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吃人的畫卷 —

成為富豪帝國

近些年來,不光是上文提到的自我啟發活動,那些做人心買賣的心理產業也都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還有些疑似宗教團體的修行產業也聚攏了不少人氣。不僅如此,醫院的精神科、神經科,還有心理諮詢、心理治療所同樣也是門庭若市。

希望遠離心痛、想要讓心靈得到寬慰、心中縈繞著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失落感——上述事實,從一個側面印證了越來越多的人想要解開心中枷鎖的渴望。這無疑讓人聯想到這樣一幅畫面:競爭和生產效率至上主義的齒輪正奏響嘎吱嘎吱的旋律,日夜壓榨著每一個人。

人剝削人的關係,是何時開始佔據統治地位的呢?為了方便讀者更好地理解後面「飽食窮民」「快節奏的城市」「嘔吐的女人」等章節的社會背景,先讓我們來回溯這一階段大環境的變化。

二百七十八萬億日元,單就這樣一個數字,我們或許很難直觀想象其含義。要說一萬八千五百七十八億美元,就更沒有概念了。

因為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中早就充斥著上億、上萬億日元計的金額,哪怕我們聽到這些超乎想象的金額,也不會再有更多的感情。

就在前一段時間,日本富豪隨手拿出二百五十億日元買下了凡·高和雷諾阿的畫作,還揚言死後要將它們帶進棺材一起燒掉。他的言論轉眼就引來歐洲一片討伐之聲,也暴露出日本人的金錢觀、文化觀的確已經扭曲到了能隨口說出這種低俗玩笑話的地步。

話說回來,上文提到的二百七十八萬億日元,是截至一九九〇年末日本官方與民間在海外所擁有的資產市值的總和。這個數字不光包含企業在國外投資建廠的固定資產,還包括證券投資和銀行存款等流動資產。哪怕是刨去貸款等債務後看海外淨資產,也足有四十九萬億日元,也就是三千兩百八十億五千九百萬美元,這個數字在當時排行世界第一。

日本的海外淨資產自一九八二年後,每年都保持增加態勢。一九八五年更是遠超上一年的七百億美元,突破一千兩百億美元大關,一躍成為世界第一。自那以後,還創造了連續六年成功衛冕世界第一的奇蹟。

繼海外淨資產奪冠之後,一九八七年日本貿易經常收支順差和外匯儲備也雙雙奪得世界第一。顯示經濟實力的三個指標全部躍居世界第一,「奪得三冠王」成為當時街頭巷尾的流行熱詞。那時日本的人均國民生產值也躍居世界第一,讓日本名正言順地榮登「富豪帝國」的寶座。

這本《飽食窮民》所記錄的時代背景,正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的這段時間。在這個時期,日本成功挺過石油危機、日元升值等一連串的「國難」,還化「國難」為動力,成功收穫眾多世界第一的勳章,躍居超級經濟大國之列。讓我們看看,日本是如何收穫這些榮耀的。

首先,是因為這段時期內日本人工作的瘋狂程度達到頂峰,甚至遠超因瘋狂工作出名的戰後經濟高速增長期。

雖然不願使用「耳朵都要磨出繭子」這句俗語,但日本上班族的超長時間勞動真是讓人「耳朵都要磨出繭子」的代表性社會問題。近期就連電視臺也開始接連播放特別節目,毫不避諱地報道這一問題。日本和歐美先進資本主義國家在勞動時間長度上存在的差異,已經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而且這一結論,還是基於日本勞動省的官方統計資料得出的。還有數不清的事例,讓人不禁懷疑實際情況要比官方資料糟糕得多。

比如,可以看看第二章中一九八八年採訪的計算機技術人員們的加班時間。根據統計資料顯示,日本人的年度總勞動時間要比當時的德國人多五百四十七個小時,而這一差距在一九八九年也達到四百個小時以上。

但是,這僅僅是官方公佈的數字而已,實際上遠不止如此。就以銀行為例,雖然加班時間因崗位不同而多少有些差異,但絕大多數銀行的考勤系統每個月的加班時間最多隻給算到二十二個到二十五個小時。就算實際加班超過這個數字,也不會統計到加班時間裡。

女性員工也加班

比如大型城市銀行a銀行的做法就是,人事部部長會給所有部長、分行行長髮出通知,定好當年的加班預算,也就是加班的上限——中層領導每月二十五個小時,男性辦事員二十二個小時,女性辦事員十個小時。

設定這個上限的目的,並非讓員工早些下班回家休息,而是為了解決經營上面臨的一大難題——限制加班費的支出。能否執行預算是評價分行行長能力的專案之一,所以就算他們心中對實際情況心知肚明,也要想辦法要求員工們免費加班來保住自己的職位。

事實上,根本沒有人相信能將真正的加班時間控制在預算之內。證據之一,就是這家銀行評選出的「早下班模範分行」——東京上野分行的平均下班時間是晚上七點半。按照這家銀行的標準上下班時間來計算,平均七點半下班就意味著每人每月平均加班時間約為五十個小時。平均加班五十個小時都能被評為模範分行,說明其他分行的加班時間還要更長。加班如此之多還要限制人力成本預算,於是只好白白加班,不給加班費,為銀行的利潤「無私奉獻」了。

