃避!憑藉以前從未試過、若非出現現在這種緊急情況也不可能一試的原創洞察它做出了決斷。

失去了感覺,心智就會陷入意淫,併產生心理失明。若非不斷被來自眼耳口鼻和手指的招呼打斷,心智最終會蜷入一隅自娛自樂。眼睛是最重要的感官,其本身就相當於半個大腦(塞滿了神經細胞和生物晶片)。它以難以想象的豐富資訊----半消化的資料、重大的決策、未來演變的暗示、隱匿的事物線索、躍躍一試的動感、無盡的美色----濡養著心智。心智經過一番細嚼慢嚥,抖擻登場。若突然斬斷其與眼睛的紐帶,心智就會陷入混亂、暈眩,最終縮入自己的龜甲裡。

看了一輩子大千世界的眼球會產生晶狀體混濁,這種折磨老年人的白內障是可以手術摘除的,但重見光明之前不得不經歷一段全盲的過程,比白內障帶來的混濁不清還要黑暗。醫生通過外科手術摘除病變惡化的晶狀體,然後敷以全黑的眼罩,用以遮蔽光線,防止眼球轉動,因為只要眼球在看東西就會下意識地轉動。因為左右眼球是聯動的,所以兩眼都要戴上眼罩。為了儘可能減少眼球轉動,病人須臥床靜養長達一週。入夜,熙熙攘攘的醫院漸漸沉寂下來,由於身體靜止不動,病人愈加體會到蒙著雙目帶來的無邊黑暗。20世紀初,這種手術首次在臨床普及時,醫院裡沒有機器裝置,沒有電視廣播,夜班護士很少,也沒有燈光。頭纏繃帶躺在眼科病房裡,周圍是一片黑暗死寂,令人感覺跌入了無底深淵。

術後第一天的感覺黯淡無光,只是靜養。第二天感覺更黑暗,頭腦發木,焦燥不安。第三天則是黑暗,黑暗,黑暗,外加一片寂靜,四周牆上似乎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蟲子。

"術後第三天的深夜,60歲的老婦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被單,拼命想下床,聲稱有人要抓她,還說房間起火了。護士解開她未做手術的那隻眼睛上的繃帶後,她才慢慢平靜下來,"此段文字記載於1923年一家醫院的報告上。

20世紀50年代初,紐約西奈山醫院的醫生們抽樣研究了白內障病房一連發現的21例異常病例:"有9位病人日益感到焦躁不安,他們撕下護具或是試圖爬上床頭的架子。有6位病人出現癔症,4位病人訴說身體不適,4位病人興奮異常[!!],3位病人有幻視,2位出現幻聽。"

"黑盲性精神錯亂"現在已成為眼科大夫巡視病房時很留意的一種症狀。我認為大學也該給予足夠的重視。每個哲學系都應該在一個紅色的類似火災警報的盒子裡掛一副黑眼罩,上面標明:"一旦發生與意識和身體有關的爭執,請打破玻璃,戴上眼罩。"

在一個充斥著虛擬事物的時代,再怎麼強調身體的重要性也不過分。馬克·波林和羅德尼·布魯克斯之所以在為機器賦予了人性方面比大多數人做得更成功,正是因為他們把這些創造物完全實體化了。他們堅持其設計的機器人必須完全融入現實的環境。

波林的自動機器活得時間並不太長。每次表演結束後,還能自己動彈的鐵武士寥寥可數。但平心而論,別的大學研發的機器人並不比波林那些大塊頭們活得更長久。能"存活"過幾十個小時的移動機器人屈指可數。對大多數移動機器來講,它們是在關機狀態下得以改良的。本質上,機器人專家們都是在創造物處於"死亡"狀態的時候來琢磨如何改進它們,這個怪異的窘境並沒逃過一些學者的注意。"要知道,我想製造的是那種可以24小時開機、連續工作數週的機器人。這才是機器人的學習之道。"說這話的是瑪佳·瑪塔瑞克,布魯克斯團隊的一員。

