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誰擋了我上市的路我就送誰進監獄

「剛開始我還挺緊張的,不過我看了記者手裡的那些資料,無非是從競爭對手那裡得來的,根本抓不住我們什麼把柄。作假作到那個低階的程度我都看低了自己。媒體登出來只會自取其辱,等著我們的律師函吧。」朱玫冷笑下,然後說,「所以我樂意接受她們採訪澄清一下,同時也緩和些關係。我以前和崔雁南有點小的過節,不方便出面請她來,你來和她說怎麼樣?週五晚上7點海淀黃莊的慧聰書院。我隨後也會讓李佳按程式邀請二位記者的。」

「我?」林大同有點疑惑。

「因為她信任你。」

「好吧。」

看林大同答應了,朱玫一直板著的臉露出些微笑容。

採訪看似峰迴路轉了。鄒秀娜終於等來了李佳的電話,她說我們朱總看了你的採訪提綱願意接受採訪,也想請二位記者喝個茶。時間就定在週五晚7點好吧,海淀黃莊地鐵一出來就是慧聰書院,很清靜。

李佳同時也知會了崔雁南。崔雁南聽到朱玫接受採訪有點遲疑。

李佳趕忙說:「朱總她很希望你來呢。」

崔雁南打定主意赴會,嘴上卻掩飾採訪的迫切:「我儘量抽時間吧。不排除有其他變故。」

李佳叮囑著:「親,好久不見啦,一定要來哦。」

慧聰書院是鬧市中的一塊淨土。大概建於明清年間,本是舉子許願高中的文勝廟,作為文物在全面被拆遷的中關村地界倖存下來。現在的老闆號稱要讓慧聰書院「關注做學問的人,讓那些真正做學問的人變得更強大」。因此,書院的清高與周邊鋼筋水泥的叢林格格不入,圈了一塊清淨之地,把旁邊鬧鬨鬨的馬路和地鐵隔離開來。

鄒秀娜6點50分先到了,從月亮門進了小院感覺很新奇,琴音香茗,清雅出塵,使得房間裡的朱玫和李佳看起來就像大戶人家的家眷,帶著貴氣和不容侵犯。

房間裡只有朱玫、李佳,還有一個端著電腦的小姑娘。李佳說我們準備好了錄音筆,還有速記員。鄒秀娜很滿意。

朱玫很熱情地和鄒秀娜寒暄,10分鐘過去了,20分鐘過去了,崔雁南還是不見蹤影。朱玫明顯有些不耐煩,李佳幾次出去打電話,她回來悄聲對朱玫說崔雁南關機了。

鄒秀娜無所謂,只要朱玫接受了採訪,這文章就可以寫了,崔雁南在不在並不重要。一開始她就有些排斥崔雁南介入的。

林大同約了崔雁南,比李佳更早,他無論如何要在週五見到她。

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們週五見個面吧,不談感情只談工作。你不是想知道洽洽網的財務情況嗎?我可以再當一次線人。」

她說:「朱玫7點接受採訪,她也可以告訴我。」

林大同說:「她說的未必是真的,而我卻不會騙你。」

她有點遲疑:「可是時間趕不及啊?」

林大同說:「我們6點就在我樓下的星巴克好不好。我20分鐘就可以談完。你打車10分鐘就可以趕到慧聰書院。你可以用我說的去求證朱玫。」

崔雁南說那好吧。

6點天將黑未黑,星巴克裡面恆久地暗淡。林大同坐在最裡面的一個角落。他們其實相隔時日並不長,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血有點往上湧,才發現這幾天她恍如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浩劫,從傷心,憤恨,絕望,到對他的想念,眷戀,難以割捨的心痛。

