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察事情時,經常會對一些偉大的人特別好奇,於是「扒門縫」去看他們的另外一面。我覺得這樣會獲得意外的驚喜和真實的力量。玄奘,在我看來,就是一個真實而又偉大的人。
關於玄奘,我們更熟悉的形象應該是《西遊記》裡的唐僧,有點唯唯諾諾,是個需要徒弟保護的「老鮮肉」。
歷史書裡的玄奘是一個偉大的高僧,憑一己之力,用十幾年時間西去印度取經,然後又回來翻譯這些經文,對中國的佛教文化發展影響深遠。實際上,玄奘西域取經的難度,是遠遠超出普通人想象的。那可是在1400多年前,玄奘作為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兒,要從現在的西安到新疆,再穿過中亞南下印度,幾乎繞了整個印度一圈,完全靠徒步,目的就是尋求最正宗的佛法,這毅力絕對超凡。
《西遊記》裡說這一路師徒有四個人,但是在真實的記載當中,玄奘在旅行中有旅伴的時間並不多。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包括在戈壁、沙漠、雪山很多艱險的路段,都是他獨自一人。這個路線放到現在,即使有現代交通工具的幫助,也很難獨自走完。一個人的信念可以堅定到這種地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玄奘當之無愧。
b玄奘作為一代高僧的偉大,你一定聽得很多了,所以,我今天就講講他的另一面/b——b小氣、侷促、彆扭,甚至是「庸俗」的一面。/b這裡說的「庸俗」,是說他雖然身為出家人,但是很接地氣,不但在佛教這個領域做到了第一,在其他方面也做得挺到位的。
玄奘在當時應該算是「窮遊」界相當知名的人了,而且在他那個年代,佛教在整個亞洲的發展都很興盛,所以他一路往西的路上,因佛教而結交了很多人,私交特別好的人裡,還有幾位一國之君,其中最著名的是高昌國王麴文泰。
玄奘踏上求學路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走出沙漠,到達現在新疆吐魯番市高昌區東南邊的高昌國。當時,玄奘已經算得上一位學術造詣精深的法師了,正好高昌王麴文泰也鍾情於佛法,於是邀請玄奘在高昌國內常駐講經修法。一位國家君主這麼隆重的邀約,要拒絕其實很難。
這個時候,玄奘過人的交際能力、深諳政治之道的一面就展現出來了。高昌王因為希望留下玄奘,軟硬兼施,玄奘推託不掉,甚至以絕食的方式表達意見。最後高昌王擔心玄奘真的就這麼餓死在自己手裡,於是放棄了邀約,以請玄奘講經一個月為條件放行。兩人還結拜成兄弟,高昌王不但送了玄奘足夠20年用的路費,還為這位兄弟準備了一支趕路小分隊,包含馬匹、隨從、徒弟、高官,還有給前方路上相熟國家君主的私人信件,確保玄奘可以順利通行。
玄奘一生中,除了在天竺取經路上認識了各種權貴外,他和唐太宗、唐高宗的關係也非常密切。要做到這一點,僅僅憑藉自己在佛法研習上的造詣那肯定是不夠的,還得有點個人的智慧。
在我的印象中,出家人就該六根清淨、不問俗世,實際上,以玄奘這樣一代高僧的地位來說,不問俗世是不可能的。玄奘學佛也是希望能弘揚佛法,傳道給更多人,其目的仍然是入世。有幾件小事,很能說明玄奘在出家人身份之外的性情。
玄奘開始決定去天竺取經學佛時,正好是唐朝初年。當時人口是不能隨便流動的,出關要有護照,要取得相關許可。但玄奘去意已決,而且不等護照簽證的發放就想走,所以只好混進了流民隊伍當中偷偷逃出了長安。等他取經回來,在印度名聲大噪了,這就成了一個問題。玄奘的厲害之處就顯示出來了,他在返回的途中,還沒有到長安時,就給唐太宗寫了不止一封信,態度誠懇、謙卑地做了檢討,請求唐太宗原諒自己當時求學心切,犯下偷渡的錯誤。
