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雁南問:「為什麼突然出現了裁員?公司不是正缺人手嗎?」
林大同說:「專案公司要進行人力成本控制。這雖然是改制的一個衍生副作用,但前景光明。」
崔雁南問:「被裁員工對改革抨擊很多呢。有人向媒體報料。」
林大同無奈地說:「是不是被媒體盯上,一點瑕疵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掩蓋改制積極的一面?」
崔雁南說:「是的,尤其輝騰正處在敏感期。改革失當或許你們的努力就白費了。」
林大同說:「不怕。方向對了,不懼路遠。」
崔雁南不忍心和他聊了,他對前途那麼篤定和自信,自己則像個探子抱著居心叵測的目的,一旦文章面世他會怨我吧,這文章一定會給輝騰的改制雪上加霜。
她不說話了。他似乎還想聊下去,問她:「最近還焦慮麼?或者有時間的話一起吃飯?」
她倉促地說:「看機會啊。我有事先下了。」
他「喔」了一下,透著意猶未盡。
崔雁南想,她得通過採訪葉健和朱玫來解釋這件事,她不想把林大同拖進風口浪尖。
葉健很乾脆地拒絕了她,他的口徑和林大同如出一轍:波折是短暫的,前景是光明的。
她試著聯絡朱玫,她害怕這個久經沙場的女人或許會讓她更難堪,但是朱玫的態度卻讓她很意外,她在電話裡很痛快地接受了採訪。
李佳在旁邊不解,擔心地說:「朱總,真的接受採訪啊?這文章出來可能會很負面呢。」
朱玫不動聲色:「事情不壞到極致,怎麼能除舊迎新呢?」
崔雁南到意風的時候,李佳一如既往地做著事前吹風:「親,給你爭取來這個朱總採訪的機會很不容易,你寫的時候可手下留情啊。」
崔雁南衝她笑笑。
朱玫已經在等她,看到崔雁南進來,熱情地從落地窗邊的椅子上站起身迎接她。
崔雁南在媒體上看到的朱玫光鮮幹練,她發現真實的朱玫有些倦意,服飾遮掩了一下,但還是感覺腰身有些臃腫,讓她懷疑面世的照片是不是都ps過。一個攝影師和她說過:「最靚的明星也無法把原始照片直接登在刊物上。」
朱玫看著崔雁南娟秀不施粉黛的臉,眼裡充滿了深意:「雁南你好漂亮,文章寫得也很棒,雖然是批判意風的稿子。」
崔雁南聽著朱玫的畫外音並未難堪,坦然又誠懇地對她笑笑:「不好意思,我總遇見意風尷尬的形勢。」
朱玫又似要幫崔雁南緩和尷尬:「其實沒關係,媒體有自己的立場。張總其實是個很坦誠的人,他之前應該說了一些意風的情況。」說到這兒她停頓了片刻,崔雁南不確定張潮湧和朱玫交流過什麼。
朱玫繼續說:「其實我也是。今天你問什麼,我保證毫無保留地答覆你。」
接下來朱玫果真很坦率,陳述輝騰的困境,改制的不確定性。她沒說輝騰的出路。
直到崔雁南把想了解的情況都問完,朱玫還是很耐心。李佳偶爾提醒朱玫要不要起來走走,她打個手勢拒絕了。
告別的時候,朱玫有意無意地說:「你們刊物很專業,只要不是我的私生活,我還是樂意配合的。」
崔雁南走後,朱玫強忍噁心坐下來。李佳急忙給她倒杯檸檬水。朱玫喝了一口,還是忍不住衝到洗手間嘔吐。
手忙腳亂的李佳把朱玫安置到椅子上說:「何苦這麼辛苦。你懷孕了應該去休假。」
朱玫不理會李佳的關心,問她:「你知道女人保護自己婚姻的辦法嗎?」
李佳搖頭,不明所以。她想自己還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嫁不出去,婚姻如何操持她怎麼會有概念。
朱玫喃喃地說:「女人挽救婚姻有兩個辦法:一個是生孩子,一個是上市。利益越大,籌碼越高,對方才越難割捨。」
「喔。」
「這兩件事我都得做。」
朱玫接受採訪無疑對崔雁南的文章起了關鍵的作用,她們都明白這篇文章出來勢必對輝騰有不好的影響。
主流媒體有個風向標的作用,報道的口徑更容易被模仿。當《財經週刊》質疑輝騰的意味開始傳染給其他媒體的時候,崔雁南像傳染病的源頭一樣內心充滿了惴惴不安。
她好幾天沒上qq了,她很怕見到林大同,就像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他無疑很信任她,從沒忌憚過她記者的身份。
但她不能長久不上線,qq是她的社交工具,是她對外呼吸的視窗。她再次上線的時候,硬著頭皮問候林大同:「這幾天還忙麼?」
