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的靈魂容器是空的,那麼就讓我加入點東西好了
騎車、吃外賣、開會過選題,顧逸走神時想的都是一件事——梁代文那天在沙發邊說話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內容清晰都聽到了,應該不是假的。但現實生活裡梁代文沒什麼感情,嗓音低沉磁性,能聽出語氣落寞的絕對是夢。
清晨她被梁代文的聲音吵醒,梁代文在主臥裡俯臥撐,浴室裡水嘩嘩地響,神清氣爽地和她打了個招呼。梁代文進臥室換衣服的功夫,顧逸穿著睡裙跟在門口,很想和他說說話,說什麼?聊早餐,聊工作,聊脫口秀?
顧逸本來還貼在門上,門突然一開,她順勢滑在了梁代文懷裡,被梁代文伸手一把架住了,好死不死,他的右手臂順著她胸前的弧度狠狠蹭了過去。胸前這一聳讓顧逸整個人都僵直了,算怎麼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她自己跑到臥室門口色誘嗎?
也不是不行……
反倒是梁代文聲音悶悶的:「你找我有事嗎。」
「我……晚上有演出。」
「哦。」
竟然對女人的身體毫無反應?比起困惑,她心裡更多地是悲苦——我好歹也是個女人,號稱ounce徐若瑄,擁有正經的女性魅力,酒吧裡散發荷爾蒙,雖然為了避嫌裹得像個滅絕師太,但在你家住了一個多月,你竟然連正眼看我都不肯?何況你剛才碰到的不是鋼板而是我的胸啊!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作為女人的失敗。騎著腳踏車像個蒸汽車頭一樣在路上飛奔,有些煩躁又不知道怎麼控制,站起身用力地蹬車,聽到風從耳邊呼呼地過,像極了少女時代喜歡學長的苦悶感覺。拐個彎的功夫,交警從遠處擺了擺手示意她停車。
顧逸一隻腳叉在地上,輔警到了面前,悠悠閒閒地開口,身份證拿出來我看一下。
「我怎麼了?」
「逆行。」
「……不是,我一會兒左轉,就提前過馬路,再有五十米我就左轉了!」
「小姑娘,右側通行,十字路口訊號燈看見了嗎?有左轉標識的。都像你一樣先提前過來,反正幾十米那大家撞在一起麼好了呀。」
警察連頭都沒抬,對著身份證錄入資訊。理虧又無法反抗,但顧逸學會了舉一反三,傑奎琳教她的——情感是弱者的武器。她對著輔警眼淚汪汪可憐巴巴:「叔叔我錯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這麼一段路,我是真的工作壓力太大了……」
警察看著快哭了的顧逸,緩緩吐了口氣:「那這樣吧,你把這個拍了發張朋友圈,不要遮蔽大家,《非機動車安全管理條例》,禁止逆行。」
當天上午顧逸多了條朋友圈:「規範交通從你我做起,記得不要騎車逆行哦。」
剛發完顧逸就收到了來自5個脫口秀演員發來的賀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五十三十的段子還有後續呢!」
她把手機一扣,猛地覺得這個逆行像是什麼隱喻。思來想去,她和梁代文現在的關係彷彿在倒退,所有的表象看似都很親暱,其實自己對他的過去和現在,都不知分毫。
她決定去找關醒心。
關醒心從風波里逃離出來,意外地和顧逸做起了朋友,還邀請她一起住。「萊拉」的賬號依舊在封禁,最近沒有直播要做,新房子總有油漆味,她就每天開窗通風,養了一屋子花草。難得有出門機會,她穿了一身油畫印花的連衣裙配了個棕色復古外套,黑捲髮下藏著一張巴掌臉,牽著顧逸的手去找心理醫生。回想起她說曾經暗戀過這位醫生,一身看似隨意卻處處都是修飾的打扮,顧逸就明白了。
排隊等預約,顧逸終於進了診室。醫生胸前掛著「沈知珉」的名牌,白大褂乾淨人又隨和,笑著示意兩個人坐在沙發:「她就是那個幫你寫微博的女孩?」
關醒心點點頭。沈醫生打量了顧逸,也不多問:「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了,我這算是加班。你們來是有什麼想諮詢的嗎?」
「我想了解一下述情障礙這個病……」顧逸急忙擺手:「絕對不是打探隱私,我就是想知道……」
「你是他的……新朋友?」
