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掛電話前,華年都盼著未然說一句,你來吧。未然卻始終沒說出這句話。
可未然在那,那便是最誘惑華年的地方。
未然以前說過的,靈魂是應該飛揚的。想到這句話,華年全部的心思立刻飛揚了起來。或許我應該去上海。這句話像春天的小馬駒,不管不顧跳脫出女孩的羞澀,雀躍在了華年的嗓子眼裡。
未然終於說,那你來吧。
華年便再也睡不著了。想要離開這座小城的慾望再次燃燒,然而這次她有了明確的目標,她要去上海。
連著無數夜,華年睜著眼睛,腦子裡滿滿的都是上海。
可若飛會同意嗎?家裡有沒有足夠的錢?陳老闆怎麼想的?華年輾轉反側。電視臺那間周圍人人豔羨的辦公室,如今已經成了華年最討厭的地方。
如果能去上海,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電視臺裡的指甲銼全折斷。華年寫信對樂寶說。
不想還好,想到了就難受了。樂寶回信說。
慾望有了明確的方向,現實就成了更大的煎熬。華年把自己手邊的一隻指甲銼一折兩半。
必須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半新半舊的小城,到一個嶄新的地方,到一個她可以選擇自己生命存在方式的地方。這個想法是突然冒出來的,然後,立刻就像炙熱的瘟疫一樣在華年的思想裡不可阻止地蔓延開去。是《格列佛遊記》裡大人國的乳酪誘惑了她?是《香奈兒傳奇》裡那大膽的挑逗慫恿了她?還是《堂吉訶德》裡魔法戰車決鬥愛情攛掇了她?或者只是因為看多了電視上報紙上的那些帶著泥土味的成功故事,它們正在遠方,熱騰騰地冒著鮮嫩香味,俗氣而又真實,縹緲而又刺激,刺激著她全身的感官。
可是陳老闆和若飛沒有一絲想讓華年去上海的想法。陳老闆和若飛說,你安生些。
然而,機會終於還是來了。
電視臺一些領導經常組織華年這個辦公室裡的年輕女孩們和領導們出去吃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辦公室裡的女人們個個都是關係戶,非分之想是有,實際行動卻是不敢的。只是有些老領導說話不把門,說出過「寧和一個小姑娘聊天,不要十個老孃們陪酒」這樣的話,讓這飯局隱隱有了些緋色。
那天,臺裡宣佈晚上又要出去吃飯。華年在心裡歡呼一聲。
那次的飯局和平時比,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領導讓華年給另外一個領導敬酒時,平時都只是微微碰下嘴唇的華年,那次卻突然豪放了起來,大喝了幾杯。華年帶著酒意給陳老闆打了電話讓他來接。陳老闆早早騎了腳踏車在門口等著。看到華年醉醺醺蹣跚著出來時,陳老闆當場暴跳如雷,擼起袖子就要去打那些個領導一頓。華年慌了神,她看出陳老闆這次是真生了氣,陳老闆生氣時,是說打人就打人的。
華年只好哭,又說,你要去打了他們,我以後怎麼辦?檔案在單位,他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陳老闆這才鬆下了拳頭。
一路上,華年又在陳老闆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平時的委屈。陳老闆聽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華年知道時機到了,於是便對陳老闆說,我要去上海。
陳老闆十分猶豫,華年立刻又說樂寶也在那邊,會照顧我,我去了那裡,一邊讀進修班一邊找工作,找不到就回來。
說完,華年又與陳老闆說了許多關於夢想啊熱血啊之類的故事。陳老闆是最聽不得這些的。他這一輩子,腦子裡滿滿的都是夢想和熱血。只不過這夢想和熱血雖然是滿鍋沸油,上面卻壓了層紙,這張紙便是若飛和她。華年清楚,陳老闆是一點就要燃的。
當年你沒有實現的夢想,現在我幫你去實現。華年最後說出那個年紀所有少年慣常愛說的豪言壯語。擲地有聲。
陳老闆已經完全被華年說動,但他仍低著頭。陳老闆問,你媽那邊怎麼辦?
華年做了先斬後奏的姿勢,然後張大眼睛看著陳老闆。
陳老闆避開華年的灼灼目光,又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陳老闆把菸頭重重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腳,說,把你送過去再說。
華年差點脫口而出一聲「爸」,然而因為太多年的習慣,這聲「爸」最後還是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她都記不清楚,那次以後,她是多久沒有喊陳老闆「爸爸」了。
華年拍了拍陳老闆的肩膀說,老頭,我就是知道你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