「不再忙了。」
「喔?」
「因為就快沒飯碗了。」
「啊?」
「改制的事被朱總勒令停下來了。媒體就快把輝騰扼殺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她是真心地內疚。
「你以後得多給我做便當了。我想我和兄弟們快沒飯吃了。」說不清他是調侃還是抱怨。
「唉——今天請你吃飯好不好?」她似乎想賠罪。
「只有一頓嗎?」他問。
「好幾頓也行。」
「好啊!」他低落的情緒似乎興奮起來。
他把她約在雕刻時光。
崔雁南到得較早,她等他下班。雕刻時光旁邊,是侷促的二層小書店「光合作用」,沒有更多的人,卻有不斷的人。看書的人很多,買書的人很少。實體書店已變成了網上書店的展示廳。
崔雁南倚在書架上,信手翻書。這是難得的清閒時光,焦慮的生活使人們的心態只適合看電視不適合看書。
約好6點,林大同還沒有來。7點的時候,他仍然沒來。她並不著急,等他的時候,覺得內心安靜甚至還有一點期待。
林大同則發來簡訊:「抱歉,再等我一會兒。突發事件。」
「突發事件」,這是讓記者敏感的字眼,於是她被勾起好奇後更安心地等待。她回給他:「不急。等你好了。在光合作用。」
暮色愈發濃重的時候,崔雁南透過書店的玻璃外牆終於看到了林大同挺拔的身影。五道口蕪雜的燈光灑在他的身上,在熙攘的人群中,她抬眼輕易就從人群中辨識出他來。
怪書店太小,或許他走路太快,她還在望著他的時候,他就倏忽來到了她的面前。就像凝望一個人突然被撞破,她有些緊張,有些害羞。
他關切地望著她:「等很久了吧,餓了沒?先去吃點東西?」
她順從地點頭:「好。」
他們很默契地走到雕刻時光,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一處靠窗的位置。
當從線上走到線下,彼此突然有了些不自然。
他提起她的便當:「謝謝你上次的糊塌子。」
「不客氣。」
「看,我們多有禮貌!」
「呵呵!」她笑起來,氣氛輕鬆了一些。
崔雁南佯裝看選單,要了一個比薩。林大同則要了一份義大利麵。
盤子端上來的時候,才發現桌子如此小。他們同時低下頭就餐時頭幾乎碰到了一起。
他抬頭衝她咧嘴一笑,不知是不是離得太近,崔雁南發現他的笑好有感染力,暈黃的燈光都似乎變得明亮。
她有點慌亂,急於尋找話題。想起他說的「突發事件」,忙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提到這個,他似乎有些沮喪,嘆口氣:「不說這個,先吃飯吧。」
她愈發好奇,問:「是不是改制被停了,要有新的調整?」
他看著她:「你和我在一起聊天似乎只是為了工作。我每次和你說的你都報道出來了。」
她就像被人識破了居心很不好意思,撇撇嘴:「不說就不說唄。」
她低頭擺弄了幾下刀叉,不禁坦白:「抱歉啊,我的報道讓你們很被動,你不會怪我吧?我、我利用了你的資訊,我其實想讓你做我的線人的。」
「線人?」
「是喔。這樣我就不怕太辛苦的正面採訪被拒絕了。」
「你也會被拒絕嗎?」
「是啊。無數次。」
「或許我不會拒絕的。」
「喔?」她有點驚訝。
「如果我同意,那我有什麼好處呢?《無間道》裡當線人有很高的酬勞呢,《潛伏》裡還給安排了個夫人。」
「報社是不會給錢的。你想要什麼?」
「有線索的時候我可以隨時要求見面麼?」
崔雁南遲疑一下說:「或許可以。」
「地點也隨我選?」
「喂,你要求太多了。」
林大同有點得意:「具體的條件以後再談好了。」
崔雁南又問:「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公司發生什麼事了吧?」
林大同賣關子:「這個稍後再告訴你。線人的情報要準確對不對?」
崔雁南拿他沒辦法。
媒體的唱衰給了朱玫最好的藉口,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剛才林大同正要趕赴和崔雁南的約會,朱玫來了。
