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萊文的秘密

在花旗銀行位於曼哈頓的總部,羅伯特・威爾吉斯掃視著擁擠的房間,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年輕的wasp聚集在一起。難道他們都像大馬哈魚按照本能洄游到上游一樣被吸引到了銀行業嗎?1977年的歡迎酒會更加深了他的孤獨感和差異感。他剛剛同花旗銀行的董事長握過手,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富有傳奇色彩的沃爾特・瑞斯頓(walterwriston)。但是瑞斯頓幾乎都沒有怎麼注意他,就忙著看下一個新員工塑膠胸卡上的名字。威爾吉斯嘆了口氣,然後回到吧檯,又要了一杯酒。

這時,他發現有一個人似乎比他更加與周圍格格不入。那個人獨自站在那裡,和其他多數人都不一樣,其他人看起來都像是常春藤盟校的前運動員,而他身材肥胖,留著長髮,蓄著黑鬍子。威爾吉斯往前走了一些,看到他的胸卡上印著:丹尼斯・萊文。

威爾吉斯問道:「你這個可愛的猶太小夥兒在這裡幹什麼呢?」接著,兩個人開始聊了起來,但是卻發現他們除了都是猶太人這一點外,幾乎沒有其他的共同之處。威爾吉斯身材高挑,儘管還沒有明確的目標,但是他以前的經歷卻令人十分羨慕。在加入花旗銀行久負盛名的國際銀行部之前,他從事過備受矚目的國際貸款業務,他還曾經在世界銀行工作過。他在美國財政部工作過一個夏天,主要從事重大經濟問題的研究。威爾吉斯精明老練,閱歷豐富,曾經在國外生活過,去過許多地方。他畢業於哈佛大學,妻子是一位出生於古巴的美國人。他精通五種外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阿拉伯語和希伯來語。

萊文同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萊文在花旗銀行一個叫作「公司諮詢」的部門工作,甚至他自己都沒有弄明白這是幹什麼的,但是他卻有大量的自由時間,可以悄悄地做些其他的工作。萊文出生於紐約皇后區一箇中產猶太人家庭,很少四處旅遊。他在紐約城市大學的巴魯克學院(baruchcollege)學習,學習成績平平。

萊文和威爾吉斯發現彼此共同語言比較多。他們的辦公室都在公園大道399號花旗集團總部的大樓裡,隔著大廳斜對著。威爾吉斯猜想他可能會經常見到萊文,因為在他的身上有一種東西,能夠立即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就是「熱情」,也許是一種幾乎可以明確感知的想被人們喜歡的渴望之情。

威爾吉斯的猜測很快就被證實了。在接下來的一週,一天早上,萊文很早就來到了威爾吉斯的辦公室,問他在忙什麼。威爾吉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萊文就說:「我們去喝杯咖啡吧!」

威爾吉斯回答說:「不行,我要把這個東西送給一個客戶。」

萊文說:「哦,去你媽的客戶!」然後,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威爾吉斯十分震驚。他是一個極其負責的人。他經常想,這是他所受的正統的希伯來教育作用的結果。他是在巴爾的摩長大的,從小一直接受這種教育。

第二天,萊文又來了,這次提出的建議更過分。他說:「我們吃完午飯後溜出去吧。」威爾吉斯更加震驚。萊文補充說:「你知道你也很煩工作。」

威爾吉斯確實很煩他的工作,並且對自己生活和事業的方向舉棋不定。他已經28歲了(比萊文大3歲),在就讀斯坦福大學商學院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到華爾街工作。在政治上,他一直是左派,但是他仍然認為自己是一個十足的自由主義者。大學畢業後,他在波士頓的公立學校中教過殘疾兒童。

他起初是想獲得高薪的工作才申請商學院的,但是一入學,他就討厭商學院。他很生氣自己到這裡來,感覺像被出賣了一樣。他的會計學差點不及格,並且他也很鄙視班上的同學,認為他們「居然都是想當會計師」的「白痴」。他擔心自己會成為一個依賴他人的寄生蟲。儘管他最後適應得很好,但是這段經歷對他的自我形象是一個打擊。

他1977年畢業時,他的妻子懷孕了,他的母親正在辦離婚,經濟上也很困難,他也成了個窮光蛋。同學們都在找高薪的工作,當花旗銀行為他提供了一份工作時,他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實際上,他對國際金融業務具體是做什麼的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