這樣的狀況在其他銀行也同樣存在,已經成了行業內公開的秘密。據說不僅僅是銀行,保險行業長時間工作的情況也已經屢見不鮮了。財產保險公司的工會曾在一九八九年六月對行業內兩萬兩千多人進行過生活狀態方面的問卷調查。

保險公司每個月都會分繁忙期和非繁忙期,該調查選擇了月中的非繁忙期,針對電算部門的下班時間進行了統計。統計結果顯示,男性職員晚八點前下班的人數僅佔總人數的32.1%,八點到十點間下班的人佔38.5%,最後仍有29.4%的人晚於十點下班。

再看女性,早於八點下班的人佔62.1%,八點到十點間佔27.8%,十點之後佔10.1%。

最近,在東京的新宿和池袋等軌道交通換乘樞紐,晚高峰會持續到很晚,擁擠程度絲毫不亞於早高峰。我近年還發現,晚高峰中女性的比例明顯高於以前。這點也與上述資料相互印證,說明女性也會加班到很晚。

這樣算下來,日本人每年的總勞動時間遠非官方公佈的兩千個小時這麼少,甚至說三千個至四千個小時都算不上誇張。而且,除了上班時間之外,長時間通勤也是問題。歐共體國家中,通勤時間在三十分鐘以內的人佔了75%,而一小時以內的人則達到了96%,幾乎涵蓋了所有人群。反觀日本,以房價猛漲的東京圈為例,通勤時間在三十分鐘以內的人僅佔32.4%,一小時以內的人也僅有66.3%。也就是說上班單程一小時以上的長距離通勤者高達三成以上。不僅工作時間長,還要在擁擠的有軌電車裡花兩個到三個小時上下班,在家的時間幾乎可以說是轉瞬即逝了。

24小時的不夜城

我曾參與過一次大規模問卷調查。該調查於一九九〇年十一月舉行,調查物件是居住在東京中野區的男性。當時全國範圍內都還未曾進行過此類專門針對男性生活狀態和意識的調查。調查中,受訪者需要將自己每天的生活內容記錄在時間表中。以下是公司職員a先生的事例。

今年四十出頭的a先生一家五口,家中有妻子和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上小學低年級,老大已經上初中了。a先生在一家僱員超過幾百人的大公司裡的管理崗工作,職位已經高於普通中層。一家的年收入在七百二十萬日元到一千萬日元之間,可以說是一個超過平均水平的富裕家庭。兩人結婚後妻子曾辭去工作在家中做全職主婦,現在孩子不像小時候那麼讓人操心了,她就又在外面找了一份兼職來做。

a先生早晨六點半起床,約五十五分鐘後的七點二十五分走出家門上班。從中野區到他的公司距離很遠,單程要花上一小時十分鐘左右,一路十分勞累。上班後他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工作時間長達十二小時。晚上十點半左右,他才終於回到家裡。他每晚十二點睡覺,因此從到家到睡覺只有短短一個半小時。吃完遲來的晚飯,洗完澡,馬上就到了就寢時間。他的睡眠時間為六個半小時,然後又是新的一天。

對於「你認為自己過勞嗎?」這一提問,他十分堅定地選擇了「是」,而且在身心的狀態上,他回答說自己「心理上的疲勞感大於肉體上的疲勞感」,在問卷的「需要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這句話下面,他還特意畫上了波浪線來強調,讓人感到了他內心的強烈訴求。

從調查資料的整體平均水平來看,除掉休息時間的純勞動時間為九小時二十分鐘。本次調查物件居住在東京市中心,通勤條件相對較好,但就算這樣,平均到家時間也在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這樣的人佔公司職員的44%。他們每天在家裡的時間約為十二小時九分鐘,減去睡眠時間之後可以算出在家醒著的時間,早晚加起來約為五小時十五分鐘。若是再減去吃飯、入浴、上廁所、整理儀表等最低限度所需的時間後,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幾乎所剩無幾。家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吃」「洗」「睡」的地方。

現在,無論是中央還是地方都打出「男女平等、共建社會」的口號,但在這樣的生活方式下,男性幾乎沒有條件平等分擔日常收拾、育兒、照顧老人等家務勞動。

如今,私營電視臺也紛紛推出《直播到天明》這種深夜節目,滿街都是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整個社會都逐漸朝著「24小時不夜城」方向發展。就像紐約、倫敦等大都市一樣,成功躋身國際金融中心之列的東京在資訊、經濟上和國外往來越來越緊密。由於時差的關係,越來越多的寫字樓到了夜晚也燈火通明。除了外界經濟環境的變化,企業還投入鉅額資金建設計算機網路,以提高運轉率,甚至不惜實行倒班制、自由工作時間制、錯峰上班制等不規律的考勤制度來達到此目的,企業活動逐漸轉向24小時制,這些也都是造成這一現狀的背景。

無孔不入

然而,問題不僅僅是工作時間過長這一點,人們工作的強度也在陡增。現代社會無法忽視的另一個特性,就是單位時間的勞動生產率,即勞動產出率越來越高。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me(微電子)革命」在各個領域取得了很大進展。現代社會的這一特性,也是由這項技術革新所引發。

一九七三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日本經濟進入了低增長時代。然而,石油危機帶來的困難局面反而成了日本舉國上下共赴國難的動力。各個企業進一步推進整體經營效率,體質變得更加強韌。與此同時,推動企業精減人員、僅保留少數精銳渡過難關的關鍵,正是微電子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