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鑰匙插進鎖眼,轉了一下,走進房間。他抓起話筒說:「你好。」
裡面傳來遙遠的嗡嗡聲,彷彿是一個正在喃喃自語的人被人無意間截獲一段思緒。「……你離開她沒有好處,貝爾富特。你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我本以為你清楚自己的責任是什麼。對她就像當初對我一樣,你永遠不會一氣之下就離開我。我特意把我的遺體交給你,就是為了讓你守住自己的崗位。你不能……」約翰尼猛地掛上電話,感到一陣涼意。
電話立刻又響了。
這次他沒去接。見鬼去吧,他想,然後走到窗邊,看著下面川流不息的街景,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和老路易斯的一段對話。那段話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那次他說,因為他不想活了,所以沒去上大學。他低頭看著下面的街道,心想,也許我應該跳下去。至少那裡沒有電話鈴聲……一切都很安靜。
更糟糕的是,他心想,他年事已高。所以他的思想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思路清晰了。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毫無邏輯。老頭並不是真的還活著。他甚至沒能進入中陰身。他的意識正逐漸進入休眠狀態。而我們卻被迫在這兒聽著,聽著它一步一步走向最終的死亡。
可是,即使在這個消逝的過程中,它仍妄存貪念。而且還非同一般地執著。它仍試圖控制他,要他為它辦事。它還要凱西聽命於它。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殘留物仍然如此硬朗、活躍,而且不亞於它生前那樣狡猾,總能設法說服別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大家不得不畏忌它三分,躲都躲不掉。
電話仍然在響。
也許不是路易斯呢,他突然想起來。說不定是凱西打來的。想到這,他走過去拿起電話,卻又立刻放了回去。還是那個嗡嗡聲,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意識殘留物。他不寒而慄。它偏偏就來這裡,難道是故意的?
突然,他產生一個可怕的直覺:這有可能並不是可選擇的。
他快速衝到電視旁,抓起遙控器。螢幕亮了,畫面卻模糊不清。但他仍然能看出裡面是張模糊的人臉。
現在所有人,他想,所有人都在看這個。他試圖切換到其他頻道,誰知又是一樣的畫面,每個頻道都是老頭模糊的影像。揚聲器裡也是他的聲音:「……我早告訴過你,現在再次提醒你,你的主要任務是……」約翰尼關掉電視,模糊的人臉和清晰的說話聲一併消失了,房間裡又只剩下無盡的電話鈴聲。
最後,他還是拿起了電話,說:「路易斯,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選舉開始之後,他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個越挫越勇、財力豐厚的男人。老實說,競選終究是有錢人的遊戲……」聲音自顧自地嗡嗡響著。看來老頭聽不見他說話。這並不是對話,純粹是獨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但是老頭卻知道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他好像已經知道,或者說是看到約翰尼辭職不幹了。
他掛上電話,坐下來點上一根菸。
我不能就這樣回到凱西身邊,他心想。除非我改變主意,同意她不出售股權。但這絕不可能,我絕不會那樣做。所以這條路行不通。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塞拉皮斯到底還要纏我多久?我能藏到哪兒去呢?
