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工的性質

考察罷工的經濟效率,不僅要看到區域性,還要看到全部。罷工的經濟後果,是雖然罷工者的工資提高了,但生產力較弱故要價本來就較低的工人,卻被趕出了就業大軍,其收入從較低變成了零。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既然加入了工會,就能享受更高的收入,那希望進入工會的人就會越來越多,罷工帶來的額外利益就會被越攤越薄。其自然的結果,就是已經進入工會的外來人,會逐漸提高門檻,阻止外部人的進入。最早的門檻很簡單,那就是膚色。美國最早的白人工會,為了標榜自己的品質,曾經在產品上印上「白人制造」(madebywhitehands)的標誌。現在工會的門檻越來越隱蔽,主要通過一系列的吹毛求疵的資格和越來越難的考試,來減少外來人的加入。

與工會和罷工密切相關的是最低工資制度。經濟學家威廉斯(walters)在1989年出版的《南非的反資本主義之戰》(southafrica’swaragainstcapitalism)中指出,在南非由清一色白人組成的工會,其章程白紙黑字寫明,工會要積極支援針對黑人的最低工資制度,因為那是保證白人不丟飯碗的重要手段。

在沒有最低工資的約束下,僱主可能願意以每小時10元的價格,僱傭一名能力較低的黑人。有了最低工資的約束,僱主無論如何都要支付每小時20元的工資了,那麼能力較低的黑人就永遠不被錄用。人人都看得到的,是工會成員的收入提高了;很多人看不到的,是非會員連工作都沒有了。經濟學者經常給人以冷酷的錯覺,其實不是他們沒有良心,而只是他們看清了後果。

正因為如此,《簡明經濟學百科全書》(theconciseencyclope-diaofeconomics)的「工會」條目開宗明義地寫道:

儘管工會在民歌和小說中被廣泛傳頌,被當作了受壓迫工人的大無畏的支援者,但經濟學家們並不這樣認為。研究工會的經濟學家,包括其中公開支援工會的那一部分,通過分析得出的結論是:這些組織只不過是一種卡特爾,它們通過限制公司和企業的勞動力供給,來獲得高於競爭市場的工資。

該詞條進一步指出:

很多工會確實為他們的會員爭取到了更高的工資和更好的工作條件。然而,在實現這一目的過程中,它們所在公司的工作崗位減少了。根據需求定律可以預測另一種影響:如果工會成功地提高了勞動力的價格,那麼僱主就傾向於僱用更少的勞動力。因此,在勞動力市場,工會是一股最重要的反競爭的力量。他們的所得完全由消費者、非工會工人、失業者、納稅人和企業主買單。

這種觀點,其實是大部分經濟學家的共識。哈耶克在1960年的《自由憲章》中就已經明確解釋了工會工人的區域性收入暫時較高的原因:「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工人能把工資抬高到自由市場決定的水平之上,僅僅通過限制供給,即阻礙部分勞動力的進入。」

b三、是否應該通過罷工來消除剝削,以及世界上是否存在剝削/b

陳志武教授認為不僅存在剝削,而且罷工也是消除剝削的途徑。他寫道:

關於戶籍制度、城鄉差別等限制選擇權的東西為何導致剝削,你沒理解我的意思,這涉及權利的影子價格。請允許我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你還該去補經濟學課。當一個無特殊能力的北京人就因他有北京戶口,可找到北京企業正式工作,收入+各方面福利+子女上正式中學+上好大學=年收益6萬元,而同樣能力的湖南農民在北京只能做保姆,每年收益才1萬,「戶口」權利就是稀缺資源,影子價格=每年5萬元收益流的貼現總值。

……

當選擇權(如自由工會權)受限時,就可能存在剝削,因為那違背自由選擇原則。如果企業給工人的價格低於邊際生產率,工人靠什麼將其糾正?當然可選另一家,但另一家也只給低於邊際生產率的工資呢?再跑另家?如果所有企業都在缺乏結社自由下談價,就可能出現普遍低工資。

……

靠戶口制度、靠城鄉差限制不同背景、不同身份人的選擇空間,不僅違背自由原則,而且使農村人只能去工資低於邊際生產率的企業打工,那是制度強制下的非自由選擇、制度性剝削。從數理模型上能證明這點。富士康的條件比許多其他企業優越,所以,區域性而言它沒有剝削,但很難說那不是制度性剝削的體現。

我的回應是:戶口制度不是富士康造成的,物價飛漲不是本田造成的;相反,是這些企業向農民提供了更多選擇,幫助他們切實改善了待遇。如果說收入差距與「權利的影子價格」有關的話,那當然也跟「性別的影子價格」「教育水平的影子價格」和「基因的影子價格」有關。試問企業主必須為「矯正」這些影子價格而承擔義務嗎?

富士康工人的工資,恰恰是反映了所有當前因素後的工資。富士康既沒有義務,也不可能支付那些經濟學家在黑板上演算出來的理想工資。如果我們硬要以黑板演算為據來支援罷工,那我們實際上就是在支援敲竹槓和暴力,而結果會適得其反,我們會損害經濟的業績和工人的福利。縱觀世界,那些工會勢力強大,罷工此起彼伏的地區和行業,都是走向萎靡和衰敗的。

即使在不完備的市場條件下,企業給工人的價格,都不可能持久而普遍地低於工人的邊際生產率。這個邊際生產率不是誰用什麼模型算出來的,而是市場結合所有因素後自然產生的。經濟規律恰恰不是隻在「完美市場」和「充分自由」狀態下才起作用的,它在任何條件下都起作用。

剝削論難以自圓其說。如果某個群體——如農民工或婦女——是特別容易被剝削的,那唯利是圖的資本家就會爭相僱用他們,僱用得越多,勞動力成本就越低,利潤就越高。有趣的是,資本家爭奪容易被剝削的工人的結果,就是這種工人的工資收入上升到與其邊際貢獻相當的程度。換句話說,越是容易受剝削的工人,就越是應該期盼唯利是圖的僱主,因為這些僱主之間對容易受剝削的工人的爭奪,恰恰會使得所謂的剝削趨於消失。

維護自由和市場,不能只靠直覺,而需要專門的知識。如果對市場執行機制的致命威脅——包括工會罷工和最低工資等政策——缺乏否定性的認識,那麼對自由和市場的支援就是名不副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