「我是個脫口秀演員,他是個不笑的觀眾,最早發現他和別人不一樣是在足球場,身後有足球砸在安全網上,我嚇了一跳,鞋跟都斷了,他沒有反應。後來發現他喜歡模仿韓劇的行為,人不醜,但是學得很拙劣,我覺得他有點可憐,所以……」
沈醫生頭微微一偏,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關醒心搶了白:「她暗戀梁代文,現在又不知道述情障礙的情況下,梁代文會不會動心,就來問你了。」
顧逸的耳朵刷地紅了。
沈醫生只在位置上笑,拿出筆來在手指尖轉:「我給你解釋一下這個病症好了。正常人是複雜的,他們會有責任心,開放性,宜人性,外傾性,以及還有些神經質。而述情障礙的人腦子裡是空的,他們想象力有限,難以區別感覺,對頭腦裡發生什麼感知很少。這種人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不少,可能有輕有重,很多人也沒有意識到,都在正常生活。有些人也組建了家庭,家人可能覺得他們性格古怪,不會好好說話,也不傳遞有溫度的情緒,酗酒罵人,其實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這種病症是天生的嗎?」
「有些是天生的,還有的是有創傷記憶,慢性疼痛,身心疾病,或者有網癮……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有一部分被毀滅了,威脅到了他們的完整感和身份感,人類就會自己關閉心門。」
「那梁代文是經歷了什麼,讓自己排除情感表達的……」
「這個涉及到梁代文的隱私了。述情障礙的人經歷了壓倒一切的情緒,這種情緒威脅到他們的完整性和身份感……無法壓抑與情感痛苦有關的想法,同樣也無法將這些感覺錯覺地投射到其他人身上,就只能將情緒從意識中驅逐出去。」沈醫生臉上是猜透了一切又不說破的笑容:「我可以打個比方,他是個身體機能正常,腦子空空的容器,之前兩次戀愛可能給他留下了一些東西,成色也許不太好,但至少讓他想要往容器裡裝些新的東西。我給他的建議是讓他去看話劇讀小說,多做一些需要情緒感知的事情,缺什麼補什麼。聽起來他也是努力了,畢竟都學會把女孩帶回家了。下班了,介不介意邊走邊聊?」
三個人出了辦公室,晚風吹得顧逸有點頭疼,買杯咖啡的功夫走在沈醫生和關醒心兩個人身後,不小心聽到了對話。沈醫生即將去美國讀公共衛生,未來幾個月病人都會移交到其他醫生手上,病人想要溝通可以發微信和郵件給他。走到十字路口,兩個人像是忘了顧逸的存在,關醒心先開了口:「以後沒有你,我們這些憂鬱的病人該怎麼辦呢。」
「只要是人就有壓力,活下去咯。」沈醫生點了顆煙。
「但我會想你的。」
「找個愛自己的人吧。」
冷風中游蕩著沒來得及吹散的沉默。
關醒心笑了:「經歷了被潑髒水的事情我才明白,自己可能太善良了。沈醫生,你覺得心裡苦悶而主動尋求治療的患者,和那些自認為正常卻在生活裡一身刺傷害別人的人,誰更該算作病人呢?」
綠燈了,關醒心沒動,只和沈知珉揮手道別:「有人邀請我去看演出,先再見啦。」
沈知珉目光落在關醒心身上幾秒,溫柔又冷漠地大步離開了。顧逸隱隱覺得,關醒心也許是用自己壯膽——帶自己和沈醫生見面也許不是為了幫她打探梁代文,平時不敢和沈醫生說出的話,藉著有外人都說了出來。她是個猜心高手,以至於前面微博澄清的事件她像個被利用的筆桿子——楚楚可憐的女孩,總比想象地更懂得操控。
今晚有餘都樂的演出,她應該是被邀請來抽選的。餘都樂這個掌控權利的男人大概也給這位美女開了綠燈。關醒心挑著最後一排入座,顧逸站在舞臺旁邊,突然有點懷疑自己的身份:難道因為是喜劇人,梁代文就沒把自己往戀愛的可能上想?
算了,先看演出。
「大家好,我是餘都樂,眾所周知我是這家ounce的榮譽店長,換句話說我是被僱來的守門人,每天早上騎著電動車過來開門晚上再騎電動車回家,在這兒要路過襄陽北路長樂路鉅鹿路延安西路,每條路的味道都不一樣,一陣酒味一陣肉味再有一陣文學的酸腐味。當然了這個酸腐味是我自己的,每當路過作家協會,我就想起自己遞了三年申請都還沒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