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喜歡。不過現在大部分旅遊區都是自然景觀很好人文景觀很差。我喜歡非著名景區、人跡罕至的地方。」崔雁南迴答。
張潮湧認同地點點頭:「我也希望去遠足。」
他從氣勢懾人的椅子上起身,坐到了休閒的沙發上。他很高大,走過身邊時,她卻沒有壓迫感,這讓她感覺舒服了許多,距離感似乎一下子就沒有了。
這個小小的沙發茶座是張潮湧辦公室唯一的溫馨所在,使得整個辦公室不再那麼刻板。否則老闆太像關在籠子裡的高階動物,珍貴但讓人敬而遠之。
崔雁南開始進入狀態,努力做功課的效果顯示出來了。她的發問觸及了意風公司的軟肋,直接又尖銳。
崔雁南問:「意風已經越來越不像一個服裝企業了,我看了財務報表,你們的主營收入基本來自於房地產公司和股權投資?」
張潮湧答:「是的,我們現在是一輛三輪驅動的馬車。」
「現在股市低迷,我看了一下你們重點投資的幾隻股票,跌得很厲害。」
「暫時如此。我們看中的是價值投資。」
「國企既能拿到有價值的地塊,也能得到銀行的貸款,而你們民企似乎像‘二等公民’?地塊競爭上總是失手?」
「靠自己生存能力會更強。」
……
「你們是不是找到了第四個輪子,一個新的淘金領域——it業,據說要和輝騰公司合作一起開發網遊是嗎?」
張潮湧遲疑了一下,看著崔雁南的眼睛說:「是的。能否等我們最終籤協議的時候再報?」
崔雁南抬頭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這算最早得知確切訊息的,記者的天職就是把第一手的素材儘快公之於眾。
採訪似乎陷入了停頓。這像電視直播冷場一樣讓崔雁南尷尬。
房間裡就兩個人,崔雁南覺得很侷促,她欲言又止,抬頭遇見張潮湧鼓勵的微笑,似乎剛才的提問一點都沒讓他尷尬。
他的眼光依然很親切:「你還想問什麼?」
這目光鼓舞了她的勇敢,崔雁南魯莽地脫口而出:「你們是不是要離婚了?」
只有這個問題讓崔雁南看到張潮湧詫異和侷促的神態,她知道這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他黯然道:「沒有。我們只是有了點隔閡。」繼而敏感地問她,「這個也是你的報道範疇嗎?」
崔雁南說:「是。也有我自己的好奇。為什麼?你們就像神仙眷侶。」
張潮湧說:「我們也有過美好時光。」
崔雁南很沮喪。報紙和網路比周刊的反應速度快多了,崔雁南還在猶豫是否要考慮張潮湧的請求擱置新聞,很多日報和網站關於輝騰和意風合作開發網遊的訊息已風生水起。照週刊的反應速度,她懷疑有一天自己的刊物會被逼成年鑑。
主編已經在催促崔雁南怎麼採訪的東西還沒寫出來,意風集團分拆是不是確有其事?他說新聞就像海參,攥在手裡就會爛掉。崔雁南在催逼下只好著手「炮製海參」。
報道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大致意思是:主業增長乏力+股市低迷+嚴厲的地產調控,遭遇十面埋伏的意風要突圍尋找利潤新大陸。然而網遊這個和其他業務毫無瓜葛的領域,能夠成為意風的新利潤點嗎?張潮湧和朱玫又能否駕馭得了一個新經濟領域?……
報道充滿了質疑。崔雁南知道,李佳看完這篇報道一定很生氣,最刺激公關的就是負面報道了。
正想著,李佳就給崔雁南打電話了,語氣神秘得做作:「親,我們有一項重大的事項要釋出,希望你能來參加。具體的不便提前透露,但一定是重磅新聞哦!」
崔雁南不識趣、不配合對方語氣地問道:「是輝騰和意風合作開發網遊的釋出會嗎?」
崔雁南的直白讓李佳很不快:「你來不來嘛?」
崔雁南說:「當然,這麼重要的場合。」
釋出會在cbd意風自己的酒店中舉行。崔雁南趕到那兒的時候就看到了「燦爛的星光」。
意風集團旗下有兩大輔助產業,唐藝影視公司和絲路花雨餐飲公司。一旦和影視圈扯上關係,意風就給自己貼上了時尚標籤。
崔雁南總覺得張潮湧和朱玫不時組織各種時尚派對,登陸各大時尚刊物,象徵性地宣揚自己的生活是為了提升意風樓盤的品牌和價值。