但是迄今為止,花旗銀行的工作氛圍令人厭惡。這家大銀行就像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軍營,他在這裡接受新兵訓練,到處都是規章制度,幾乎一舉一動都有具體的規定。他的工作環境冷漠無情,除了丹尼斯・萊文外,沒有人表示過希望與他交往的興趣——但是萊文的興趣又太強烈了。

有時,萊文也不斷說些奉承話,他虛情假意地問道:「你真的上的是哈佛,那你還願意和我說話嗎?」有時,他又陰險地問道:「你知道,在這個充滿敵意的wasp的環境中,我們倆是僅有的猶太人啊。」有時,他挑釁地大喊大叫:「去他媽的制度!去他媽的老闆!」有時,他說話又很富有哲理。他問道:「你知道你的問題嗎,威爾吉斯?你對生活的‘灰色’地帶擔心太多,這就是我們的不同之處。我有明確的目標,而你卻沒有。」

威爾吉斯很少遇到像萊文這樣對個人職業生涯如此煞費苦心的人。萊文說他在巴魯克學院上學時,讀到了一本名為《金融家》(thefinanciers)的書,主要是介紹投資銀行業運營情況的。書中所描述的銀行家的生活方式深深地打動了他,他們擁有的昂貴的西服、量身定做的禮服和豪車別墅,令他垂涎不已。萊文以前從來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行業。

萊文生長於紐約皇后區一個叫貝賽德的社群,這裡全都是千篇一律的磚砌的平房。他是三個兄弟中最小的一個,他曾有個妹妹,在5歲時不幸夭折了,他的母親悲痛欲絕,患上心臟病,此後一直都沒有恢復過來。萊文的父親菲利普從事銷售鋁材和乙烯板材的工作。菲利普・萊文不信任銀行,不想在銀行留下金融交易的記錄,因為他認為這些記錄可以被國內稅務局用來對付他。他甚至都沒有銀行賬戶,一生中積蓄的錢都藏在了床底下。

萊文在中學時一點兒也不出眾,不過他卻在一小撮朋友中很受歡迎。畢業後,他和其中的一些人在皇后區到處閒逛。然後,他不想在這裡混日子了,於是就申請到免學費的巴魯克學院讀書。入學後不久,他就非常出名了,因為他幾乎每天都是穿著短上衣、繫著領帶去上課。他總是討好那些上課的教授,他確信與這些人「接觸」對開啟華爾街的大門十分必要。在大四時,萊文申請了華爾街的每一家投資銀行,但是全都被拒絕了。他把這完全歸因於自己缺乏「白人的血統」,心中十分痛苦。

而威爾吉斯卻完全不同,他認為自己有文化、有知識,他主要的興趣是讀書。他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猶太人而感覺受到歧視,也不認為周圍的世界充滿了敵意。不過,他很同情萊文。當萊文還在上大學時,萊文的母親就突然去世了,威爾吉斯的父親也是在他上大學時去世的。萊文反覆地強調一點,他和威爾吉斯一塊兒幹,肯定能夠成功的。儘管威爾吉斯有妻子埃爾莎,並且還新添了一個小女兒,但他還是感覺很孤獨。

有一天,萊文告訴威爾吉斯,他遇到了一個年輕女子,名叫勞麗・斯可爾尼克,並且說他想「擁有她」。威爾吉斯後來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勞麗是一個金髮碧眼、和藹可親的猶太人,她說她相信「傳統」的婚姻:萊文掙錢養家餬口,她在家裡操持家務。她說話帶著紐約城的口音。威爾吉斯感覺他們的婚禮有點兒低俗,但是他沒有把這種印象告訴萊文。據他所知,萊文的大部分朋友都吸毒。萊文和他的朋友圈子同威爾吉斯和他哈佛的朋友圈子簡直是天壤之別。

很奇怪的是,這種感受似乎只是增加了他對萊文的同情。威爾吉斯不知怎麼會感覺到他是在拯救萊文。他們一起外出得更加頻繁了,萊文經常向威爾吉斯訴說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和雄心壯志。一天晚上,他有點兒神秘兮兮地對威爾吉斯說:「我確信有投機的內幕途徑,關鍵是得有資訊。」他也經常告訴威爾吉斯他自己的夢中之夢:在9月12日看到9月13日的《華爾街日報》,具備這種超人的能力,該是多麼的幸福啊!