看她落座,他說:「先喝杯咖啡吧。」然後他把提前要的一杯卡布基諾攪拌好遞給她,白色的泡沫久久難以化開,就像她的心緒。

她接過來,喝了兩口。看他還在認真地喝咖啡,只好端起來又喝了幾口緩解尷尬的氣氛。

「你要告訴我什麼?」她問。

「你真的覺得洽洽網存在財務問題嗎?」他反問。

「當然了。」

「假如我們沒有鬧彆扭,你還會對這個選題窮追不捨嗎?」

「我不是因為和你鬧彆扭才做這個選題的。」

「如果洽洽網倒了,你有沒有想到我會怨你?這個孩子是我生的,卻在要成材的時候半途夭折。」

崔雁南內心突然很難受。她身不由己地承擔了這個選題,直到騎虎難下,事情艱難地行進,全不在她的掌控下。她只有糾結地向前走。

「真的對不起,既然做了就要做下去。」她淚眼朦朧,她真的對他很抱歉。

他說:「你從一開始就和我這樣說抱歉,我卻還要主動當你的線人。」

她撞到他審視又心痛的眼神,不禁低下頭。她想這真是一場失敗的「無間道」,她想要挖料卻和目標企業的老闆成了朋友,又喜歡上了培養的線人。

她心慌意亂地說:「你說過你今天想要告訴我洽洽網的財務狀況的。」

她有點頭暈,掙扎著。

「你還要我幫你一起殺死我的孩子是嗎?我不會幫你的。」

她驚愕地看著他:「你騙我來……」然後她支撐不住倒在了座位上。

林大同把她的姿勢調整得舒服些,然後取出她的手機關掉。

片刻,李佳焦急的電話打過來了:「林大同,你知道崔雁南在哪兒嗎?你不是告訴我她答應來慧聰書院嗎?」

林大同平靜地說:「她去不了了,你們請便吧。」隨後結束通話電話。

當李佳告訴朱玫說崔雁南來不了了,朱玫百般不甘心地對鄒秀娜說:「那我們開始吧。」

「其實說實話,我回去好好反省了一下,也自查了一下,洽洽網並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的問題。」朱玫擺弄著鄒秀娜事先發過來的採訪提綱,「如果我們沒問題,這個選題就沒什麼價值了,你何必要做呢?」

「你說得倒輕鬆。」鄒秀娜心中哼了一下,說,「那你怎麼解釋我發給你的那些資料呢?」

朱玫還是顧左右而言他:「你想要什麼?」她目光帶著深意。

鄒秀娜不動聲色:「我只想做一篇有影響力的稿子。」

朱玫笑了:「你的主編和我說過,不是他有原則,是我的籌碼不夠大。你們的胃口都挺大的。咯咯。」

朱玫隨即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盒子:「這是你們想要的禮物,很難買到的。」鄒秀娜看到了iphone4s包裝盒上那個被咬掉了一塊的蘋果。她心中一動,似乎在中國人人都愛蘋果。