她要改弦更張。以前朱玫還是保持了對葉健相當的尊重,既然合資像聯姻,凡事好商量。如今氣氛終於變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葉健和林大同,朱玫口氣像個任性的小女孩:「有件事和你們商量下,輿論壓力你們也看到了,遊戲業已經進入了發展瓶頸期,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個理想行業,我想變更下我們合資公司的主業。」
葉健聽著像戲言,不禁笑了:「這不是小孩過家家,想變就變。」
朱玫說:「你看流行概念因時間而變。以前是遊戲,現在受追捧的是社交網路、移動互聯和雲端計算,我搞不明白這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沾了這些元素上市的機會更大。」
葉健說:「你的目的是找個概念包裝上市?」
朱玫說:「對頭。」
葉健說:「這三大領域如今都充滿了不確定。」
朱玫說:「我不如你懂技術。但我明白一件事,不確定的事才會給投資人想象空間。你把網站做好,到時候自然會有人找我們,我們製造概念,有人一條龍服務把這概念運作上市。你只要能讓我給投資人講個好聽的故事就行了。」
葉健不齒:「這已經是陳腐的網際網路思維了。只要概念不想著把企業做好是沒有出路的。」
朱玫針鋒相對:「你覺得現在的想法變了嗎?我怎麼看著這年頭it業越來越嚴重呢。圈了錢就跑。」
葉健說:「那你有沒有看到泡沫?資本爭先恐後扎堆在概念領域,美國股市一大堆的泡沫。」
朱玫說:「我只看到一大堆的概念企業在美國上市了。」
葉健說:「可是他們的價值和市值嚴重錯位。」
朱玫說:「這對我們有什麼壞處嗎?」
葉健說:「從雲端跌落谷底的感覺是不好受的。到時候套現的是資本,受難的是我們。」
朱玫說:「上市後的事以後再說,前提是我們能上市。這取決於時機。」
朱玫循循善誘:「施拉普納說得好,當你在球場上不知道幹什麼的時候,就把球往門裡踢好了。成功的首要因素是跟對大勢。」
情勢似乎已不容葉健堅持。沒人能清晰地描述未來,但能預估趨勢。找不到的是執行方案,但是可以摸著石頭過河。路上人多了,資本就被吸引過來了。
關鍵的是上市如同高考,過了這道坎,人生的成功定義便不同。想到這一點,葉健就不那麼堅持了。
看葉健稍有遲疑,朱玫並不容他思考繼續說:「你來搭架子,我來講故事。投資人需要的是好聽的故事。周總理早就教我們真理了,別對外國人翻譯什麼‘梁山伯與祝英臺’,而是‘中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你的明白?我要的是中國的facebook,中國的youtube……ok?」
林大同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得有專案,而且是個培育成熟的專案。這個不是一年半載就做起來的。」
朱玫馬上贊同:「你說得對。我們最好有個成型的模板。關鍵是時間成本,我們等不了了。泡沫隨時會破滅,我們的投入隨時會打水漂。」
專案成了難題。
正當林大同葉健發愁的時候,李嶽給林大同打電話了,這個最初創業的合夥人已經好久沒聯絡了。
「洽洽網快撐不住了。」李嶽說。
林大同吃了一驚:「你在洽洽網?」
李嶽說:「你沒想到吧。那個投資方人傻錢多不懂網站,自然是我說了算。」
林大同說:「投資方不是信誓旦旦要把它做成中國的facebook麼?」
李嶽說:「都是屁話,他們投資戰線太長,業績不佳要收縮了。首先就拿洽洽網下的手,已經裁了很多人,估計撐不了多久了,我現在馬上就要撤了。」
林大同有些心痛,彷彿自己的孩子受到了傷害。
李嶽說:「要是你有門路,就拯救一下洽洽網,你畢竟是創始人。那個投資方還是下了很多血本栽培洽洽網的,至少網站很成熟。」
林大同心思一動。
當朱玫催逼葉健和林大同的時候,林大同試探地問:「或許有個成熟的專案不知道你是不是有興趣?」
「喔?」
「洽洽網那個投資人也操持著想上市,不過他們半途而廢了,網站很成熟,業績很差。」
朱玫眼睛一亮。
洽洽網的投資方很快就和輝騰達成了協議,他們急於找個下家把洽洽網脫手。
林大同被委以重任,做了產品經理和內容總監。他畢竟是洽洽網的創始人。他感覺就像幾經周折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