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失笑 祖樂 第2頁,共2頁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會兒一直有個男朋友,談了六七年了,因為我初中早戀,藏著不讓我知道。高考結束當晚就去燙頭了,第二天化了個嚇死人的口紅,去和男朋友吃飯。那種解放的感覺怎麼說呢,就是被瘟神纏繞了好多年,終於放歸人世間了。暑假我吃了三個月泡麵,家裡就沒怎麼看到過我媽,八月底她問我,志願你填的什麼專業來著?」

「我媽這段愛情故事還挺有意思,那個男的覺得我媽追著她,有病,告訴她強扭的瓜不甜。我媽說不甜沒事,我蘸醬吃。男人把我媽給的杏仁露拒之門外,我媽直接全都倒他們家門口了,說拿走了我多難受,要難受就一起難受。你們看,這是不是巧取豪奪。後來真談戀愛了,有幾個鄰居在燒烤店說閒話,我媽拉一車沙子,把人家店門堵了,真事兒,人家找我媽單位去了。我媽說,嚼舌根的狗咬了我,我不但要咬回去,我還要咬兩口,怎麼著,五十歲入土了嗎,你家老頭還去藥房買萬艾可呢。我媽難得幸福一回,大學時我就勸她,結婚吧。她和我說,要看著我結婚她再結。本來她是想逼我走進幸福生活,這兩年她終於發現我戀愛無望,自己把證領了。」

說完她吐了吐舌頭。臺下被東北話逗得前仰後合,她有點悲從中來,激化什麼性別矛盾,講東北話不就行了嗎,都怪自己,瞎談戀愛。她淒涼地最後收了個尾:「最近我單戀的不順,就跟我媽打電話,我問她,我到五十歲能像你一樣迷人嗎?她非常有哲理地跟我說,‘當一扇門為你關閉,必定有扇窗為你開啟。’我說,什麼意思,是讓我別太執著嗎?我媽說,這還聽不明白,在窗戶那透口氣,喘勻了再把門踹開!還門關上,誰給他的臉?」

講完了鞠躬把話筒遞給主持人餘都樂,顧逸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旁邊的許冠睿。顧逸心想,這可能就是風水輪流轉,愛情也一樣,許冠睿無論是自己的門還是窗,此刻的確,有種透了口氣的感覺。

演出結束,陸銘和關醒心叫顧逸去吃夜宵。顧逸問,餘都樂不去嗎?關醒心說,他可能要點貨,還要寫稿子。

顧逸明白了,這兩個人在推拉。剛說完,許冠睿從身邊走過,笑著打招呼:「下次抽選還能遇到你嗎?」

「應該能,最近我抽中的登臺次數很多。」

「你們要去吃夜宵?」

遲疑的瞬間,許冠睿聰明地察覺顧逸躲閃的眼神:「我先走了。我們微信聊。」

這對話關醒心和陸銘看見了,笑容都別有深意。到了燒烤店,關醒心先忍不住:「顧逸最近桃花運不錯嘛。」

「在ounce樓下遇到的,其實並不熟。」

許冠睿的訊息卻來了:「你今天的段子好有意思。現在大家都很喜歡藏起丟臉的東西,你竟然都直接說出來。」

沒有邀請他一起來,顧逸愧疚地秒回:「脫口秀不就是當下情緒的記錄嘛。我最近和我媽打了個電話,她訓了我一頓——在我身邊的人,都要有做素材的覺悟。」

「很少遇到你這麼坦蕩的人了。」對方也在秒回。

「是聽到我的單親的段子很新鮮嗎?可能你家庭比較幸福,就會覺得我可憐,來這樣安慰我。」

對方反倒沒訊息了。顧逸心想,這年頭說別人家庭美滿,算是有冒犯嗎?困惑了幾秒,表情卻都被陸銘捉住了:「你看她,聊天多開心。」

「我保證不是梁代文。梁代文不會這樣和人聊微信的,只要不見面,梁代文就想扔進海里的魚一樣,影子都看不到。而且梁代文回覆只寫幾個字,很討厭的。」關醒心惋惜地看著顧逸:「累了吧。」