「謝謝!你太客氣了!」鄒秀娜並未接過來。朱玫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

氣氛緩和些,朱玫說:「好了我們現在採訪吧。」然後她更多的是澄清和粉飾業績而非給鄒秀娜更多的料。

採訪並不長,時間一點點過去。李佳幾次出去端茶倒水承擔了服務員的職責。

結束的時候,朱玫趕忙把iphone4s塞給她:「你的東西要拿好,千萬別客氣。」

鄒秀娜很自然地把盒子裝在了包裡。朱玫和李佳笑容燦爛地和她告別。

出了雅緻的屋子,鄒秀娜就看到月亮門開了,進來了兩個著便服的男人,他們徑直向鄒秀娜走過來問道:「你是《財經週刊》的記者?」

鄒秀娜說:「是的。」

他們亮了一下證件說:「我們是警察,我們懷疑你索賄。」

鄒秀娜驚得愣在原地,任由兩個便衣扯過她的包檢查,人見人愛的iphone4s被搜了出來,便衣問:「這是什麼?」

「一個小禮物。」鄒秀娜嚇得聲音有點發顫。

「小禮物?」便衣開啟盒子,最上面是一張銀行卡,他晃了一下說,「這是小禮物?」

崔雁南醒過來的時候,頭還是有點暈,渾身無力。她發現自己似乎躺在一輛移動的馬車上。

是林大同揹著她。她想掙扎但無力。

「這是在哪兒?」

「我的背上。」

「我們去哪兒?」

「隨你想去哪兒。」

她想起來什麼,問:「我們不是在星巴克嗎?」

「打烊了,我們被趕出來了。」

「我暈倒了是嗎?」

「是的。」

「為什麼?你在咖啡里加了什麼?」

「讓你休息的東西。」

「為什麼這麼做?」

「我不想她們傷害你。誰也不能。」她不知道是感動還是生氣。

他慢慢地走著,脖子有點涼,她的淚水流下來沾溼了他的衣服。

漫漫長夜就像沒有盡頭。

「著名的《財經週刊》如果陷入索賄醜聞這笑話可就鬧大了。」朱玫給主編打電話時故作平靜,主編則聽得出她的幸災樂禍。

「圈套。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主編想掩飾一下情緒,越激動越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但掩藏不住怒氣。

「你彆著急嘛,我們可以一起看看怎麼拯救你的記者。」朱玫說。

「你要怎麼樣?」

「你說過不是你有原則,是我的籌碼不夠大。我們現在可以做交換嗎?你不再追究洽洽網,我放過記者,我手裡還有錄音等很多證據。我早就說過,你們記者掌握的那點東西根本打不倒我們,我們的賬是查不出問題的,你們又何必自找沒趣。」

四眼主編沒說話。

主編掛上電話的時候,就看到崔雁南默默地站在門口。他吃了一驚,就像劫後重逢。

他趕緊讓她進來,問:「那天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她請了我和鄒秀娜,但、但是我那天出了點狀況沒有去。」

「她們說我們的記者索賄?她們有證據。」

崔雁南激動地說:「她撒謊,這是圈套。」

「我相信自己的記者。你能逃過一劫就好。」

「我們還要繼續嗎?我是說選題。」

主編沉默了一下,說:「兩個選題或許我們要放一放了。」

這時候門被推開,兩個穿夾克衫的男人沒敲門就進來了,態度卻很客氣,他們對崔雁南說:「你是《財經週刊》的記者崔雁南?」

「嗯。」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然後掏出了警官證。

崔雁南第一反應是想逃跑,她往後退著:「我不要去,我什麼都沒做。」

對方面無表情:「沒說你做壞事,配合一下。」

主編驚呆了。

崔雁南掌握了最充足的證據,卻沒能搶到獨家新聞。唐藝的投資人周赤被抓起來了,涉嫌行賄、洗錢等很多罪名。嗅到風聲的媒體開始聞風而動。唐藝眼睜睜看著報道馬上像老房子著了火一樣沒法救了。

這次警察和記者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想挖掘更多的料。

警察說據我們所知你也在調查唐藝公司的內部情況,比如說借影片洗錢啦,你能配合我們一下吧。

崔雁南這才發現進局子並不都是因為有罪,而是警察要給你立功的機會。

警察問她:「說說你都掌握了什麼?」

崔雁南遲疑了半晌,說:「很多!」

兩個警察對望了一下。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崔雁南看到了鄒秀娜,她重獲新生的臉滿是憔悴,看到崔雁南的時候彷彿看到親人一樣伏在她的肩膀上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警察現場查獲的那張銀行卡竟然是空的。她被無罪釋放了。

「走吧。」崔雁南拍拍她,她們沒能聯袂報道,終於有機會「聯手出獄」了。

崔雁南隨後給於小倩打了個電話。

「我把那個東西給警方了。你不介意吧?因為事實已經蓋不住了。」崔雁南說。

「便宜他們了。」

「我寫不了獨家報道了,很多媒體已經報道了。你的目的達到了。」

於小倩笑了。

「每天都攥著這個u盤,現在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崔雁南放鬆地說。

比財經媒體報道更熱烈的是娛樂媒體。面對唐藝大片《宮闈欲虐》涉嫌洗錢鋪天蓋地的報道,片方由焦慮變為驚喜,此事的積極作用是不用再花費大筆宣傳費大張旗鼓為影片造勢了,雖然報道是負面的,宣傳的效果卻是一樣的啊!

