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去,輕輕地問:「這麼晚了,你為什麼不回家?」
影子似乎吃了一驚,轉過身來。藉著遠處昏暗的路燈光,我看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一縷頭髮搭在臉上,乍一看,像電影裡的鬼影一樣。
女子別過頭,把頭埋在膝蓋上,一聲不響。
「夜深人靜,你一個單身女子,難道就不怕壞人嗎?」我又問。
「怕什麼!我還擔心遇不到呢。」女子沒好氣地回答。
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了,不然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說:「妹子,你不要說氣話,問題不是說氣話就可以解決的。」
女子不做聲,呆呆地坐在那裡。
隨後我不論問她什麼,她都不理不睬。
我準備離開了。我想她大約是和男朋友吵架了,然後借琴抒情,對這些兒女情事,我無意摻和。
我說:「我走了,你自己當心些。」
那女子突然叫我:「大哥,陪我說說話好嗎?」
我說:「好啊,大哥被你的琴聲驚醒,睡意全無,樂得有人和我說話。」
我慢慢蹲下身子,從兜裡摸出一支菸,點燃,等她開口。
女子說她叫小玉,去年七月從c市一所師範專科學校畢業,一直沒找到工作。昨天早上,她住的出租房的房東來找她收房租。她已經欠了三個月房租了,但她實在沒錢給,房東就把她趕了出來,還把她的畢業證扣下了,說不把房租補齊,就不把畢業證還給她。她今天出門四處借錢,沒有借到,不知該怎麼辦了,便坐在這裡打發時間。
我說:「你的那些同學呢?可以找同學們想想辦法啊。」
小玉說:「班上好多同學都沒找到工作。有的回老家去了,有條件稍微好點兒的,我都找他們借過錢了,到現在都還沒還,已經不好意思再借了。」
我說:「那你坐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啊,要不到你同學那裡去擠一擠,也強似待在這裡啊。」
小玉嘆了口氣,說:「同學有同學的難處,再說,我也不想去麻煩他們。」
我說:「要不回老家?好歹還可以混口飯吃呢。」
小玉說:「本來不想回去,但現在看來,可能真的只能回家了。唉,這大學啊,不如不讀。」
我勸她:「不要這麼灰心,眼前的困難是暫時的,只要挺過去了,一定會有美好的明天。」
小玉沉默不語,低頭擺弄著手裡的口琴,說:「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我摸了摸兜兒,兜兒裡只有三塊錢,我說:「你先等等,我馬上就來。」
我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工棚,搖醒老劉,問他身上有多少錢。
老劉睡眼惺忪,問道:「你要錢幹什麼?是不是去找馬子?」
我說:「別管這麼多,先給我拿點兒錢。」
老劉摸索著遞了50塊錢給我。我來到小玉身邊,對她說:「這是50塊錢,對面不遠有一個小旅館,你去住一晚,先對付過今晚再說。」
小玉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錢。
我突然想起我們平常「打平夥」的那個小餐館似乎要招一個服務員,便問小玉願不願意去。
我其實只是隨便這麼一說。我想小玉堂堂大學生,再落魄也不會願意到餐館去打工,更何況還是一個工地的小餐館。
沒想到小玉同意了。她說讀了這麼多年書,沒臉回家,只要能混口飯吃,幹什麼都願意。
這樣的想法,與我當初決定到工地當民工時的心態何其相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