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而復生
若微還記得她死的那天發生的事情。
2011年的初春。
空氣裡盪漾著溫暖旖旎的風。枝頭綻放的綠意,濃烈美麗。
她站在走廊的盡頭,看著「他」和別的女孩子親吻。
他摟著那女孩,手指修長,側面的輪廓被透過窗臺的日光勾勒得分外優美迷人。他和那個女孩子吻得那樣濃烈那樣繾綣那樣旁若無人。她卑微地躲在影子裡,不敢流淚,不敢出聲,然後悄無聲息的離開。她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來,說,千帆,我要和你分手!午後的陽光明媚。
若微走在街上,失魂落魄。甜美的回憶在這一刻變成了毒藥,啃噬著她的心。大一才在一起的時候,千帆穿著白襯衣牛仔褲,擔心她因為懶不喝水,便提著滿滿的熱水壺等著她來拿。
她從宿舍的陽臺望下去,看到的就是他溫柔暖人的微笑。
他說,他和媽媽相依為命,媽媽說過,照顧好女孩子是男人應該做的。
她很慶幸,有這麼一個好男友。
她最喜歡偷看他畫設計圖的樣子,那樣專注,充滿靈氣的線條自他的筆端流出。去年的時候,父親過世,去另一個世界陪伴媽媽。當時的千帆緊緊抱著她,輕聲呢喃著安慰她。她哭著說,千帆,我只有一個人了。
只是,自從千帆認祖歸宗,在家族的珠寶公司上班後,他的世界就離她越來越遠。已經到了無可挽留的地步了嗎?若微茫然四顧.她彷彿隔著世界聽到了汽車的轟鳴聲,人群的尖叫聲。
抽離一般的疼痛令她屏住了呼吸.
然後,她看到了躺在綠化帶裡,被血迅速滲染了裙襬的自己。天空那樣藍,陽光那樣清澈,帶著即將被人遺忘的憂傷,像溫暖的毯子一般落下,包裹住了她。「沒有呼吸……」「她的心跳已經停止了……」
如果死亡是這樣幸福而安寧,她願意永遠睡去.
病床上,戴著呼吸器的女孩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的眼球在眼皮地下滾動,彷彿正在做一個深黑的噩夢.
她的眼睫毛在顫抖,心跳越來越快,緊接著,她猛地坐了起來,睜開了眼睛。病房裡那樣安靜,走廊裡卻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
醫生和護士推門而入,看到了甦醒的她,眼中帶著欣喜和驚訝.「小優,你終於醒了!」房門外,秀麗雍容的少婦奔了進來,喜極而泣.
若微困惑地看著陌生女人,小優是誰?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手掌,異樣的感覺更加明顯。
哪裡不對勁呢?到底是哪裡?
醫生檢查了若微的身體.對那哭泣的秀麗少婦微笑著說,「月小姐的身體狀況良好,真是萬幸。」
若微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她的腳底升了起來。醫生說的月小姐是自己?
她心中發慌,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護士小姐按住,「月小姐,你才醒,別亂動。」
若微越發害怕,她緊咬著唇。周圍全部是陌生人。如果千帆在,她也不會那麼害怕。
「我的手機呢?我要我的手機!」若微焦灼的輕喊。
「小優你怎麼了?你別嚇阿姨!」秀麗少婦握住了若微的手,眼神沉痛而無奈,「你吃了一瓶安眠藥,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剛醒來就要找沉舟嗎?他根本不關心你的死活!」
若微不動了。她靜靜地看著青姨,眼底是死一般的寂靜。
她的視線越過了青姨,看著雪白的牆壁。
她是被車撞,不是吃了安眠藥。
所有的不對勁都找到了答案。陌生的纖細的手,陌生的人,陌生的名字。她死了,然後彷彿遊魂野鬼一般,無意中找到了居處。
千帆會不會覺得解脫?
不用對她提分手,悲傷也許會有,卻不多。
然後,光明正大的和新女友在一起。
若微的眼底漸漸有淚光閃爍。
她怔怔地落淚。
青姨輕輕地抱住若微,低聲安慰,「沒事沒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小優……別哭……」
若微無聲地哭泣著。禁閉的窗外,春風宜人,卻吹不進她的心。
月小優最愛的是沉舟,若微最愛的是千帆。
她們愛著的人,都不愛她們了。
兩天後,若微跟著青姨離開了醫院。
轎車一路向西,一直開到了別墅區。這是月家的一處房產,小優獨自居住在這裡。
低調而奢華的擺設。整整一個房間的美麗鞋子。比她的臥室還要打的浴室。若微推開一扇又一扇門,這才發現,小優的世界和她截然不同。
只是,她們同樣不快樂。
走進浴室,在巨大的鏡子面前。若微審視著陌生的自己。
這是一張清麗而蒼白的臉,16歲的小優比原來的那個自己要小上幾歲。小優應該是夜行動物,已經有了淡淡的黑眼圈。
若微看到浴室靠牆的格子裡擺著別緻的相框。
相框的照片裡,小優奇裝異服,妝容濃烈。前衛而古怪。什麼樣的情傷令小優吞了一瓶安眠藥?