威爾吉斯對萊文的這些奇思怪想很少當真。萊文在尋找資訊途徑方面似乎沒有取得什麼進展。第二年,當萊文和威爾吉斯這一批新員工見習期滿,接受考核時,萊文沒有得到晉升,這一點兒也不足為奇,因為他的工作態度惡劣,而且經常曠工;而威爾吉斯卻被晉升了,並且獲得了到初級管理人員餐廳就餐的資格,不用再到普通員工自助餐廳吃飯了。萊文對此十分生氣,他不斷祈求威爾吉斯把他當作客戶帶到管理人員餐廳吃飯。後來,萊文還讓威爾吉斯違反銀行的規定,給他弄一張飯卡,這樣不用威爾吉斯的帶領,他自己就可以到管理人員餐廳吃飯了。儘管有些戰戰兢兢,但威爾吉斯還是給他弄來了一張。

在花旗銀行沒有得到升職後不久,萊文打算到其他銀行工作,於是又向紐約的25家投資銀行提出了申請。這次,一家銀行僱用了他,這就是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smithbarney,harrisupham&co.,即美邦銀行)。在到該公司上班第一週,他就給威爾吉斯打電話,透露了一隻股票的內幕資訊。

萊文堅決地說:「買進它,不要問任何問題。」威爾吉斯買了幾百股,不久之後,這隻股票就猛漲。

萊文說:「你看,鮑勃,我會關照你的。」

萊文蒐集內幕資訊的機會不久就被切斷了,因為他被派到了公司駐巴黎的辦事處工作。威爾吉斯很羨慕這份差使,實際上他很想到國外工作,而巴黎正是最佳之選。萊文對到國外工作卻興趣很少或根本沒有興趣。在法國,他從事歐洲債券工作,向歐洲的客戶銷售公司發行的歐洲債券,這就需要他在歐洲各國到處出差,拜訪其金融重鎮。他和勞麗住在巴黎第16區福煦大街一套寬敞的公寓裡,這是公司的房產。在此期間,萊文經常給威爾吉斯打電話,在電話中,他總是不斷髮牢騷,尤其抱怨他的妻子。

萊文訴苦說:「她老是妨礙我的工作。」勞麗突然被從紐約的舒適生活中拉到了巴黎,在這裡感覺十分孤獨。她痛苦不堪,最後住進了醫院。萊文自己也更不高興了,他因為無法在紐約總部參加「交易流程」而感到十分沮喪。儘管萊文作為公司的一位初級僱員只能做一些資料分析的工作,但是他卻向威爾吉斯吹噓說他幾乎知道辦公室裡正在進行的每一項交易。他還說他已經掌握了倒看同事辦公桌上檔案的能力。

威爾吉斯也離開了花旗銀行,轉到了布萊斯・伊斯曼・狄龍(blytheastmandillon)公司,這是一家老牌的wasp公司,正在組建一個新的國際商業銀行。威爾吉斯以為這個新部門會為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專案提供資助,但是,後來因為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整個事情都泡湯了。威爾吉斯向萊文抱怨說他沒有到海外去,沒有實現他所渴望的事情。萊文反駁威爾吉斯,勸他放棄國際工作機會,轉到併購業務上。

萊文生氣地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想管第三世界的事?」然後,他換了種口氣繼續說:「鮑勃,你是我的朋友,我只想讓你過得好。你太天真了。華爾街會吃掉你的,沒有人會關心你這些左派的屁事兒,他們只是利用你。你要為自己、為家人考慮考慮。你要多幫幫你的媽媽。」最後,他說:「我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是,不久之後,威爾吉斯就把萊文的建議拋至腦後,在拉扎德兄弟公司的國際部謀到了一個職位,這是一個很小但是名氣卻很大的公司,它最著名的銀行家是費利克斯・羅哈廷。萊文繼續指責威爾吉斯的職業之路,不過,他越來越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在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發展上。