我走訪麻省理工學院移動機器人實驗室時,成吉思已被大卸八塊,躺在實驗臺上,旁邊堆放著一些新的部件。"他在學習呢,"布魯克斯俏皮地說。

成吉思是在學習,但不是以行之有效的方式。它不得不依賴於忙碌的布魯克斯和他忙碌的學生們。如果能在活著時學習該多好!這是機器將要邁出的下一大步。自我學習,永不停歇。不僅僅是適應環境,更要進化自身。

進化是步步為營的。成吉思的智力與昆蟲相當。它的後代有一天可能會趕上齧齒動物,總有一天,會進一步進化得像猿一樣聰明伶俐。

但是,布魯克斯提醒說,在機器進化的道路上我們還是耐心點為好。從創世紀的第一天算起,幾十億年後,植物才出現,又過了大約15億年,魚類才露面。再過一億年,昆蟲登上舞臺。"然後一切才真正開始加快前進的步伐,"布魯克斯說道。爬行類、恐龍、哺乳類在隨後的一億年裡出現。而聰明的古猿,包括早期人類,在最近兩千萬年才出現。

在地質學史上,複雜性在近代有了較快的發展。這使布魯克斯想到:"一旦具備了生命和對外界做出反應的基本條件,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演化出解決問題、創造語言、發展專業知識和進行推理等高階智慧。從單細胞生物進化到昆蟲歷經了30億年的時光,而從昆蟲進化到人類只花了5億年。這意味著昆蟲的智力水平絕非低下。"

因而,類昆蟲生命----布魯克斯正努力解決的課題----是一個真正的難題。創造出人造昆蟲,人造猿也就隨之而來了。這也表明了研究快速、廉價、失控的移動機器人的第二個優勢:進化需要數量巨大的種群。一隻成吉思固然可以學習,但要想實現進化,則需要雲整合群的成吉思。

要讓機器發生進化,就需要大量成群的機器。像蚊蟲一樣的機器人也許是最理想的方法。布魯克斯的終極夢想是製造出充滿了既會學習(適應環境變化)又能進化(生物種群經受"無數考驗")的機器的活系統。

當初,有人提出要實行民主制的時候,許多理性的人們確實擔心它甚至還不如無政府主義。他們有自己的道理。同樣,給自治的、進化的機器以民主,也會引發人們對新無政府主義的擔憂。這樣的擔心也不無道理。

有一次,自治機器生命的鼓吹者克里斯·朗頓問馬克·波林:"要是有一天機器擁有了無比的智慧和超高的效率,人類將在何處容身?我的意思是,我們是要機器呢,還是要自己?"

我希望本書的字裡行間都能迴響著波林的回答:"我認為人類將不斷積聚人工和機械的能力,同時,機器也將不斷積累生物的智慧。這將使人與機器的對抗不再像今天那麼明顯、那麼關乎倫理。"

對抗甚至可能轉變成一種共生協作:會思考的機器、矽晶中的病毒、與電視機熱線連線的人、由基因工程定製的生命,整個世界網結成人類與機器共生的心智。如果一切都能實現的話,我們將擁有協助人類生活和創造的精巧機器,而人類也將協助機器生存和創造。

以下這封信刊發於1984年美國《電氣和電子工程師學會會刊》(ieeespectrum):

2034年6月1日

親愛的布里斯先生:

我很高興地支援你考慮由人類來承擔專業工作的想法。你知道,人類歷來都是不錯的備選者。直到今天我們仍有很多強烈推薦他們的理由。

正如他們的名稱所示,人類是有人性的。他們可以向客戶傳遞真誠關愛的感覺,有利於建立更好且更有效率的客戶關係。

人類每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很多情況下,觀點的多樣性是有益的,而由個體的人類所組成的團隊,在提供這種多樣性上是無與倫比的。