比如這一次張潮湧和朱玫大張旗鼓地組織明星去了趟西藏旅遊,並叫上隨行記者,號稱要衝擊喜馬拉雅。回來把照片集納成書,書名原本叫作《西遊記》,後出版社怕社會輿論壓力太大改成了《西行遊記》,編輯說這個書名雖然空泛但是很貼切,因為書的內容都是「在路上」而非「在山上」。
朱玫就在自己的cbd樓盤舉行了盛大的新書釋出會,恍若時尚界和商界的盛會。書在大廳中心被擺成喜馬拉雅的造型,時不時就有個名人被認出來,於是便有一小撮人上去寒暄,然後喜馬拉雅就成了一個留影的道具。受邀的崔雁南無意和名人合影,抽出一本書正要翻看,一個穿西裝的保安趕緊上前阻止,說你別把喜馬拉雅給弄倒了,這個造型有點像多米諾骨牌,拿出幾本就會倒塌。崔雁南想這倒是和意風地產的房子很像,看上去很美但是碰不得。
明星的宣傳價值自然不能小覷,這讓意風的很多活動都變得有賣點。
朱玫深諳這一點,所以擅長製造各種釋出會。
此次意風和輝騰合作的釋出會刻意製造了一條通道,在酒店大堂到會議大廳有限的距離內鋪上了紅地毯,猶如奧斯卡典禮。崔雁南遙望紅毯有點猶疑,她不能像身經百戰的明星一樣,面對長槍短炮短暫密集的轟擊,沒有擺出董存瑞的姿態而是優雅坦然地深情微笑。
她看到一個唐藝女星正以視死如歸的姿態對著鏡頭,烈焰紅唇,飽滿性感,那是唐豔,自稱全身上下都是真材實料,可是連瞎子都能看出她渾身都整過。一個影評人說唐豔是最適合演妓女的,骨子裡透著風塵味。
還有個女星身著某國際大牌的新設計亮相,此國際大牌面料以輕薄著稱,此明星穿衣功底非凡,能把名牌穿出地攤貨的感覺。
突然,崔雁南被身後幾個急促的身影擠到一旁,回頭一看,唐藝的紅星杜雙雙小姐在助理和保鏢如臨大敵的護送下走向紅毯,崔雁南撞到了杜雙雙冰冷孤傲的眼神,但在接近紅毯鏡頭的一剎那,雙雙的臉突然綻放燦爛的微笑,猶如施了魔法的天使,時機和表情都拿捏得無比到位。崔雁南讚歎不愧是獲過某國金莓獎的演員,多麼專業啊!
她再一轉身又看到了大明星胡曉光,這個五官標緻的大帥哥滿臉都是神仙目空一切的表情。不過崔雁南覺得他老了,一個偶像是不是新銳+年輕,標誌就是看他能不能代言網遊。有遊戲公司選中了胡曉光鋒芒畢露的師弟作為新款網遊的代言人。
「下凡」的胡曉光比螢幕上要矮要瘦,崔雁南恨不能他回到螢幕上去,很怕看出太多的破綻,顛覆偶像形象。
普通賓客「組團」通過紅毯,攝影師要仔細甄別這些都是哪位當紅炸子雞,以免見過卻錯過。幾位攝影師對著崔雁南,遲疑地思索這位清秀的美女是否是唐藝的新星,有的索性按下快門。崔雁南羞澀地快步穿過紅毯。
她回望那一端,張潮湧挽著朱玫開始踏上紅毯,鏡頭集體被吸引過去。張潮湧似乎看到了崔雁南剛才的尷尬,會意地衝她笑笑。她怕被鏡頭捕捉到趕緊閃身進場。
新聞釋出會辦得很「洋」,更像西方的酒會。沒有按部就班的採訪,沒有椅子坐下來讓崔雁南寫個字。就在大宴會廳,設定一些自助冷食,一個個細腳伶仃的小桌子,每一張都被許多人緊密圍住,顯得更加孤立委屈。端著酒水盤子的侍者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穿梭。
人影閃現中,崔雁南看到了林大同。他看到她後很開心地跑了過來,就像在滿大廳的陌生人中終於看到了一個熟人。他淡藍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整個人變得帥氣逼人。
崔雁南看著他有點不好意思,問:「你也是今天的主角吧?」
林大同說:「不要。人太多了,我只有待在自己的辦公室才最舒服。」
崔雁南問:「以後的技術開發全權由你負責吧?」
林大同說:「是呀,任重道遠。一會兒聊,我得上去了。」然後就見他轉身登臺。
他是主持人,燈光打在他身上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無比強大,崔雁南覺得他的頭上似乎都帶上了光環。是不是任何人站在舞臺上都會立刻變得光彩奪目,萬眾矚目,難怪有些人留戀這方寸之地到死。他從容宣佈「感謝各位光臨……」她看著他,這一刻他無比淡定自信,比胡曉光、比張潮湧更加奪目。
在林大同的牽引下,張潮湧,朱玫,葉健……一干重要的人物在宴會廳前方的大背板前宣佈這次合作的成形。燈光暗下來,放映著意風和輝騰兩家公司的輝煌史,昭示這次合作是像婚姻般的天作之合。