無論萊文什麼時候從巴黎回到紐約,他都會去拜訪j.湯米爾遜・希爾三世(sonhilliii),鼓動他讓自己到併購部工作。希爾是從第一波士頓銀行跳槽到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第一波士頓銀行是從事併購業務的最大的公司之一。希爾溫文爾雅,受過良好的教育,身穿裁剪得體的名牌服裝,頭髮從前往後梳著,油光可鑑。他給人的印象是十分冷淡,甚至有些傲慢,但是他給客戶的印象卻是經驗豐富、效率高、非常專業。當他加入美邦公司時,該公司剛剛和哈里斯・厄珀姆合併。歷史上,美邦公司一直在零售經紀和研究業務方面實力很強。同伯納姆公司一樣,這些業務的利潤也經歷了急劇的下滑。哈里斯・厄珀姆在市政債券融資和免稅債券業務方面比較強。這兩個公司都沒有正式的金融部,更沒有併購部。希爾被挖過來,就是為了讓他組建一個併購部。

希爾需要為他的新部門招兵買馬,他發現萊文身上有哈佛和斯坦福畢業生身上所不具備的優點。在他看來,那些畢業生自以為是天之驕子,驕傲自滿,不太好用。他認為萊文是一個活躍積極、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萊文上的是城市大學,希爾想,如果他上的是哈佛大學或斯坦福大學,他一定會做得更好。萊文身上有一股希爾所稱的「綜合魅力」。

希爾向萊文巴黎辦事處的上司調查了他的情況,他們稱他是一個很有進取心、「熱切渴望」成功、很有抱負的人。他們說他性格外向,喜歡新的業務,似乎天生善於同客戶打交道。他會毫不猶豫地拿起電話同老客戶們聯絡感情,或者和新客戶套近乎。他的優點太具有吸引力了。

最後,1979年夏天,希爾滿足了萊文的願望,把他從巴黎調回了紐約,加入了併購部。萊文欣喜若狂,他和威爾吉斯到曼哈頓的一家酒店慶祝。萊文問威爾吉斯:「誰請客?你請啊?好的,服務員,來一瓶1971年的大寶莊園。」萊文迫不及待地想炫耀他剛學到的法國高階葡萄酒的知識。當他們舉杯慶祝萊文的歸來時,萊文把身子靠近威爾吉斯,故弄玄虛地說:「我現在可以像大人物一樣玩了。」

威爾吉斯問:「什麼意思?」

萊文說:「虧你還是上過哈佛的人,怎麼這麼不開竅啊。難道你不能猜一猜嗎?我給你個提示。歐洲有什麼山?」萊文故意停頓了一下,因為威爾吉斯滿臉困惑不解的樣子。最後,萊文自己把秘密說了出來:「鮑勃,我都弄好了,我開了個瑞士銀行賬戶。」

威爾吉斯還是不太明白,他認為只有黑幫大佬才有瑞士銀行賬戶。因此,他問道:「那怎麼了?」

萊文拒絕再說什麼了,他似乎對威爾吉斯的缺乏興趣感到很失望。他說:「如果你還不懂,我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然而,萊文有一個很明顯的不足,就是他的數學運算能力很差。他一開始在併購部門工作,這個問題就凸顯出來了。併購工作需要詳細計算貼現現金流。對於通常的大宗交易,為了得到準確的價格,必須對企業各個部分的價值進行評估。這種工作大部分都是由併購部的初級員工承擔的,但是希爾發現,萊文總是按照固定的方式組織自己的團隊,以便其他人總是不得不做計算工作。萊文能說會道,巧舌如簧,在這個剛成立的部門十分搶眼。但是希爾逐漸感覺到萊文是個——用自己的話來說——「牛皮大王」。

希爾悄悄地四處打聽,試圖弄清楚各項交易都是由誰完成的。在萊文這裡,他獲悉多數計算工作都是一個名叫艾拉・索克洛夫的哈佛商學院的暑期實習生完成的。同萊文一點不像,索克洛夫十分沉穩,工作認真,極其負責。索克洛夫渴望給人留下好印象,因此很容易被萊文利用。為了完成萊文安排的工作,他常常加班到深夜,有時週末也不休息,但是卻從不抱怨。

希爾最終把萊文找來,告訴他,「你別騙我」,並告訴他,如果他不掌握基本的數學計算能力,就不能在這個部門得到晉升。

萊文反駁道:「但是我的角色更重要,你說的那種工作任何人都能做。」

希爾堅持說:「丹尼斯,你這是‘不會爬就想跑’。你必須付出努力才行,許多專業人士在危機中之所以能夠快速反應,聰明決策,就是因為他們在10~15年前付出了心血,廢寢忘食地研究過資料。」