「沒有啊。再說了,我就不能有別的男性朋友了嗎,都是觀眾,一碗水端平。」

關醒心笑著回答,沒關係,本來就都是朋友,沒必要這麼急著撇清關係嘛。

一句話深意頗多:梁代文關係沒有更進一步,不用解釋;對許冠睿沒有敵意,不必袒護;關醒心沒有被當作朋友,不無須多言——她似乎真的非常擅長若即若離。

陸銘只顧著倒果汁,似乎無意加入女生之間的小遊戲。關醒心很快就換了話題,說起直播時遇到的趣事。前一陣公司要組虛擬女團,還因為要不要把萊拉加進去產生了激烈的討論。萊拉是九個備選虛擬偶像里人氣最高的,粉絲六位數,關醒心聲音又甜又欲,男粉都很喜歡;而虛擬組合也需要無黑料,畢竟在虛擬的音樂土壤裡,萊拉是個高貴純潔人設,關醒心入團,總有些不檢點,玷汙了夢想的意思。關醒心笑著說:「公司其實沒有必要,因為虛擬的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像動畫片一樣。我們只算是聲優,發行周邊觀眾依舊還是會選自己喜歡的,中之人也是人。明星也是要吃飯睡覺談戀愛的。」

「大概漂亮女孩的爭議就是多吧。」陸銘溫柔地笑笑:「人不可能完美,過去是乾淨的,人也不能保證未來的不測不會被詬病。我還揹著債呢,眾叛親離的,但也得笑著面對不是。」

這話說得有些傷感。茸毛劇場時不時有人來討債,挖苦陸銘租院子也不還錢,不靠譜,怪不得前妻不給他見女兒。聽脫口秀演員說過,他當時在跟著朋友在香港做投資,親戚主動找到他想跟著賺一筆,三十萬五十萬地跟投過來,希望跟著賺些年化收益。現在錢沒了,朋友都變得很微妙,同齡人中的幾十萬都不是大數目,但支付寶哪怕買本書,都會想起自己少了一筆流動資金,陸銘的名字就會被在這個時候被想起來。他經常開玩笑,自己是被牽腸掛肚的人。

「但我很喜歡陸叔,總覺得很值得依靠,每天都在手機上聊話劇,學到了很多東西。除了梁代文,就是你不會厭棄我了,真像落難鴛鴦一樣。咦,你點了豉汁排骨嗎?我也喜歡……」

餘都樂會是厭棄關醒心的人嗎?顧逸看著披散頭髮露出鎖骨的關醒心,笑著和陸銘撣肩膀,陸銘衣袖能看到健壯的肌肉線條。兩個人聊起第二天要去的劇組,他飾演一個黑幫的打手,人狠話不多的那種……面前的兩個人的確更般配,關醒心和餘都樂走在一起,像是都市裡的浪漫風景,但脆弱易碎、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不需要和她一樣飄搖的花草。

窗外排隊的人很多,換個方向風景卻很寥廓。手機響了,是許冠睿:「不算幸福哦,沒有經濟壓力,但我爸和我媽離婚了,現在滿世界找他深愛的女人呢,找了三年了,我現在只能在朋友圈看到他。」

「你這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有什麼不能接,又不是我讓他出軌的。」

顧逸笑出了聲。有什麼說什麼,直率又真誠,簡直舒心爽氣。許冠睿還發了個冷漠的表情包:「但我覺得,我爸如果想看風景的話,沒必要一定下車徒步。我媽和我留在車上,不見得會不支援他。」

看著手機發愣,再抬起頭卻有了爭執。關醒心被隔壁一桌的人纏住:「我加個微信怎麼了,交個朋友,你在高看自己什麼,不就是個女的,你那個上床影片我看過……」

話還沒說完,嬉皮笑臉的男人被擼起胳膊的陸銘揪起來摜在地上打。身後的黃髮來揪陸銘的衣領,被他擰了手臂搡倒在地;背後的牛仔衣摟住他的脖頸,再被他過肩摔在同伴的身上,硬布料直接蹭紅了臉頰……跟組演員的身手真的了得,堪比港片。隔壁桌一共三個人,從走廊一路打到了廚房,噼裡啪啦地響,顧逸簡直驚呆了,陸銘真是血氣方剛,不是欠錢嗎?最近的收入夠賠嗎?

她急急忙忙衝進去拉架,沒等跑進廚房就被拎住了後頸:「走,所裡走一趟。」

顧逸回過頭:「啊?」

陸銘和顧逸被塞進同一輛車,身邊的男人眼鏡打丟了,手臂蹭脫了皮,臉上一塊青嘴角掛著血,還在喘粗氣。關醒心上了另一輛車,沒有受傷,噙著眼淚看了陸銘一眼,那個眼神顧逸看懂了,關醒心在餘都樂身上得不到的答案,陸銘身上有。

她車子轟地發動時,她突然有點難過。也曾有人為她擋在危險前面,劃傷手臂說,這兒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此刻他不知道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