人類具有直覺,這使他們即使在不明原由時也能做出決定。

人類善於變通。因為我們的客戶常常提出變化很大的、不可預知的要求,變通能力非常關鍵。

總之,人類有很多有利條件。他們雖然不是萬能藥,但對某些重要且具挑戰性的專業難題來說卻是對症良藥。仔細考慮一下人類吧。

您忠實的

雷德里克·海斯-羅特

達爾文革命最重大的社會後果是,人類不情願地承認自己是猿猴某個偶然的後代分支,既不完美也未經過設計改良。而未來新生物文明最重大的社會後果則是,人類不情願地承認自己碰巧成了機器的祖先,而作為機器的我們本身也會得到設計改良。

上述觀點可以更進一步地概述為:自然進化強調我們是猿類;而人工進化則強調我們是有心智的機器。

我相信人類絕不僅僅是猿和機器的結合生物(我們有很多得天獨厚的優勢!),我也相信我們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接近猿和機器。這為人類所具備的那種無法量測卻明晰可辨的差異留下了發展空間。這種差異激發出了偉大的文學、藝術,以及我們的整個生命。我欣賞並沉浸於這種感性認識中。但是在機械的進化過程中,在支撐生命系統的複雜而可知的相互連線中,在產生機器人可靠行為的可復現程式中,我所遭遇的是在簡單生命、機器、複雜系統和我們之間存在的大一統。這種大一統所能激發出的靈感,不遜於我們曾有過的任何激情。

機器現在還是不討人喜歡的東西,因為我們沒有為其注入生命的精髓。但是我們將被迫重新打造它們,使之在某天成為眾口稱道的東西。

作為人類,當我們知道自己是這顆藍色星球上枝繁葉茂的生命之樹上的一根枝條時,我們就找到了精神的家園。也許將來某一天,當我們知道自己是層積在綠色生命之上的複雜機器中的一根紐帶時,我們將進入精神的天堂。自舊的生命系統中誕生出新生命的龐大網路,人類則成為其中一個華麗的節點----也許我們還會為此高唱讚美詩哩!

當波林的機器怪獸嚼食同類的時候,我看到的不是毫無價值的破壞,而是獅子在圍捕斑馬以維護野生動物的進化旅程。當布魯克斯那6足的成吉思機器蟲伸出鐵爪子,搜尋可以抓握的地方時,我看到的不是從機械的重複勞動中解脫出來的工人,而是一個歡天喜地蠕動著的新生嬰兒。我們與機器終將成為同類。當某天機器人開口反駁我們時,誰不會心生敬畏呢?

馬克·波林(markpauline):美國表演藝術家,1978年創立"生存研究實驗室"。

汪達爾人(vandals):古代日耳曼人部落的一支,曾洗劫了羅馬,使羅馬古文物遭到嚴重破壞,"汪達爾主義"也成了肆意破壞和褻瀆聖物的代名詞。

受控無政府狀態(controlledanarchy):指通過設定一套規則,讓絕大多數人們認同並遵守這套規則,恰當地約束自己的行為,而不需要一箇中央管理機構的治理模式。現在普遍認為維基百科即採用這種模式。

遠端視在(tele-presence):是虛擬現實的一種。當進行遠端協同研究或教學時,能在瀏覽器上以電視質量現場顯示一臺科學儀器或裝置,並能對它進行遙控操作,好像這臺儀器就在你跟前一樣。

可求之物(obtainium):這是凱文·凱利造的一個詞。這裡譯為"可求之物",是從unobtainium來的:unobtainium是一種近於調侃的說法,中文意思接近於"可遇不可求之物"。

步進電機:是一種將電脈衝轉化為角位移的執行器。通俗地講,當步進驅動器接收到一個脈衝訊號,它就驅動步進電機按設定的方向轉動一個固定的角度(即步進角)。可以通過控制脈衝個數來控制角位移量,從而達到準確定位的目的;也可以通過控制脈衝頻率來控制電機轉動的速度和加速度,從而達到調速目的。