但是,萊文基本上對他的勸告置之不理。當年,在核發獎金時,希爾告訴他,他的收入大概是10萬美元,其中包括薪水。丹尼斯十分生氣,因為這個工資水平在他那一級別的人中並不是最高的。希爾告訴他:「丹尼斯,你這樣做可不像一個想學東西的人啊,你似乎認為這個世界上都是傻子,可惜你完全錯了。」

萊文向威爾吉斯抱怨說,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到處都是一些平庸的白人,對他根本不重視,尤其是他的上司希爾。萊文告訴威爾吉斯:「希爾是個‘反猶太分子’。」

威爾吉斯回答說:「那不可能,他只是不太喜歡你。」

萊文似乎對自己的獎金耿耿於懷,他不斷找到希爾,問希爾是否會對他進行重新評估,問自己是否能夠改正毛病,並找出他不能快速晉升的原因。儘管萊文比部門中其他的人更讓希爾費心,但是總體上來看,希爾認為萊文的這種做法還是對的,說明萊文很有進取心。希爾相信,併購這項業務需要有主動性、進取心的人。使他多少有點擔心的是,萊文喜歡誇大自己的技能和貢獻。

接下來,萊文取得了一個他認為的勝利。當部門其他人都致力於研究資料表時,萊文開始集中精力研究他所謂的「識別機會」。一天下午,他衝進希爾的辦公室,手上拿著一些股票行情記錄紙,因為他注意到某個公司的股票似乎異乎尋常地活躍。他告訴希爾:「我們打電話,讓他們加強防守吧,這家公司看起來要被收購了。」

希爾作了一些研究,得出結論——這家公司看起來確實有點兒被低估了,可能會成為被收購的目標。他給該公司打電話,建議它採取一些措施,以應對惡意收購。儘管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沒有被該公司聘用,但是希爾開始定期同這家公司的高層人士交流,幫助它找出其股價和交易量劇烈波動的原因。後來,果然有人要收購該公司,萊文欣喜若狂。儘管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沒有受僱去做反收購工作,但是卻被聘請研究該報價是否代表了公司的真正價值。這是相對比較輕鬆的工作。這個工作給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掙到了25萬美元,這全都歸功於萊文的早期發現。

萊文現在認為自己是個利潤的中心,他開始不斷地關注股市的波動,尋找類似的異常交易,因為這可能是公司兼併的預先徵兆。他不斷糾纏著希爾,要求獲得更多的獎金,並且強調他現在新角色的重要性正在不斷提高。

然而,在下一次發獎金時,他還是沒有得到同級別中的最高獎金,因此他更加生氣了。而且希爾說他沒有被提升為副經理,並坦率地告訴他:「我很失望,你還沒有完全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投資銀行家。」

對萊文來說,這種經歷只是增強了他的想法,在公司裡如果不採用不同尋常的手段,他永遠也不可能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正如他經常對威爾吉斯所說的,他認為每個人都是在利用內幕訊息獲得成功,都在遊戲中作弊。他們經常一起吃午飯,或者在中央公園散步。萊文常常藉機對威爾吉斯談起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巴黎辦事處的秘密,他說那裡所有的合夥人幾乎都有日內瓦銀行的賬戶,並且常常在週末到瑞士度假。他還聲稱,就連希爾也同狄龍・裡德公司的一個投資銀行家交換內幕訊息。萊文相信希爾也有一個秘密交易賬戶。萊文還誇口說:「如果我把知道的都說出去的話,希爾就會被搞下臺。」不過,他並沒有詳細說明。(希爾從來沒有被指控採用任何方式透露機密資訊。)

一天下午,當他們一起散步時,萊文問威爾吉斯能否向他透露一下拉扎德兄弟公司進行的懸而未決交易的資訊,這可以幫他識別目標,為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招徠業務。他繼續說,或者他可以用這些資訊在瑞士的賬戶裡交易,不會被發現的。只要萊文所在的公司沒有牽涉進去,就不會有人懷疑萊文預先獲得了交易資訊。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威爾吉斯的反應,然後繼續說:「你也可以利用我從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獲得的資訊進行交易,這很容易的。你所需要的就是建立一個賬戶。你可以變富,然後離開華爾街。你可以去尼泊爾,當一個和尚,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現在,萊文關於瑞士賬戶的所有暗示全都水落石出了。在某種程度上,威爾吉斯已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但是現在他不願意再琢磨這些了,他問萊文是否利用內幕訊息在瑞士賬戶做交易。萊文點了點頭,盯著威爾吉斯的眼睛,然後繼續說,在從巴黎回來之前,他剛剛用不到4萬美元在日內瓦的百達銀行(pictet&cie)開了一個賬戶。從那以後,他用這個賬戶在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做了四次交易,不過數目都很小,以免引起注意。儘管如此,他賬戶裡的錢已經增加到了10萬美元。