他又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望著下面的街道。
克勞德·聖西爾在一個報刊亭旁丟下幾枚硬幣,拿起一份報紙。
「謝謝你,先生或女士。」機器人小販說道。
新聞頭條……聖西爾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他沒看明白這條新聞——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法看。完全沒有邏輯。這個智慧新聞印刷系統,完全自動化的微繼電報紙,顯然是出問題了。他只看到凌亂的字元,雜亂無章地拼湊在一起。簡直比《芬尼根的守靈夜》還難懂。
真的只是凌亂的字元嗎?其中一段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正準備跳樓。如果你還想和她交易,最好快點趕過去。她很依賴他,自從她的丈夫保爾·夏普離開她之後,她一直需要一個男人照顧。安特勒酒店,604號房間。我覺得你還來得及。約翰尼現在昏了頭。他當初不應該放狠話威脅她。她的身體裡流淌著我的血,和我們不能來硬的……
聖西爾馬上對身旁的哈維說:「約翰尼·貝爾富特正準備在安特勒酒店跳樓自盡。老塞拉皮斯在警告我們。我們最好馬上趕過去。」
哈維看了他一眼,說:「貝爾富特對我們有利,要是他有什麼不測,我們可就完了。但是塞拉皮斯為什麼要——」
「我們先過去再說。」聖西爾說著,朝他的直升機大步走去。哈維小跑著跟了過去。
四
突然,電話鈴不響了。約翰尼從窗邊轉過身,看見凱西·夏普站在電話旁,手裡提著話筒。「他都告訴我了,」她說,「約翰尼,他告訴我你在這裡,還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麼。」
「胡說,」他說,「我沒有什麼打算。」說著他又回到了窗邊。
「他覺得你有。」凱西說。
「這說明他也會犯錯。」他看見指縫間的煙已經燃到了菸蒂,便把它摁滅在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
「我爺爺一直很喜歡你,」凱西說,「他不希望看到你發生任何不測。」
約翰尼聳聳肩,說:「據我所知,我已經和路易斯·塞拉皮斯沒有任何關係了。」
凱西把聽筒貼在耳邊,完全沒注意約翰尼在說什麼,只專心地聽她爺爺說話。他看在眼裡,閉上了嘴。反正說了也是白說。
「他說,」凱西說,「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正在趕過來。是他讓他們來的。」
「那真是感謝他了。」他不耐煩地說道。
凱西繼續說:「我也很喜歡你,約翰尼。我能理解為什麼我爺爺那麼器重你。你打心眼裡為我著想,不是嗎?也許我可以主動去醫院住上一段時間,一個星期,或者幾天。」
「幾天夠嗎?」他問。
「差不多。」她把電話遞給他,「他想和你說話。我覺得你最好聽聽。反正他總會設法讓你聽到。你也很清楚這一點。」
約翰尼一百個不情願地接過電話。
「……你現在的麻煩是丟了工作。這讓你十分鬱悶。你覺得如果沒有工作,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你就是這樣的人。我喜歡你這一點。你和我一樣。聽著,有件事要你去辦。是關於大會的。去做宣傳工作,保證阿方斯·加姆當選。你一定能出色地完成這個任務。打電話給加姆。打電話給阿方斯·加姆。約翰尼,打電話給加姆。打電話……」
約翰尼掛上電話。
「我又有新工作了,」他告訴凱西,「我要幫加姆競選總統。至少路易斯是這麼說的。」
「你願意嗎?」凱西問他,「在提名大會上作為他的公關出席?」
他聳聳肩。為什麼不呢?反正加姆有錢,他肯定不會虧待我。再說了,現任總統肯特·馬格雷夫也沒比加姆強到哪裡去。約翰尼心想,我一定要有份工作,我得維持生計,我還有妻子和兩個孩子要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覺得加姆這次有機會嗎?」凱西問他。
「我覺得沒有。但是官場上總會有奇蹟。想想一九六八年理查德·尼克松那次神奇復出吧。」
「加姆這次走什麼路線好呢?」
他看著她說:「這個我會跟他討論,跟你說了也沒用。」
「你還在生我的氣,」凱西輕聲說,「因為我不肯賣公司股份。聽著,約翰尼。也許我可以把阿基米德交給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路易斯對此怎麼說?」
「我還沒有問他。」
「你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我太缺乏經驗了。當然,我的確懂得公司的運營模式,因為我也是看著它成長起來的。但是——」
「別看不起自己。」凱西柔聲說道。
「拜託,」約翰尼說,「你不用對我說教。我們還是保持朋友關係吧,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他心想,如果說這世上有一件事我不能容忍,那就是被女人說教。還說是為我好。