青姨沒有再提沉舟,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收斂心神。若微回到書房。開啟電腦。搜尋著自己的訊息。
再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關於自己的車禍新聞,醉駕司機撞死女大學生,被刑拘。
若微苦笑。她的屍體現在應該已經被燒成灰了吧。她的心底再度浮現起了千帆的樣子,又在下一秒用理智抹去那道身影。
既然千帆已經另有新歡,既然自己已經灰飛煙滅。就把過去的甜蜜與辛酸都統統忘記吧。
若微望著鏡子怔怔地落淚。心中依然無法釋懷。
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鏡中的自己背後還有一個隱約的身影!
2。擦肩而過
浴室的燈閃了閃,突然熄滅了。若微站在黑暗裡,感覺到有人在耳邊呼吸。不,沒有呼吸。只是她知道自己的背後有什麼東西。那東西纏繞著她,若有若無。
若微突然明白,她輕輕地喊了一聲「小優……」
浴室的燈再度亮了,在燈亮的那幾秒裡,若微看到自己的背後空和無一人,只是鏡子裡的她正指著右邊的浴櫃,在無聲的說話。她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若微站在原地、心中並不害怕,死亡的深睡那樣美好,而這本來就是小優的身體。她如果回來,還給她就是。若微等了一會兒,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脫掉衣服,躺進了大浴缸。溫熱的水包裹著她,令她冰涼的四肢溫暖了起來。若微閉上了眼睛,昏昏欲睡。
她聽到了水聲,週而復始。然後聽到了對話聲。
「把安眠藥全部給她喂下去!」冰冷可怕的男人的聲音在響。
「記得佈置好現場,不要留下任何遺漏。月小優,永別了。」聲音重重疊疊,彷彿瀑布的聲音,轟隆著。
若微猛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浴缸裡。水依然那麼溫暖,身邊的銅製掛鉤上是潔白的浴袍。
剛剛的那段是她還是小優最後的記憶呢?若微打了個寒顫,眼中是驚駭與不安。
小優不是自殺,是被人殺死的!
她慢慢站起身來,穿上浴袍。誰會殺死小優?
那個兇手還會動手嗎?
吹乾頭髮,換上睡衣。孤獨地縮在華麗的大床上,若微心中孤獨無依。她不在是若微,她也不是小優。在這深夜,她找不到自己的歸處。
手指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拿起床邊的電話撥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耳邊是長長地長長地電話聲,然後電話接通。
若微聽到了千帆的聲音,「喂……」
在一年以前,她會興高采烈地說「喂,千帆,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可是在這個時候。她拿著話筒,哽咽無語。
千帆也拿著話筒,不說話。過了幾秒,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微不可聞,「我怎麼還幻想是若微……」
他終止了通話。
若微聽著那段忙音,眼淚再度流下。我是若微,如果在你還是深愛我的時候,我一定不顧一切回到你身邊。可是,現在的我,現在的你,都不是以前的樣子,以前的心意。
愛無法及時收回,空蕩蕩的心無法被填滿。
第二天,青姨對若微說,週五的晚上是月家在祖屋聚會的時間。她自殺的事情,並沒有外傳,她應該回去亮相,吃個晚飯就回來。
若微點頭答應。
青姨看他乖乖點頭,心中歡喜,「小優,你原本就是月家的嫡孫女,回祖屋的時候,不要理會那些旁枝的人的話。別人是使著勁討好爺爺,你是卻是使著勁讓爺爺看不慣你。以後可不要這麼任性。」小優醒來後,不再玩兒那些古怪的叛逆裝扮,人也沉靜了許多。她心裡很是欣慰。小優的媽媽死的早,她爸爸卻也不管她,這才讓她變得越來越叛逆。若微知道青姨是為小優好,微微一笑,「青姨,你放心。」大家族的勾心鬥角。她也有耳聞。
青姨喜滋滋滴說「那我去挑衣服」
若微摸了摸自己燙的捲曲又染成紅的的頭髮。「我想下午去把頭髮染回黑色,拉成直髮。」
青姨快樂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好,這樣,我們先去會所吃飯。然後做頭髮,再為你選一身搭配新發型的衣服》」