幻燈即將結束之際,一位禮儀小姐端著香檳盤子悠然而至。她上臺的一刻燈突然亮了,這一快速切換的場景使得這位禮儀小姐就像帶來光明的雅典娜女神。她穿著白色晚禮服,身材修長卻飽滿,臉則很清純,這種爆乳童顏讓人相當驚豔,一下子牽引了在場觀眾的目光。
直到張潮湧、朱玫、葉健、林大同等高舉酒杯喊著「cheers!」,大家的目光才從喧賓奪主的美女身上移到會場主角的身上。
記者提問環節開始了。
一個記者不客氣地提問:「請問張總,網遊和你們的紡織、房地產主業相去太遠,這是不是一種盲目的多元化?」
張潮湧說:「網遊和保健品也沒什麼相關性,但你看史玉柱成功了。」
記者問:「輝騰和意風誰在公司說了算?」
張潮湧說:「誰說得對就聽誰的。葉總的公司有技術懂專業,我們凡事要尊重葉總的意見。遇事相互協商。」
……
崔雁南想去洗手間了,只為舒緩一下微酸的雙腿。推開洗手間門的一刻,一個姑娘驚叫了一聲,進門處有個梳妝檯,那個姑娘正褪下剛才的「工作裝」白色晚禮服換上便裝,被崔雁南撞到的身體更加性感。近距離看她,比剛才在臺上更分明,漂亮的臉有點周迅的味道,有點嫵媚有點頹廢有點天真。
「快關上門!」她提醒崔雁南。
崔雁南這才意識到自己半掩著門愣在原地,說:「對不起。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她有點難為情地問崔雁南:「你有沒有帶衛生巾?我好像來月經了。」
女人最尷尬的時候就是在街上被人發現來月經了還不自知。最無奈的時候就是自己發現了卻沒有帶衛生巾。
洗手間沒其他人,崔雁南覺得義不容辭要幫幫這位楚楚可憐的美女:「我沒有。如果你能等會兒,我去酒店服務檯問問看。」
真是細節決定成敗。好的酒店就看服務的細微處。就像一位管理學家說的,我去企業考察先看他們的廁所,廁所幹淨的公司管理也差不到哪去。
這家酒店還真的配備非賣品衛生巾,崔雁南正在想要不要動用記者證得到衛生巾。記者證作用可大了,可以逛旅遊景點不花錢,可以買火車票不排隊……雖然她排斥使用醜陋的「特權」,但今天她想試試。沒想到女人害羞就是力量,她紅著臉的尷尬樣子就博得了大堂經理深深的同情,他給服務部的人打電話送來了一包簡易裝。崔雁南攥著趕緊跑回洗手間。
美女真是感激涕零:「我叫於小倩,是唐藝公司的。太感謝你了!」
崔雁南英雄救美式地傻笑了下。她發現即便女人面對美女也有憐惜之情。
她想於小倩一定還不紅,否則今天她就是主持人而非端盤子的。八卦新聞雖然不堪,但有資格被八卦的才是紅人。微博上點選率超高的是離婚的姚晨和結婚的大s,明星首先要貢獻私生活換取眼球。有人每天辛勤耕耘而其微博都始終如同沙漠的景象一般,中國微博no.1的姚晨一句「今兒天不錯」就能換來百萬粉絲呼應。
於小倩說:「我們也算患難之交呢。給我一張名片吧。以後有好玩的場合叫上你。」
「哈哈,患難之交!」崔雁南笑起來,遞給她一張名片。於小倩看了下說:「記者啊!」
崔雁南敏感地解釋:「財經記者。不八卦你們娛樂圈隱私的。」
於小倩嫣然一笑說:「你要是狗仔我也很榮幸啊!」
宴會開始了,崔雁南端著一小碟食物靜靜地站在一個角落。她總是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她有時甚至懷疑自己的記者素養,教科書上明明說記者素質之一就是成為一個社會活動家,但是人越多的時候她似乎越孤獨。林大同在人群裡張望,看到她,忙端著一小碟食物擠到她身邊。
她問:「你好像不再是訊鳥的人了,變成了輝騰的人了?」
「是呀。訊鳥不存在了。」他有點不是滋味。
「能不能給我一張新名片?」記者見到陌生人的第一反應就是索要身份證明——名片。
他遞給她一張,果然,他變身為:輝騰遊戲部總監。
「你總是變換身份。」她笑。
她無意,他卻有些窘迫:「因為我創立的公司都失敗了。」
她安慰他:「誰能剛出道就步入正軌啊。我剛開始做記者的時候連導語都不會寫,編輯看了稿子後氣急敗壞地對我說真想把稿子摔在你臉上。」
「那後來呢?」
「後來就重新寫啊。」
「喔,我也是,總是不甘心,公司倒了總想再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