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融戰爭

「美國的主要短期安全關注是全球經濟危機及其地緣政治意義……事實上,政策……例如競爭性貨幣貶值的……風險會釋放一波破壞性的保護主義。」

丹尼斯·c·布萊爾,美國國家情報總監

2009年2月

第一天

那個下著雨的3月早晨,我們到達實驗室參加軍事演習,在停車場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一排排高效能的摩托車——川崎、鈴木等。我猜想工於武器設計的物理學家也有野性的一面。我們要去26樓專供我們使用的新場所。我們在附近泊車,然後走向正門。進入大樓,我們通過安全檢查,取得標識,存放手機後上樓。在會議室和辦公室開了幾個月的會議後,我們首次被允許進入戰爭分析實驗室的作戰室。沒有讓人失望。在冷戰時期長大,我經常根據經典電影《奇愛博士》和《故障安全》來想象用於核戰爭的作戰室。現在我們正在進入一個類似的地點,但不是用b-52s作戰,而是用貨幣。

apl的作戰室十分龐大,有著可容大約100名參演者和觀察者的電子戰站臺和觀察哨。矩形房間的正面牆壁上有四塊巨大的螢幕,兩側則安裝著一排排較小的50英寸的等離子電視屏,以供偏遠位置的額外參演者使用或顯示額外的影像。座位是分層的,在底層最靠近螢幕牆處有一個可容12人的中央梯形臺;梯形臺兩側有四排長桌,每邊兩排,它們在稍高的層面上形成環繞中心的兩個人字形。後面一個更高的夾層上,有一列列額外的觀測站,橫跨整個房間,與下方的主要桌臺垂直。最後,在房間的後面,對著大螢幕,茶色玻璃窗後隱藏著一個有五個額外戰鬥站的隔間和一些站位。我後來發現這個隔間是為資深軍事觀察員準備的,他們想要觀察演習,但又不想為其他參演者所知。

在正面螢幕的右側有一個講臺和麥克風,在此每個軍團的代表可以宣佈他們的行動以及對其他軍團行動的回應。每一個戰鬥站都配備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和群聊軟體,使每個參演者得以對演習的進展提供持續的文字評論,即使其他人同時講述他們的行動和動機也不受影響。與作戰室相鄰的一個技術支援室,控制螢幕投影並監控支援現場評論的群聊軟體。

從作戰室經過走廊到達分隔的大型會議室,它們已被改造成參戰國的「首都」。每個房間都在一面牆上配備了螢幕,以及單獨的只能由團隊成員共享的群聊軟體,通過團隊成員的筆記型電腦訪問。其他房間預留用作首腦會議和雙邊談判,以供諸軍團在作戰室外進行私人會晤時使用。所有設施——作戰室、首都和峰會場所——都配備有工作站,供給作為程式主持人的實驗室工作人員、分析師和中立觀察員使用。雖然我們都是自主的參演者,但很難不產生這樣的感覺:我們是apl更大使命中的實驗小白鼠。

我們有機會在實驗室提供的自助早餐廳裡結識其他參演者。然後我們走進作戰室,到達分配給我們的地方。白色軍團的成員和裁判,坐在中央大梯形臺旁邊。五個參戰團隊:俄羅斯軍團、美國軍團、環太平洋軍團、中國軍團和灰色軍團,一些五角大樓和情報部門的觀察員,坐在環繞白色軍團的人字形臺旁邊。

通過代號為海象(walrus)的戰爭分析實驗室的安全網站,我們都已事先收到厚厚一包的多本簡報。其中一本是演習概述,它提供了每個軍團的相對「國力」及其詳細理由。概述中還包括了指令:「演習軍團可從演習選單選擇行動或‘創新’他們自己的行動。」我感興趣的只是創新。

