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兔子的蘿蔔

一大塊血肉被擱在銀色生冷的托盤上。

「看好了?」醫生問。

華年還在盯著看。

那是陳老闆真實的血肉,綻放開的,生生割下來的。

華年回到病房的時候,陳老闆在麻醉的效果下半夢半醒。他光著頭,皮肉透明般的白。那樣生龍活虎的陳老闆,一下子就這樣被抽乾了。

若飛正坐在床頭,緊緊握著陳老闆的手。若飛大聲喊著:「讓我替了你去,讓我替了你去。」

華年心頭撞了一下。一直以為若飛一輩子恨著陳老闆,若飛那樣淡淡的,從不和陳老闆說一個愛字。可原來若飛一輩子這樣愛著陳老闆。想替了你,是因為知道你的疼,這種疼割在肉上,是最疼的疼。所以,能不能讓我替了你去疼,或者去死?

華年走過去從後面拍若飛的肩膀,安慰了一會兒她,說剛看了病樣,醫生一直說手術很成功之類的話。然後,她招呼著家裡陪著出來的親戚們去吃午飯。她才看到于成龍,讓他也跟著大家去吃飯。

華年去買面盆毛巾,在醫院要住半個月。

陳老闆恢復得很快,已經開始和護士們開玩笑了。

特需病房的護士不同於其他病房。雖然也穿護士服,卻是特別的粉色,一色的粉色制服,笑容也是特別溫暖的。她們被要求不能化妝和做指甲,所以她們便在頭髮上做文章。每個護士帽下都彆著不同款式的髮夾。華年分不出誰是誰,只能從她們夾在護士帽上的髮夾上去區分她們。有帶著粉色流氓兔髮夾的,稚氣可愛,是蘿莉;有帶著珍珠髮夾的,溫柔嫻靜,是仙女;也有帶著歐美流行的各式潮流髮夾的,特別愛大聲說笑,略略帶著妖氣。

「你女兒怎麼這麼漂亮?像大明星。」護士們說。

「那是。我女兒可是做投資的,在光翼集團上班,一年賺好幾百萬。」陳老闆洋洋得意。

華年賠著笑。陳老闆催她去上班。華年撒了謊,說現在是高層,時間上很自由。

陳老闆出院後去華年的小家住了一陣子。

若飛在陳老闆可以起床的那天,拿出了蜜沉沉。若飛說慶祝下。陳老闆趕緊給華年倒了一杯,然後眼饞地看著華年。

「給我喝一口。」陳老闆討著。

「這病就是從這來的。」若飛瞪起眼睛。

若飛端出白煮的胡蘿蔔茄子,盯著陳老闆吃。胡蘿蔔茄子都抗癌。

陳老闆說:「養兔子似的。」

若飛笑了。

半夜,華年起來上洗手間,發現陳老闆居躲在廚房裡抽菸。華年氣得發了抖,大叫了一聲「爸」。陳老闆一驚。華年也一驚。她終於又叫了爸。原來這樣容易的。

華年一邊哭一邊上去掐了菸頭。陳老闆賠著笑,求華年小聲些,別讓若飛聽到。

第二天,陳老闆和若飛歡歡喜喜離開上海。陳老闆大約是覺得自己又有了力氣,就已經好了大半。若飛卻是被陳老闆逗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