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尖的白鴿

科學是現代最大的宗教。

雖然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專案討論會,但當華年收到會議通知時,並不是十分吃驚。這一年多來華年一直在負責專案後期跟進工作,已經漸漸對專案的細節熟練了起來。她實在手癢癢得很,看到每個專案都如狼似虎,希望自己能從頭到尾接一個試試。華年想起那天在miss周辦公室,她握著她的手說,歡迎成為一名投資人。參加專案討論會就是跨入投資人世界的門檻,雖然是最基礎的門檻,戰略投資部的三個高階副總裁天天參加專案討論會,也不見得他們就真成了投資人,可畢竟她現在有機會跨入了。更何況這次專案投資會由喬飛明親自主持,由此可見,這次討論的專案對於光翼來說一定是舉足輕重的。

開會前,樂寶給華年打了小報告,白西婭知道她要參加這個會議,已經很不痛快了。她提醒華年到時候小心些,免得得罪太多人。

白西婭不喜歡她早在華年的預料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公司居然傳出華年和顏順昌的緋聞,說顏順昌是華年的背後金主,華年這樣普通大學畢業生在戰略投資部工作得如此順利都是因為這個幕後金主。白西婭在辦公室多次公開談論這個事情。

白西婭是典型的優等生,去年進的戰略投資部,和華年一樣,正在負責專案後期跟進工作,可是白西婭在這個部門卻比華年還要另類。樂寶總笑她,開口學校閉口爹,當中摻著聊點啥?八卦!照理說,miss周的眼睛裡哪裡容得下白西婭這樣的,可她卻出乎意料地對她客氣著。

「拼爹才是時代的主旋律。」樂寶說。

「沒想到miss周也這麼俗氣。」華年不平。

「你以為呢。她看著冷冰冰,情商高著呢。這些日子見了那麼多大佬,我有了一個結論,他們個個都是活生生的魔形女,隨時可以變身的。裝清高,裝笨蛋,裝厚道,裝深情,哪樣在話下?miss周更高明,直接裝個機器人。」樂寶笑,「總之這次會上你說話小心著點。」

華年點頭。

專案討論會前一天,miss周邀請華年去她家吃飯。共事兩年多,這是華年第一次到miss周家吃飯。

miss周住在古北。這裡本來是韓國、日本人最早的聚集區。當年上海經濟正處在改革開放後的第一個高速發展階段,政府決定打造一個聯洋新區方便外籍人士聚居,最終選定了古北這塊地方。當時第一因為政策,第二因為外籍人士經濟實力大大優越於上海本地人,所以最早古北的大部分地產專案都只針對外銷。那時古北的居住環境自然大大優越於其他地方。把金子當地磚鋪,上海人這樣說那裡。只是斗轉星移,古北金色的光芒在歲月裡漸漸褪去。如今上海豪宅林立,古北雖然在豪宅市場還佔有一席之地,卻已不復當年的榮光。

門戶重疊,華年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大堂,保安又重重問詢,終於放了行。華年走進miss周這棟樓的專屬電梯,看到電梯裡貼著的這個樓盤的廣告牌:名門尚流,耀世臻藏,電梯入戶,直上雲端。那現在豈不是正往天上走?華年心裡嗤笑。

電梯在三十樓停下。華年往裡望,只見一條森森的通道,直通miss周家大門口,通道兩旁是直到天花板的黑鋼玻璃牆,閃著冷冷微光。miss周家門雖然開著,華年卻不敢隨便進去,按了門鈴,在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樂寶出來了,拉著華年的手往裡面走,邊走邊對華年說:「大家都到了,就等你了。」

華年看樂寶就像在自己家一樣,笑著說:「好不自在,來她家。」

這些日子華年實在忙,天天在外出差。她這會兒看到樂寶,突然想起來竟然有一個月沒和她碰面了。剛來上海那段時間,她們三天不見就好像隔著一個世紀,現在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反倒這樣了。

「她能請你到家裡來,是把你當自己人了,怕什麼?」樂寶扭頭對華年笑著說。

華年細想樂寶的話,的確十分有道理,心裡鬆快了許多。

樂寶帶著華年穿過玄關,走到客廳。很寬闊,傢俱一式的鋼琴烤漆,白茫茫一片,只在牆壁上掛了一張黑白奧黛麗·赫本像,嫵媚端莊。客廳一側擺著一張長桌,足足佔了客廳三分之一的空間。長桌已經鋪上了潔白的餐巾,擺滿了各式晶瑩討喜的水晶杯、燭臺,正當中還放了一個碩大的玻璃花瓶,插著一大捧的白玫瑰,花朵飽滿壯碩,未經任何修飾,保持著原始的美感。主人位卻還空著,不見miss周的蹤影。桌邊已經坐著幾個戰略投資部的同事,三位投資副總裁都在,白西婭沒來,華年鬆了口氣,拼爹看來不一定靠譜。