我們也收到了「基準情景」簡報,其中描述了我們將在其中演習的2012年世界經濟的不久未來和一本「操作」指導書,基本上是一本規則手冊。我回憶起兄弟們和我在兒時玩「風險」遊戲時為規則爭吵不休,常常不得不從遊戲盒中把帕克兄弟規則手冊找出來解決爭端。現在我們有了一套軍事演習的規則,但又大不相同。我想打破儘可能多的規則,以幫助五角大樓理解,資本市場在貪婪、放松管制和不懷好意的時代是如何真正運作的。華爾街曾經就像巔峰時期的狂野西部,但隨著全球化以及因為大而不能倒而受政府支援,現在甚至更容易失控。

經過幾小時的指令、定向和群聊軟體的快速訓練,我們分散到各自的「首都」籌劃第一輪行動。行動大致涉及俄羅斯和日本的一個長期貿易協定,它將減少世界其他地區獲得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的份額。第一輪行動的主要想法是,俄羅斯會利用自然資源提高其外匯儲備地位。當然,實驗室的情景,與我和史提夫秘密準備打出的外卡之間,沒有經過任何協調,但彼此非常合拍。俄羅斯允許日本免於黃金貨幣交易,並通過邀請中國加入其讓美元靠邊站的計劃以做安撫。我坐在模擬的中國首都,聽來自哈佛和蘭德的隊友們討論如何因日本偏離「華盛頓共識」的自由貿易範例而給予懲罰,但我的心在別處,其實是在等待電話鈴響起。幾分鐘後,實驗室觀察員告訴我們,從俄羅斯傳來一個要求舉行首腦會議的通告。這是一條好訊息;這意味著史提夫已經說服了他的隊友們打黃金外卡。

在我的團隊消化這個訊息之前,我說:「嘿,夥計們。我的朋友史提夫·哈利韋爾在俄羅斯軍團——我猜他是幕後策劃者。讓我代表我方參加峰會好嗎?」

他們很快就同意了,我走到指定的一個峰會會議室,史提夫正在那裡等候。實驗室的一個主持人也在那裡,所以我只好裝傻,雖然我知道史提夫會建議什么。

「吉姆,我們預期美國將阻攔我們與日本的交易,坦率地說,我們厭倦了美國利用它在美元交易系統中的優勢地位發號施令。有一個更好的辦法。我們的貨幣中沒有哪一種可以取代美元——大家都知道這一點。但黃金一直都是很好的貨幣。世界回到某種金本位只是一個時間問題。這裡有一個巨大的先發優勢。迴歸金本位的第一個國家將有任何人都想要的唯一的貨幣。這是我們的建議。」

史提夫遞給我一份檔案,那是經過重新加工的上週我在達裡恩的小酒館裡遞給他的模擬新聞稿。全都在這裡了:基於黃金的新貨幣,負責發行的倫敦銀行,通過存入黃金擴大新貨幣供應量的能力,英國和瑞士的法規,清算和結算手段以及一個真正的市場價格。俄羅斯要求今後以新貨幣支付其出口的自然資源。美元將被丟在一邊。

「我們可以自己做,」史提夫繼續說,「但如果中國或其他國家加入,結果會好得多。參加的人越多,美國要對抗就越難。你可以像我們對石油和天然氣那樣,對你的製造業產品執行同一支付標準。你能和我們合作嗎?」

「好的,讓我先回到中國,然後我會正式答覆你,」我說,「我無權同意任何事;我只是過來獲得訊息。我們將討論此事,我會給出答覆。」

回到中國「首都」,我的隊友們一直在努力確定如何回應所面臨的狀況。總的說來是什么也不做。俄羅斯和日本的自然資源交易,不僅影響交易雙方也影響歐洲,可能會導致俄羅斯的天然氣供應量減少。美國將不得不協調反應,因為它處於對日本施壓的最佳地位。中國的姿態則是保持低調,讓別人去解決問題。