威爾吉斯有點擔心。他知道,在拉扎德兄弟公司和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員工如果開設經紀人賬戶而沒有告訴公司,會被解僱的。只有公開賬戶才能受到有關部門的監管。因此,毫無疑問,內幕交易是違法的。威爾吉斯說:「丹尼斯,這是非法的,我很害怕。」

不過,萊文還是精明地認識到把秘密透露給威爾吉斯不會有什麼風險,反而會讓威爾吉斯覺得和你更親近了:你把這種足以毀滅自己的秘密都告訴了他,說明你很信任他。現在,萊文的命運就掌握在威爾吉斯的手中,威爾吉斯感覺受寵若驚。再者,另一種想法也在威爾吉斯的頭腦中揮之不去。不論是原來的布萊斯、花旗銀行,還是現在的拉扎德公司,他都不喜歡。也許,他真的可以像朋友所建議的那樣變富,然後永遠離開華爾街。

在一次散步時,威爾吉斯問起了萊文的交易收益。他問:「你不公開交易怎麼繳稅呢?」

萊文很高興地意識到,威爾吉斯已經上鉤了。威爾吉斯的思想已經從這種方案的道德問題上轉移到了被抓住的風險上。

萊文大聲說:「你這個傻瓜!你根本就不用繳稅,這就是誘人的地方,你所需要的就是開一個賬戶。我給你詳細解釋一下吧。」然後,他就仔細地把整個程式講了一遍,如何開設空殼公司,如何進行匿名交易,以及加勒比海地區銀行的保密規定等。許多瑞士銀行都在這裡開設分支機構,因此,它們也遵循瑞士的保密法。

這似乎都很容易。一連幾個星期,威爾吉斯滿腦子裡都是萊文的建議。他在為自己找藉口。他認為,確實如此,華爾街上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利用內幕訊息為自己牟取私利,這又有什麼真正的傷害呢?難道他每天在做的「合法工作」,不就是為了讓那些投資銀行家中飽私囊,而很少或者根本就沒有考慮過社會效益嗎?

萊文的方案似乎天衣無縫。他的交易是匿名的,而且他也不做任何能夠直接追蹤到他或者他公司的交易。當然,威爾吉斯必須信任萊文,但是萊文難道不信任他嗎?一旦他們一起實施這個方案,他們的命運就被拴在了一起,只能榮辱與共、同舟共濟。在不斷地掂量風險和回報之後,威爾吉斯發現,風險似乎可以忽略不計。1979年11月,威爾吉斯勸說埃爾莎到巴哈馬度假。她更喜歡到邁阿密去,因為那裡聚集了大量的古巴移民。威爾吉斯把所有的存款,共計4萬美元,全都取了出來,然後塞到一個手提箱中,乘飛機抵達拿騷。他們在巴哈馬待的幾天,天氣一直很惡劣。

如果這趟家庭度假的旅行是個失敗的話,其真正的使命卻很容易就完成了。威爾吉斯嚴格遵照萊文的指示,註冊了一個巴哈馬的公司,起名為魯珀爾。他用了一個化名,自稱為「格林先生」。公司的主管和董事會成員都是威爾吉斯任命的,註冊資金就是他帶去的4萬美元現金。他走訪了三家瑞士大銀行的辦事處,最後在瑞士信貸銀行開設了賬戶。沒有一個人對他的安排表示懷疑。到度假結束時,威爾吉斯也安排好了一切,用萊文的話來說,就是「準備就緒了」。

威爾吉斯在拉扎德兄弟公司的國際部工作,對公司金融或者併購業務很少關注過。現在,他開始同其他的投資銀行家建立聯絡,傾聽他們的談話,然後把聽到的一切訊息轉告給萊文。反過來,萊文也把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訊息轉告給威爾吉斯。

