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公主

陳老闆走的那天,華年不在他的身邊。華年並不知道他要走,她還在等著他過段時間像往常一樣來上海。若飛也是,早上還推著他出來散步,剛剛還給他量了血壓。文武叔打電話通知華年的時候,和華年說,陳老闆一直囑咐他,要有什麼事,千萬不能讓她開夜車。

到家的時候,華年看到陳老闆躺在那,眼睛眯著,和睡著一樣,只是冰冰涼的。她不過半個月沒看到他,他竟然就瘦成了這個樣子,肉不知道了去向,只有一層皮膚貼在骨骼上,灰白色的。她以後夢見他,大部分都是他這樣消瘦的樣子。

葬禮一切按照小城的風俗。鬧鬨鬨的。所有的人都來了。

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隨便華年哭,哭得再大聲,再淒厲,也沒有人再問她怎麼了。若飛也哭,哭得也很大聲,很淒厲。她們抱著彼此,彷彿要把一輩子藏起來的所有眼淚都灑在這裡。也有別人哭。親人們都在哭。朋友們也都在哭。華年看到好幾個和陳老闆年紀相仿的男人們帶著飯局上的飯氣酒氣就來了,站在陳老闆身前,默默流淚,默默走。

還有感恩的人來,有討債的人來。人們拉著華年給她講陳老闆的故事,那些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故事。陳老闆的人生竟然是這樣的,是她從來都不知道的。他會去幫一個素不相識的漁民,幫人請律師打官司,保住他一家幾口人吃飯的傢什。怪不得,有段時間,家裡天天有新鮮的螃蟹黃魚。他當然也壞,開車和人追了尾,幾句口角,就把人鼻子打得斷了骨頭,那人現在看著模樣還是有些怪。也有一直賴著的債,零零散散的,都是顧念著陳老闆的人,聽他去世了,到現在才提起來。

陳老闆的人生,到底是怎麼樣的?陳老闆被推進了火焰裡,消散成灰燼。

陳家祖墳在姑奶奶家的後山,芳草萋萋。

小城的風俗要從半道下車走上山。路很遠,要走一個小時。骨灰盒太重,男孩子有力氣,也要幾個人輪換著抱。華年家沒有男孩,堂兄弟們被推著幫她抱骨灰。

華年將骨灰盒的紅繩子一把套在自己脖子上,只囑咐綁得結實些。這是她和陳老闆在一起的最後時光。

華年的脖子被勒出了血紅印子,手心磨出了膿,額頭都是細細密密的汗。華年咬住牙,只默唸手上不能松。這是她和陳老闆在一起的最後時光。

陳老闆要進了祖墳,山高路遠。這是她和陳老闆在一起的最後時光。

華年和身邊的陳老闆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今天我要吃蔥油炒飯。

回上海之前,若飛給了華年一個電話號碼,叫她聯絡這個人。

若飛說,「我和你爸都知道,這兩年你很荒唐,他看到你偷偷喝醉好幾次。」

華年默默不言語。

若飛繼續說:「他也看到你賣房子的合同,去查了你銀行賬戶,知道你把你自己前幾年賺的錢全部敗光了。」

華年想起去歐洲玩,她說她出錢,陳老闆拍著胸脯說存了私房錢,不用掉,也是給若飛沒收了。

「這件事情我是不贊同的,可是你爸爸堅持。」若飛說。

華年搖頭。

「你爸說,你小時候,他錯,你長大後,我錯。」若飛最後說。

陳老闆給華年在上海造的這片玫瑰園只有歐洲那片一個角落那麼大,卻是在上海最繁華的鬧市區,後面的小屋雖然也只有兩層,卻保留著那個時代的繁華風姿。每片磚瓦里都是紅燒肉,都是蔥花,都是嫂子孃舅的碎碎細語,是華年喜歡的上海的樣子。華年以前和陳老闆說過。

房子的八角窗戶三面敞亮著,每天早上起來,滿室陽光,滿屋子窗外的玉蘭花香。和華年交接的人說,這裡以前這是某個大作家的舊居,沾了書香氣的。華年就想住一間老上海文人住過的房子,這樣在裡面讀書會更有趣些。華年以前和陳老闆說過。

若飛和華年說,陳老闆一直挑了三個多月才幫她挑定這個地方,又硬生生逼她賣了的公司,付了全款。若飛說,上海房價怎麼就到天上去了?辛苦一輩子,不過換來幾片磚瓦。華年呀了一聲。若飛的公司是若飛的命。當年家裡那樣困苦,那些猩紅的吃人的眼睛那樣逼著她,她還是咬著牙守著。這一守就是十多年。天天風裡來雨裡去,那樣苦過來,怎麼就這樣輕易甘心捨得?華年想一下,便心痛一下。若飛看著還是眉眼淡淡的,滾滾的眼淚也並沒有灼濃過,只是這淡淡的眉眼卻有天下最濃的情和最堅韌的執著。這就是她的母親,那個《木蘭辭》裡「關山度若飛」的杜若飛,那個一直在小城裡生活的杜若飛。華年想起她以前和若飛的賭約。到最後,她還是靠了若飛。翅膀那麼硬,卻還是被折斷了,血淋淋掉了下來。

若飛說,他從小就是這樣隨便寵你,寵壞你,也不管的。你馬大哈,腳踏車一輛輛被偷也沒個教訓,我不讓再買,要給你教訓,他還是一輛輛買。你說要個mp3,我怕耽誤你學習,嚴令禁止,可他偷偷買了塞在你被窩裡。這輩子,他就是為了和我作對來的。你現在脾氣這樣倔,吃了這麼多虧,都怪他把你寵的。

華年抱住了若飛。她這輩子都不愛說話,現在她卻拉著她喋喋不休。

她只剩下若飛了。

華年笑著對若飛說,曉得了,媽。

安娜,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創作的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女主人公。

愛瑪,法國作家福樓拜創作的長篇小說《包法利夫人》女主人公。

賈芸遇到了倪二,賈芸、倪二均為《紅樓夢》里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