突然,房門被猛地推開,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迅速衝進來。他們發現了凱西,看見他和她在一起,立刻鬆了口氣。「所以,他也讓你過來了。」聖西爾對她說,上氣不接下氣。
「是的,」她說,「他很擔心約翰尼。」說著她拍拍他的手臂。「看看你,有這麼多朋友。熱情的,冷靜的,都有。」
「的確。」他應了一聲。不知為何,心底卻生出一絲悲涼。
那天下午,克勞德·聖西爾抽時間去看了伊萊卡特拉·哈維,他現任老闆的前妻。
「我說親愛的,」聖西爾說,「在這場交易中,我計劃為你爭取利益。如果我成功的話——」他用雙臂圍住她,把她緊緊抱住,「就能幫你彌補一些損失。雖然不能挽回全部損失,但也足以讓你比現在開心好幾倍。」他吻了她一下,她也如往常一樣回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一片緋紅,雙手勾住他的脖子,異常滿足地貼在他身上。她春心蕩漾,而且持續了很長時間。真是有點不正常。
最後,她慢慢推開他,說:「對了,你知不知道電話和電視出了什麼問題?我沒法打電話——似乎總有人佔線。而且電視螢幕上一直是同一個畫面。模糊不清,影像也很扭曲,看不出究竟是什麼,而且一直定格在那兒,有點像人臉。」
「別擔心,」克勞德說,「我們正在研究這件事,派了很多人馬在調查。」他的人正在一家一家地搜查亡靈館,遲早能找到路易斯的遺體。到那時,一切都將畫上句號……每個人都能安心。
伊萊卡特拉·哈維走到餐櫃邊,問道:「菲爾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嗎?」她往杯中倒了些威士忌,又加了點苦艾酒,每杯放三滴。
「不知道,」聖西爾說,「現在他也管不著了。」
「但是菲爾對他的每一任前妻都有強烈的偏見。他不會高興的。他會覺得你背叛了他:既然他不喜歡我,你也應該討厭我。這就是菲爾所謂的‘忠誠’。」
「我很高興瞭解到這一點,」聖西爾說,「但我無能為力。不管怎樣,他是不會發現的。」
「但我卻沒法不擔心。」伊萊卡特拉把酒遞給他。「我當時正在調電視,你知道,然後——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瘋狂,但是我好像——」她突然打住,「反正,我當時真的以為電視播音員在說我倆的事。但是他說得含含糊糊,可能是訊號問題。但是我真的聽見了,聽見了我倆的名字。」她冷靜地看著他,一邊下意識地調了調裙子的肩帶。
他聽得全身發涼,說:「親愛的,這太不可思議了。」然後走過去開啟電視。
我的老天,他心想,難道路易斯·塞拉皮斯無處不在?難道他能從遙遠的太空看到我們這兒發生的一切?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不自在,尤其是目前他正試圖和路易斯的孫女進行一場老頭絕不會同意的交易。
他在報復我,聖西爾意識到,用僵硬的手指下意識地換著頻道。
阿方斯·加姆說:「貝爾富特先生,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我收到一封塞拉皮斯先生髮過來的電報,他建議我僱用你。我覺得我倆必須想出些別出心裁的手段。馬格雷夫現在正處於絕對上風。」
「我同意。」約翰尼說,「但是我們也要現實一點。我們這次需要尋求幫助。需要得到路易斯·塞拉皮斯的幫助。」
「路易斯上次也幫過我,」加姆指出,「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但是他現在已不可同日而語了。」約翰尼心想,那老頭掌控了所有的通訊媒體,報紙、收音機、電視,還有天殺的電話。如此一來,他基本上可以為所欲為。
他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我,他自嘲地想到。但是他沒對阿方斯·加姆這麼說。貌似加姆還不知道路易斯的能耐。不管怎樣,工作歸工作。
「你最近看沒看電視?」加姆問,「用沒用電話?看沒看報紙?到處都是沒有邏輯的隻言片語。如果那就是路易斯,那他在大會上只怕也幫不上什麼忙。他已經完全混亂了。說的全是胡話。」
「我知道。」約翰尼謹慎地說。
「不管路易斯當初對他的中陰身有什麼規劃,恐怕都不會實現了。」加姆說。他看上去有些氣餒,不像是能贏得大選的人。「看來這個時候,你比我對路易斯更有信心。」加姆說,「說真的,貝爾富特先生,我和聖西爾先生長談過,他一點也不看好我。雖然我已經下定決心走下去,但是……」他揮揮手,「克勞德·聖西爾當面告訴我,說我註定是個失敗者。」
「你相信聖西爾說的話?他現在和菲爾·哈維是一夥的,跟我們不在一條船上。」約翰尼吃驚地發現,眼前這個男人竟如此幼稚和脆弱。
「我對他說我一定能贏。」加姆喃喃道,「但是老天在上,電視和電話裡那些持續不斷的胡話,讓我感覺糟透了。我沒有信心,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約翰尼立馬說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路易斯以前從不這樣,」加姆哀怨地說道,「他現在嘮嘮叨叨的。即便他真能幫我贏得大選……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我累了,貝爾富特先生。非常疲倦。」然後他不做聲了。