威爾吉斯最初十分緊張不安,害怕這種方案的薄弱環節,就是他同萊文的關係可能被發現。因此,萊文建議他們用暗語聯絡,打電話或者留言時用化名。威爾吉斯成了「艾倫・達比」,有時萊文也用這個名字,或者用「邁克・施瓦茨」。用暗語很有趣,使他們的內幕交易蒙上了一層惡作劇的色彩。他們在談話中大量使用暗語,足以讓任何人聽到都會感覺很滑稽可笑。

萊文用「達比先生」的化名給威爾吉斯打電話,他說:「你好,鮑勃,我們來談談公司業務吧。」公司業務指的就是交易方案。「我在慢慢吃珠寶」意味著萊文正在一點點買進珠寶公司的股票。「達信(textron)看起來很不錯」意味著威爾吉斯應該多注意那方面的情況,並且多給萊文收集點額外的資訊。

一些暗語還展示了他們一定的聰明才智。證券交易委員會執法處的負責人約翰・費德斯被稱為「空調」,因為他的姓與「空調」發音接近;萊文的仇敵希爾被稱為「三根棍兒」,因為他自命不凡地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加了個羅馬數字「iii」,而這個字看起來就很像三根棍兒。

拉扎德公司比美邦・哈里斯・厄珀姆公司的併購業務更加活躍。現在,萊文再三地嘗試到那裡工作。威爾吉斯盡最大努力幫助他,甚至幫著他模擬面試。儘管萊文被拉扎德公司面試了幾次,但是沒有人對他感興趣。這種拒絕只是增強了他利用該公司資訊進行交易的慾望。他告訴威爾吉斯:「他們看不起我,我要讓他們大出血。」

萊文對威爾吉斯提供的資訊量很不滿意。1980年5月,他給威爾吉斯打電話,在說了一番暗語之後,他提到「沃利說拉扎德公司很忙」。威爾吉斯大吃一驚。當年早些時候,萊文向他透露說他正在沃切爾律師事務所培養一個線人。萊文常常吹噓說他和威爾吉斯的關係才剛剛開始,他設想組建一個資訊網路,參與者要包括主要投資銀行的業務員,以及至少兩家從事兼併業務的大律師事務所的人員。這兩家律師事務所是沃切爾和世達律師事務所。萊文推想,資訊來源越是五花八門,他們的內幕交易就越不可能模式化,他們掙的錢也就越多。

威爾吉斯想知道「沃利」是否已經被萊文拉下了水,但是他明白這種事情不能在電話中問。萊文繼續說:「我們要忙起來了。」他既然已經知道拉扎德公司正在操作一項業務,就想讓威爾吉斯去弄清楚此項業務是什麼。他甚至威逼威爾吉斯闖到拉扎德的辦公室去翻檔案,他說:「這很容易,翻翻辦公桌就行了。」

威爾吉斯聽到後嚇得渾身發抖。他堅持說:「我不能做這事,太危險了。」

萊文不耐煩地說:「那我自己做了,我今晚到你的辦公室去。」

當天晚上8點,萊文來了。這是一個週五的晚上,拉扎德公司空無一人。萊文似乎很輕鬆,他開始搜尋辦公室,翻看桌子上的檔案,開啟辦公桌的抽屜和檔案,檢查工作日誌。他甚至還在合夥人路易斯・帕穆特的辦公室裡欣賞了一會兒他的古巴雪茄煙。

當萊文在辦公室裡搜尋時,威爾吉斯被派到門口放風,他焦慮地看著入口處,嚇得渾身顫抖。如果有人進來了,他怎麼解釋呢?突然,他聽到門上有動靜,看到把手被扭動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小聲喊道「丹尼斯」,想給萊文發個警報。但是,進來的只是一個清潔工,她從他們身邊走過,根本沒有留意他們。

最後,萊文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份關於埃爾夫阿奎坦公司(elfaquitaine)收購克爾・麥吉公司(kerr-mcgee)公司的檔案草案。埃爾夫阿奎坦公司是一家法國的石油巨頭,克爾・麥吉公司也是一家大石油公司。如果交易成功了,這將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收購案,也給利用內幕交易的人提供了獲取巨大利潤的機會。萊文迅速將檔案影印了一份,然後把它放回原處。萊文笑著說:「看吧,就這麼容易。」說著,他就和威爾吉斯一起走出辦公室過週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