之後我向隊友們介紹史提夫的提案,打出了俄羅斯的外卡。

很難描述他們的反應。「不知所措」可能是最好的修辭。他們難以消化任何包含「黃金」這個詞的經濟情景。

「荒謬,」我的哈佛隊友說,「這與我們的既定狀況毫不相干,而且完全沒有意義。黃金與貿易以及國際貨幣政策無關。這只是一個愚蠢的想法,浪費時間。」

蘭德隊友略顯好奇,問了幾個問題但顯然不準備配合俄羅斯方面行動。我力勸隊友們加入俄羅斯以使美國處於守勢,但他們並未被說服。

「好吧,」我說,「我需要回復俄羅斯。我要求開一次首腦會議,以給出答覆,好嗎?」

「當然可以,去吧,」哈佛隊友說,「我們會繼續處理既定的狀況。」

很快,我和史提夫回到首腦會議室。

「聽著,史提夫,我沒法說服夥伴們一起幹。我會在下面幾輪繼續想辦法,但目前你只能單獨行動。如果你現在打退堂鼓,我不會埋怨;我真的覺得中國軍團應該看到這個計劃的好處,從而咱們可以一起幹。」

「很好,」他說,「俄羅斯團隊真的很喜歡這個主意。他們認為應該有人挺身而出,揭開美元系統的騙局。可惜你不能加入,但我們還是會繼續幹。讓我們看看將會發生什么。」

當我回到中國軍團時,我們的團隊起草了一份在這輪演習中的行動宣告。結論是,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這是一次完美的學術解答,但五角大樓從中什么也學不到。現在是回到作戰室和其他軍團一起宣佈行動的時候了。

在作戰室舉行了全體會議,美國國防部稱之為「要點陳述」,所有團隊和觀察員一起開會。每個軍團的一名代表登臺,陳述軍團的應對策略及其依據,回答其他軍團的一些問題,然後把講臺交給下一個軍團代表。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協助每個軍團製備幻燈片,其中帶有地圖、要點或插圖,並投射到牆上的螢幕。群聊功能全方位進行,有二十條甚至更多的相關彈幕,其中只有少數是對他人的回應,所有這些都在每個參演者面前的螢幕上滾動著。就像沒有使用者頭像和虛擬牆紙的推特。如果你覺得有的行動絕妙或可笑,或是想要提出一個問題,說就是了。每個參演者都可以如其所願或多或少地參加其中。以數字形式滾動的意識流被全部存檔,供五角大樓計劃者之後評估。

鑑於團隊的傾向以及我未能激發起對於金本位貨幣的興趣,中國簡報的簡單枯燥是預料中的。我們順從地接受了俄羅斯和日本的能源交易草案,但對加速中國在能源多元化的努力方面給出了一些評論。

下一個是俄羅斯。簡報開始,先是談了談繼續與中國建立合資輸油管道的一些事項,隨即轉向以金本位的貨幣結算未來能源出口的公告。事後官方總結,稱此舉是「侵略性的」和「威脅性的」,但當時會場上的反應更像是電影《奇愛博士》的荒誕風格。當俄羅斯報告結束後,白色軍團立即要求暫停並召開秘密會議。他們裁定,俄羅斯的貨幣行動是「非法的」,必須從演習記錄中刪除。我和史提夫,還有贊同這一想法的史提夫的隊友們都覺得難以置信。

「你說‘非法的’是什么意思?」史提夫問道,「這是戰爭!怎么可能有什么是非法的!」

這正是我所害怕的。對演習者的選擇標準不僅阻礙了創造性思維,甚至把我們可以採取的非常規行動裁定為出軌。我覺得必須要為史提夫發聲,即使我們不在同一個軍團。

「你知道,」我在中國軍團的座位上發言,「這裡沒有《日內瓦公約》。俄羅斯軍團的舉動並非不著邊際。直到1971年美國還是金本位的。房間裡的很多人都記得這一點。俄羅斯是在挑釁,但他們總在挑釁。讓我們繼續看看,這出戲會怎么唱下去。」