若微握了握青姨的手,「青姨。你真好。」小優,有這樣的人真真切切的關心著你,我真的很羨慕你。都市依然繁華熱鬧,不會因誰的死而凋零。
若微跟著青姨走進高階會所。
大理石地面彷彿隔著一層薄霧。映出模糊的影子。
若微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千帆是個窮小子,存了打工好久的錢,一定要在情人節帶她去吃大餐。
兩個人手牽著手去了高階西餐廳。若微看到點餐單上的價格,心疼不已。
她知道自己每一口都會吃掉千帆的新手套新皮鞋的錢。
燭光裡,千帆的微笑那樣溫柔,她覺得他和她會幸福到永遠。
若微漫不經心的抬眼,視線凍結。
不遠處,千帆和一個絕麗的女孩子一起迎面走來。
他穿著黑色風衣,雙腿修長,沉默俊美的臉令人移不開視線。
女孩子似乎在軟語要求著什麼,神情嬌媚動人。
若微站在原地,心中波瀾起伏。
她認得這女孩子,千帆的新歡。
若微死了不過三天,千帆和他的新歡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
所謂的天長地久,不過是過眼雲煙。
若微看著千帆漸漸走來,她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苦澀。
然後和他擦肩而過。
淡淡的香氣從鼻端掠過,清新而熟悉。
他和她已經是陌路人、
千帆遲疑了一瞬間,環顧四周,為什麼有剎那,他覺得若微在他左右。他恍惚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小優,不舒服嗎?」青姨關心的問。
若微搖了搖頭,「青姨,我沒事。大概是餓了吧》」她將是那個傷口藏在心底,木然地看著它鮮血淋漓。
3,祖宅
髮型師細心地為若微修剪了一個微微傾斜的漂亮劉海。此刻的她素面朝天,五官精緻,長髮烏黑。
青姨在若微身後不遠處,怔怔得看著鏡中的她,「小優你和你媽媽真像。」
若微揚眉,語氣模稜兩可,「媽媽?」
青姨黯然,「要不是你媽媽走得太早,你爸爸他……你也不至於變得那麼叛逆。你小時候那麼乖巧可愛."
若微默然,原來,小優的媽媽早已不在這個世上。若微沒有按照青姨的安排,選擇穿甜美的洋服,她選擇了清爽的白襯衣加牛仔褲。襯衣的細節設計很美,領口剪裁獨具匠心,修身牛仔褲貴的離譜。寶石藍分外迷人。
青姨心中已經很滿意,往日的週五聚會,小優要麼裝病,要麼去的時候就穿的閃閃發光,項鍊一掛一大串,叮叮噹噹。
「太素了,」青姨唸叨著,將手腕上剔透的玉鐲子抹了下來,給若微帶上,「玉養人,你好好戴著。」千帆在珠寶公司做助理設計師的時候,她也愛屋及烏,開始瞭解珠寶知識,青姨這隻翡翠鐲子是難得的冰種翡翠,冰清玉瑩。
「你爺爺脾氣不好,但心裡還是關心你的,今天早晨他特意電話我,讓我叫你回家聚一聚。」青姨愛憐的輕撫著若微的頭髮。
若微眯眼一笑,波光瀲灩。
青姨聲音更柔,「你笑起來和你媽媽更像。」
若微心中不由得對小優早逝的媽媽有了好奇。
司機開車前往祖屋,到了西郊,拐上一條盤山公路,穿越繁花似錦的花田。位於半山的祖屋在綠樹的掩映下彷彿世外桃源。
若微就只覺得心中一寒,彷彿那個世外桃源藏著重重殺機,誘惑是令她畏懼的存在。
小優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人,即使不搭理人也不會令人奇怪。而移魂的說法,現代人已經不會相信。所以,若微並不擔心祖屋突然跳出來個道士說她是假的。
小優不過是一個叛逆期的少女,殺她的人到底是因為私仇還是因為她月家滴孫女的身份?若微思索著,也許在今晚,她可以在祖屋得到一些線索。
就在這個時候,司機看了一眼後車鏡,對青姨說,「後面是沉舟先生的車。」
青姨緊張的看了若微一眼,卻發現若微臉色依舊,似乎根本沒聽到司機的話。若微只覺得「沉舟'這兩個字很是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而她的心居然有了澀澀的感覺。依戀而悽苦。這是小優殘留在這身體力的心情嗎?
是了,沉舟就是小優喜歡的人,青姨甚至以為小優自殺是為了沉舟。
為了沉舟?
青姨一直暗暗打量若微的神色,發現她似乎不像以前那樣在乎沉舟,心中安慰了不少。
她握住若微的手,「沉舟的確很好,只是,小優,你和他不合適。你還太小,沉舟一直把你當一個小妹妹看。」
若微淺淺一笑,「這一次醒來。我什麼都想清楚了,青姨,你別為我擔心。」叛逆孤獨的小優原來只是單戀著沉舟。那種絕望的痴迷的心情,在這身體裡留下了烙印。
車停在了祖屋園林外,若微和青姨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