樂寶伏在華年耳邊說:「那人可講究了,每次家裡請吃頓飯,我都要提早一星期幫她準備。」

華年看著眼前這張餐桌,點點頭:「我就知道她有強迫症。」

「誰說不是呢,難伺候得很,但拿著她的人民幣,也沒有辦法。」樂寶吐了個舌頭,調皮一笑。

樂寶把華年帶到餐桌上,安排她坐下。

「怎麼才來啊?」夏璇對著剛坐下的華年笑著問。夏璇是戰略投資部副總裁之一,雖然已經四十出頭,眼梢卻總帶著少女的羞意,說話也是嬌俏俏的。她畢業於國內一家著名的財經大學,只是這學歷在投資這個行業幾乎是不值一提的。夏璇十分靈動,天然生就的八面玲瓏,miss周所有的對外公關事宜幾乎都被她一攬子包了過去。華年幾次看樂寶提起她時都是大皺眉頭。華年對她印象倒是不錯,一來幾次工作和她碰在一起,她都十分幫忙,二來工作上也很利索,殺伐決斷,沒有任何拖沓。

華年看了下時間,遲到了兩分鐘,連忙說,「我錯了我錯了,一會兒隨便怎麼罰。」

「那一會兒可要多喝幾杯,難得領導請客,她家好酒多得是,我們一會兒都淘出來喝掉。」夏璇笑起來。

「這家裡的酒都不夠她一個人喝的。」樂寶笑著幫華年回了嘴。

正說著笑,miss周就從房間裡走出來了。華年第一次看到沒有被職業套裝全套武裝起來的miss周,一身米色亞麻中式薄衫,看著居然有了幾分鄰家女孩的模樣,特別是她的那雙眼睛,沒有了平日裡厚重眼線的壓迫,竟然長了開去,晶瑩明亮了起來,襯著整個臉龐都飛揚了。華年經常聽外面的人說,miss週年少得志,她心裡卻一直沒有著意。今天一看,才終於覺出她不過真的才大了她五六歲而已。

「華年,第一次來家裡,別拘謹。」miss周和眾人點頭微笑坐下後,又囑咐樂寶,「趕緊給華年倒上酒。」

樂寶笑著站起來,一邊給華年倒酒一邊說:「這是前幾天海源集團的鄭總送來的。鄭總去年在納帕酒莊定了一桶,上個月剛出酒,不過一百來瓶,就派人送過來兩箱子。一會兒我放幾瓶在門口鞋櫃上,晚點大家記得一人帶瓶走。」

「你倒是會拿我的東西做人情。」miss周笑著罵樂寶。

樂寶還沒說話,夏璇已經笑著說:「要不是周總一向大方,樂寶哪敢隨便做主。」

樂寶聽了又是一笑,對著miss周說:「我要不說一人只給一瓶,一會兒你自己全都給發出去了。我這是為你省著呢。」。

這頓飯倒真的是出乎華年的意料,眾人居然一直有說有笑的,酒也喝開了。華年卻還是不動杯子。miss周對著她笑了笑。

華年起來去上洗手間,夏璇說她也要上,就拉著華年一起去了。華年看她已經滿臉緋紅,走路有些搖晃,連忙不動聲色地挽住她,讓她支撐在自己身上。華年從來不習慣與人用一個洗手間,和樂寶一起住的時候她都是避開的。夏璇卻不管不顧,進來就往抽水馬桶上一坐。雖然miss周的洗手間空間足夠的大,華年臉還是忍不住微微紅了,只得假裝照鏡子。

「老闆的馬屁還是必須要拍的,你今天來怎麼連個伴手禮也不帶?」夏璇問華年。

華年訕訕一笑:「這些我不是很懂,下次改進。」

「做投資就是這麼苦,其他工作吧,只要拍老闆馬屁就好,我們是拍完還得賣命工作。」夏璇說。

華年捏捏手指,做了個數錢狀,「一切為了人民幣。」

夏璇看著華年,「平時我們雖然在一個辦公室裡,也沒和你正經聊過天。我一直很奇怪,以為你這種漂亮女孩,做投資不過是表面過過,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找個好老公。你也知道,這個世界上估計能有機會時刻接觸這麼多大企業家的,而且還能讓這些人把你當個人物看的,也就這個行業了。可你怎麼就一門心思撲在了工作上?這大好青春,就沒個其他想法?」

華年大笑:「你是不知道吧?我有男朋友了。我之前那部門的于成龍,你認識不?」

夏璇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華年:「我說的是老公,不是男朋友。」

華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得笑笑。現在的男朋友不就是將來的老公嗎?

夏璇從鏡子裡頭盯著華年足足看了有十秒,突然噗地一笑,「原來如此,你呀,居然還在清純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