這一招相當厲害。在已功成名就的時候,公開自己當初的過錯並祈求原諒,而且以贖罪之心帶回當時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佛法論文,那唐太宗能不給臺階下嗎?所以等玄奘回到長安時,唐太宗不僅沒有處分他,反而讓文武百官、百姓、僧尼全都夾道歡迎,可見人該軟的時候就要軟。
玄奘回國後,一方面接下了國家交下來的任務,一方面又專注自己「本行業的市場拓展」,同時不忘和最高領導層搞好關係,還要面對不同宗派的競爭,處理很多纏在身邊的俗事。我們回過頭看,他做得都不錯。尤其是玄奘的處事之道,某種程度上是值得我們商人學習的。
由他口述、弟子記錄的一本書叫《大唐西域記》,非常有名,這是國家給他的任務,讓他把去天竺求學途中的見聞都記錄下來。這本書後來成為研究中國佛教歷史、中印交流史和當時中亞、印度的地理風貌、風土人情最重要的歷史典籍。它的編寫其實最早是唐太宗要求的,當時唐太宗和唐高宗最基礎的信仰應該算是道教,但到了他們執政時期,佛教發展勢頭迅猛,民間信仰也非常興旺,加上玄奘的成就,所以兩位帝王對佛教的態度都有點微妙。唐太宗去世前的很長一段時間,玄奘像是國師一樣,常常進宮一整天,跟唐太宗討論佛法;到了唐高宗時候,雖然後期玄奘的很多請求都被駁回,但高宗還是很敬重他的。玄奘圓寂的時候,高宗還感嘆「朕失國寶」。
玄奘為了弘揚佛法,獲得政府的支援,他在高宗面前也時常要極力討好,會稱頌帝國出現祥瑞之兆,甚至為武則天的孩子主持剃度。但在政治權力中心遊走,哪有不溼鞋的道理?哪怕是像玄奘這樣已經非常懂得周旋的高僧,後來也遇到一些困難,甚至是打擊。
晚年的時候,玄奘遭受了兩次打擊。
一是他的得意門生辯機在30歲的時候被人告發和高陽公主私通,被砍了頭,這對玄奘的打擊非常大。和尚本來就該遵守戒律,更何況是跟公主通姦。這對玄奘的聲譽也有非常大的負面影響。當然,玄奘對這事也是無可奈何的。
二是當時有個叫呂才的人,對玄奘的學術研究提出了質疑,認為他的佛法不權威,甚至提出了四十多條論據說明佛法裡自相矛盾的地方,還專門出書來說這件事。最後高宗得知了兩人的敵對關係,下令他們在當時玄奘所在的慈恩寺當面辯論。很多後來研究者都覺得,雖然在有關記載裡寫的是呂才敗退,但實際情況未必是這樣。
關於玄奘「俗氣」的一面,還有一件事能說明他為人處世的態度和氣度。錢文忠是季羨林的弟子,他在《玄奘西遊記》裡講過一樁醜聞:當時印度有一位叫福生的僧人到長安,帶了500多夾佛經,要在長安定居,並且以翻譯經文為生。不知為什麼,玄奘非常不喜歡他,處處打壓這個人,最後導致福生出走長安,死在瘴氣密佈之地,而他帶來的經文卻被玄奘搶走了。不管是不是真事,可見玄奘晚年與政治權力中心的關係時緊時鬆,使得他的身份和他的偉大背後多了更復雜的背景。有時候他為了最終目的,要順勢而為裝一些庸俗。有時候他又為了堅持,要奉獻一些理想的執著,對佛教的事業發展厥功至偉。
這「俗」的一面,和他堅持「真」的一面,恰好構成了一個人的立體形象,具有兩面性。我們能從他身上通過真實而找到堅持理想的根據,更重要的是,我們瞭解到,人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他脫離了我們日常的生活,脫離了現實,而是因為他生活在真實之中。
偉大的人物,其力量來源不是虛矯,也不是文飾,更不是自我吹捧,而是來自真實生活,來自腳踏實地地觀察世界、與人相處。更重要的,甚至來自他庸俗的委屈和不得不做的妥協,以及他長期的忍耐和堅守。瞭解了偉大的真實,我們才能相信真實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