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晚風

華年茫茫然,不知道了去向。

「還要打,沒看到血。你說是不是?大興是不是護著她,故意沒打出血來?」麗姐問。

華年不說話。

「沒出血,沒出血……」麗姐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

華年彷彿看到電話那頭麗姐因為酒精紅漲了起來的眼睛。許久沒在華年心裡出現的那一雙雙猩紅的吃人的眼睛,突然又都睜開了。華年恐懼地縮起了身體,這便是人心麼?

華年的身體冷了下來。她的腦子也冷了下來。她現在唯一想到的就是阻止即將要發生的悲劇。三公主的悲劇,麗姐的悲劇,那群男人的悲劇,和她自己的悲劇。小時候她沒有能力阻止的悲劇,現在她有了。她必須這麼做。

華年終於說話了,她的語氣緩和而又溫柔:「麗姐,打得好呢。你看,都打得站不起來了,大興怎麼會是護著?」

「你說這是真打假打?怎麼牙齒沒出血?」麗姐只是這樣又問。

「這麼狠,怎麼會沒有血?」華年說完,頓了頓,欲言又止,「其實打也就打了,就怕……」

「怕什麼?」麗姐問。

「就怕他們控制不住,你看他們男人,萬一鬧出個強姦什麼的,到時候禍事惹到你頭上,為了這樣的人就真不值了。」華年說。

「說有人要強姦她?誰信啊?這樣一個女人,人人都睡得的。她張開雙腿,天天隨便人睡的。」麗姐聲音發了尖。

華年快沒有力氣了。她強撐起最後的精神說:「這些哪裡說得清?我們過幾天還要去陽澄湖吃大閘蟹呢,可別到時候出了事去不了。」

「你看她,還握著拳頭,你說她是不是不服氣……是不是有很多人對我不服氣?」

華年突然明白了過來。麗姐原來也在提醒她。就在不久前,她們一起認識了一個剛演了熱播劇看著就要紅起來的男演員。麗姐一直慫恿華年約著她來昌平會吃飯。華年也就約了。可飯才吃到一半,卻突然來了幾個人,匆匆把那個男演員接走。昌平會的保安有人偷偷和她說,是麗姐的車子接走的。過了幾天,大家出來喝酒。麗姐喝醉,扯著華年說,你們都嫉妒我,都怕我搶了風頭,處處防著我,沒有人能搶走我的東西,不信就來試試。華年那時不知道什麼事情鬧得她這樣。現在前後串起來,她算是全明白了。她又陸續想起她的一些醉話,似乎有次這個男演員和她們一起玩,和麗姐說了一晚上的話。麗姐淚眼婆娑地和華年說過,他還真是懂我的。麗姐還和她說過的,澳龍她早吃膩了,龍蝦小點肉細膩。

這個男演員原來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那個股票經紀。華年總以為麗姐的許多話只是醉話。她一直想著原因大約是山姆再對她好,畢竟她這鮮豔豔的青春還是活埋在了鬆弛褶皺的老人皮膚裡。所以每次對她,華年總是百般地哄,百般地說自己不好,最後也就太太平平了。

原來,那太太平平只是華年認為的太太平平。原來,她認為的忍讓,在別人眼裡成了討饒。原來,到哪都是這樣的,你動了我認為屬於我的東西,管你有意還是無心,我就要滅了你。如果她是那個值班經理,一窮二白,仰著她的鼻息……華年不得不去想。

那天,華年等到那群人放了三公主的訊息後,就把自己灌了個爛醉。

那之後,華年再也沒有去見過麗姐。

麗姐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關宇麗。她十四歲就輟了學,在家裡幫著幹活。十八歲那年,她聽人說起香港。十九歲她去了香港。

十九歲的關宇麗,一雙明眸,一頭長髮,那樣的風姿,站在香港維多利亞港的晚風裡,那個時候的她,又何嘗想過會和這個骯髒的世界有什麼關係?

十九歲的關宇麗又怎麼會想到,以後會遇到一個大她二十歲的香港男人,然後她會愛上他。

十九歲的關宇麗也不會想到,那個男人最後背棄了與她結婚的誓言,因為他原來已經有了妻子孩子。

十九歲的關宇麗更加不會想到,她為這個男人割腕三次,哪怕為他生下了一個孩子,最終卻還只是他見不得光的情人。

人人一口一聲「老闆娘」是假的,叫一聲,傷一分。她清楚。她裝聽不見。她裝與世界隔絕。他有真正的妻子。他真正的妻子端坐在香港的老宅子裡,每個春節他都要回去過,因為那是正日子。他真正的妻子填寫在他的配偶欄裡,每個檔案都需要她的簽字,因為那是人生大事。他真正的妻子和他做好了相偎依的雕塑立在墳頭,生亦同襟,死亦同穴,因為那是永遠的事。

華年想起,麗姐給她看過很多很多山姆寫給她的情書,每個字都是真的,可是就是沒有一張結婚照。華年想起小時候看過的若飛和陳老闆的結婚照,那是一張老舊的過了時的相館裡拍的昏黃照片,兩個都只穿著軍裝,只有胸口彆著的紅花跳躍著喜氣。若飛和陳老闆隨手扔在抽屜裡,越發發潮發黴。

心酸吐出來是淚,風一吹就沒了,嚥下去卻是心上的一片鐵甲,一片片壘起來,壘成一座堅不可摧的城堡。樂寶以前在信裡這麼說。那時候她們都還小。

華年沉了下去。

她已經沉淪到底了吧,華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