《宮闈欲虐》大熱,票房逐日遞增,女主角於小倩爆紅,新的片約和廣告代言找上門來。

她終於在負面報道的驚濤駭浪中享受到了正面的成果。

朱玫憤憤不平。她回想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她叫來李佳質問:「怎麼警方說iphone4s盒子裡的銀行卡是空的?」

李佳有點害怕,不敢言語。

「只有我們兩個經手過這個盒子是不是?你說吧。」朱玫冷冷地望著她。

李佳鼓起勇氣說:「張總的話我也不能不聽。」

朱玫一腳踹開身邊的椅子,無辜的椅子轉了好多圈都停不住。李佳怯怯地看著她奔向張潮湧的辦公室。

「我本來準備了兩個iphone4s,卻只送出去了一個。崔雁南竟然沒有來,算她命大。」朱玫恨恨地對張潮湧說。

張潮湧面無表情。

朱玫突然動氣:「你就是婦人之仁。」

「你做得太過了。」

「你是怕她有事是不是?她可是來毀你的企業的啊!」在他面前提起她,她就禁不住歇斯底里。

「好了,別把事做得太絕。」

「難道這不是你死我活的世界嗎?」她說。

他無奈地起身離開。

鄒秀娜再也沒勇氣繼續洽洽網的選題了,主編出於安撫說這個選題先放放吧。刊物和意風都適可而止地收兵了。

不知道管理學者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壓力過大的時候,逆向淘汰也會發生。「沙丁魚」還煎熬過活的時候,「鯰魚」先行撤退了。受了驚嚇的鄒秀娜辭職了。

同事都以為這個優等生激流勇進要躋身朝陽企業搜狐、新浪或者騰訊,畢竟這些門戶的出現擠壓了報刊的生存空間,當傳媒業也進入到了「渠道為王」的時代,慢節奏意味著前景不良。

臨別的時候,鄒秀娜告訴崔雁南她要去做年鑑。

「年鑑?」崔雁南很驚訝。

「我要過慢生活。」

崔雁南很感慨。

「以後,我再也不用盯著上海和北京的同事報什麼選題了。」鄒秀娜說。

鄒秀娜的離開讓崔雁南也有些心灰意冷,她打定主意先辭職然後去休假,去非著名景區,去人跡罕至的地方。

打定了主意,她就變得義無反顧。她找到主編說:「我的競爭對手走了,我應該高興是吧?但是我很難受。」

「這個結果我也沒想到,她是個好記者。你也是。」

「我們直到最後都沒能好好合作出一篇稿子。其實很多選題我們一起做稿子會更有品質。」她盯著他。

「是,很遺憾!」

「我們其實有很多合作機會,卻變成了競爭對手。這不完全是我們的錯。」

「是的。我應該讓大家有更多合作機會的。」他喃喃地說。

崔雁南很少見他有理虧的時候,這時候的主編像在反省。

於是崔雁南再接再厲,說:「我也要過慢生活。我太累了,需要休息。」

主編說:「我理解你,支援你。」

崔雁南有些驚訝:「你同意了?」

主編說:「是的。現在有一個斯德哥爾摩大學和我們刊物交換學習的機會,要在斯德哥爾摩待上半年。你不是一直夢想去讀書嗎?刊物決定推薦你去。areyouready?」

「i’mready!」崔雁南開心極了,就像天上掉下了餡餅。

「但是有個前提。」主編說。

「什麼?」崔雁南擔心地問。

「前提當然你得是刊物的員工啊。而且回來兩年內不準辭職,你還是要做好當長工的準備。」

「唉,主編永恆的嘴臉啊!」崔雁南暗自嘆息一聲,氣餒地說,「我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