馬文·明斯基(marvinminsky,1927~):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人工智慧專家,1969年獲圖靈獎,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人工智慧學者。

道葛拉斯·英格巴特(douglasc.engelbart,1925.01.30~):美國發明家,瑞典人和挪威人後裔。他最廣為人知的發明是滑鼠。另外他的小組是人機互動的先鋒,開發了超文本系統、網路計算機,以及圖形使用者介面。他致力於倡導運用計算機和網路來協同解決世界上日益增長的緊急而又複雜的問題。

羅比機器人(robbietherobot):最早出現於1956年的科幻電影《惑星曆險》(forbiddenplanet)中,隨後成為科幻作品中的機器人原型代表。

野地機器人學(fieldrobotics):是研究利用移動機器人在野外工作站或自然地理環境下執行獨特任務,同時保障自己安全的學科。

羅德尼·布魯克斯(rodneya.brooks):美國著名機器人專家,人工智慧研究先驅。麻省理工學院電腦科學與人工智慧實驗室主任,同時也是著名的類人機器人小組的建立者。

1噴氣推進實驗室:jetpropulsionlaboratory

火星環境勘測:marsenvironmentsurvey

本書寫於1994年,事實上,1997年,一個叫作sojourher的僅重10.6千克的機器人火星探測器的確在那次行動中被帶上了火星。

丹尼爾·丹尼特(danieldennett,1942~)畢業於哈佛大學,後獲牛津大學哲學博士。1971年開始任教於塔夫斯(tufts)大學,創立認知科學研究中心並任主任一職。

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1842~1910):美國本土第一位哲學家和心理學家,也是教育學家,實用主義哲學的倡導人,美國機能主義心理學派創始人之一,也是美國最早的實驗心理學家之一。

《心智社會》(thesocietyofmind):馬文·明斯基於1988年出版的哲學人文著作。其理論是:人類心智活動和任何自然進化出的感知系統是由無數"碌碌眾生"式的代理(agent)所完成的單獨簡單程式組合成的大社會。從腦部高度關聯的互動機制中,湧現出各種心智現象。

大數定律:在隨機事件的大量重複中所呈現出的一種必然規律。通俗地說,在條件不變的前提下,重複試驗多次,隨機事件出現的頻率近似於它的機率。比如,我們向上拋一枚硬幣,硬幣落下後哪一面朝上本來是偶然的,但當我們上拋硬幣的次數足夠多後(上萬次甚至幾十萬、幾百萬次以後),硬幣每一面向上的次數就會約佔總次數的二分之一。

布賴恩·山內(brianyamauchi):美軍坦克自動化研究、開發及工程中心資助的第二階段小企業開發新技術推動計劃的首席機器人專家。該研究專案旨在發展高速遙控小型無人地面車輛。

凱斯·漢森(keithhensen,1942~):美國電氣工程師和作家。著有《長生術》、《人體冷凍法》、《謎因學》和《進化心理學》。

海因茨·馮·福爾斯特(heinzvonfoerster,1911.11.13~2002.10.02):奧地利裔美國科學家,集物理學和哲學之大成。與沃倫·麥克洛克、諾伯特·維納、約翰·馮·諾依曼、勞倫斯·福格爾等人一起創立了控制論。

黑盲性精神錯亂:blackpatchpsychosis

赫伯斯(donaldoldinghebb,1904.07.22~1985.08.20):在神經心理學方面很有影響力的加拿大心理學家。他致力於瞭解神經元功能在心理過程中----如學習過程中----所起的作用,被尊為神經心理學與神經網路學之父。

傑克·弗農(jackvernon):生在田納西州,長在弗吉尼亞州,是二戰期間的飛行員。獲美國弗吉尼亞大學博士學位。1966年,他移居美國俄勒岡州開始進行耳鳴臨床研究,不久即在俄勒岡保健科學大學建立了美國第一個耳鳴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