白色軍團似乎受了一點刺激。史提夫就像一個擊球手,在一次難分勝負的比賽中被判一壘出局,而我則像教練,試圖保護他的球員避免出局。數字聊天室爆發了相當於「幹掉裁判!」的呼聲。白色軍團要求召開另一次秘密會議,以考慮他們的裁決。最後,白色軍團的領導拿起了麥克風。在這一刻,我期望聽到,「經過進一步的考慮……」但實際上,他以適當溫和的官方語言證實了俄羅斯的行動是被允許的。白色軍團澄清說,此舉並不「非法」但「考慮欠周」。我知道,這是用一種禮貌的方式說俄羅斯做了一件蠢事,但這是好事。金本位貨幣已進入演習;接下來的兩天,我們會看到它將如何演變。

其他軍團的行動都以多邊方式宣佈。美國發表的宣告,少不了支援自由貿易和考慮綠色能源替代品的需要。環太平洋軍團宣佈,日本將對任何在能源成本方面遇到短期困難的亞洲國家提供援助,並承諾尋找替代能源。代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灰色軍團宣佈,將給予因俄日交易而受到損失的任何蘇聯國家以金融支援。沒有哪個軍團在現場就新的金本位貨幣發表看法。它就在那裡,一個新生的800磅的大猩猩在作戰室裡,等待有人來注意它。

第一輪末,由白色軍團給大家打分。美國略微失分,因為看起來日本偏離了美國軌道,而後者沒有做出有效的反應。中國略微得分,因為它什么都沒有做。俄羅斯受到嚴懲,因為白色軍團認為它採取了一個富有敵意的行動,表示它缺乏與世界其餘地區合作的誠意,而且當下並沒有什么好處。在第一輪結束時,史提夫和我使得俄羅斯團隊損失了一些國力。然而,將有更多的行動到來。

現在是第二輪。基本狀況同我有關貨幣戰爭的想法和第一輪的狀況無關。這一輪假想了朝鮮的經濟崩潰和全球的反應,其意圖是兼顧地緣政治和人道主義。這是一個貌似合理的情景設計,但對一場金融戰爭演習又是一個奇怪的選擇。朝鮮與全球金融體系的關係,幾乎微不足道。看起來,很難從黃金和貨幣的角度來審視朝鮮的狀況。

在我們中國軍團的「首都」,我聽隊友們認真地討論美國是否會拒絕援助朝鮮,以使其情況惡化從而推動朝鮮半島的統一。這是喜歡規避風險的一群隊友,因此他們最終選擇了一個方案,表明中國可能在將來的某個時刻,在非對抗的條件下支援統一,其中包括了人道主義援助。

在一個適當的交談間歇,我對哈佛隊友說:「看,重提金本位貨幣還不算太晚。我們可以宣佈,支援俄羅斯的倡議,包括一些研究和可能在將來加入的願望。」

這時,哈佛隊友開始失去耐心。他認為,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再多考慮了。如果中國加入俄羅斯,它會將其美元儲備轉換為黃金以支援新的貨幣。另外,哈佛隊友認為俄羅斯要價太高。「看,」他厲聲說道,「整個事情是沒有意義的。黃金不是貨幣制度的一部分,不論俄羅斯人做什么也不可能回到金本位。他們只能靠自己。你得用硬通貨高價買入黃金;我寧可保留美元——它們更有價值。還是讓我們回到朝鮮問題吧。」

作為一位著名的亞洲專家,哈佛隊友顯然更喜歡探究複雜的東亞雙邊問題,而不是他認為毫無意義的有關貨幣和黃金的討論。但我從法學院開始就一直受到要在一個問題的正反兩方面進行論辯的訓練,所以很快就把他的論據打回,只是為了保持對這個想法的繼續討論。

「你認為我們的黃金買入價太高?」我問。

「是的,」他說,「高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