「如果你想讓我給你打氣,」約翰尼說,「那你找錯人了。」事實上,電話和電視也對他產生了同樣的影響。他現在提不起一點勁來鼓勵加姆。
「但你是專門做公關的,」加姆說,「難道不應該在士氣最低落的時候讓大家重拾信心嗎?貝爾富特,快來說服我,然後我才能去說服整個世界。」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電報。「這就是那天路易斯發來的。顯而易見,他能控制電報發射線路,也能控制其他任何媒體。」他把電報遞給約翰尼,約翰尼接了過去。
「路易斯寫這封電報的時候倒是挺清醒的。」約翰尼說。
「這正是我擔心的!他正在快速衰退。等大會召開的時候,也就是一天之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覺得事情會變得極為糟糕。我不想捲進去。」他補充道,「但我還是會參加競選。貝爾富特,你得幫我對付路易斯,你就作為我們的中間人,就像通靈師。」
「那是什麼意思?」
「上帝和人類之間的橋樑。」加姆說。
約翰尼說:「如果你競選的時候用這樣的字眼,我敢保證你一定會落選。」
加姆乾巴巴地笑了笑,說:「想喝一杯嗎?」他從客廳走到廚房。「蘇格蘭威士忌,還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吧。」約翰尼說。
「你怎麼看那個女孩,路易斯的孫女?」
「我覺得她不錯。」他說。這的確是他的心裡話。
「即便她神經兮兮的,而且還吸毒,蹲過監獄,現在又開始狂熱地信教?」
「是的。」約翰尼堅定地說。
「我覺得你瘋了。」加姆端著酒回來了,「但我同意你的觀點。她是個好人。實際上,我很早就認識她。雖然我不知道她怎麼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是心理學家……但是我覺得這可能和路易斯有關。她對他有某種特殊的忠誠,單純而瘋狂地效忠於他。在我看來,這很感人。」
約翰尼呷了一口酒,說道:「這波旁酒可真難喝。」
「同感。」加姆做了個鬼臉。
「你可得備點好酒招待客人,」約翰尼說,「要不然就別在政界混了。」
「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地方,」加姆說,「不是嗎?」
「明白。」約翰尼說著走進廚房,把杯子裡的酒倒回酒瓶裡,轉而看了看蘇格蘭威士忌。
「你準備怎麼助我一臂之力?」阿方斯·加姆問道。
約翰尼說:「我覺得我們最好的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用路易斯的死來博得人們的同情。我看過悼念他的人寫的悼詞。很感人,阿方斯。每天來悼念他的人絡繹不絕。他活著的時候,很多人都怕他,怕他的權勢。現在,他們不用怕他了,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所以那些讓人恐懼的元素——」
這時,加姆打斷了他。「但是約翰尼,他還賴在這世上。問題就在這兒。你也知道,電話和電視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他!」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約翰尼反駁說,「公眾都很困惑,就像第一個接收到這種訊號的人一樣,就是那個肯尼迪環形坑的工作人員。」然後他強調說:「他們如何把一光周以外發過來的電子訊號和路易斯·塞拉皮斯聯絡到一起?」
加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弄錯了,約翰尼。不過,既然路易斯·塞拉皮斯讓我請你,我就照他說的辦。畢竟你有這麼多年的經驗,而且正好有空。」
「謝謝,」約翰尼說,「你可以相信我。」但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也許公眾比我想的更聰明呢。也許我真的錯了。但是除此之外,還能怎樣?即便絞盡腦汁,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利用加姆和路易斯之間的關係,沒別的出路。
整個競選就靠這麼一根救命稻草。而且一天之後,大會就要召開了。真是糟糕。
這時,加姆客廳的電話響了起來。
「可能是他,」加姆說,「你想和他說話嗎?說真的,我不敢接電話。」
「就讓它響著吧。」約翰尼說。他也同意加姆,那聲音真他媽讓人不舒服。
「但是我們躲不掉他。」約翰尼指出,「如果他真想聯絡我們,即使不用電話,還有電視。還有昨天我用打字機的時候,打出來的不是我要寫的信,而是他寫給我的信。」
兩人誰也不願接電話,就由它一直響著。
「你需要預領一點現金嗎?」加姆問他。
「那再好不過了。」約翰尼說,「從今天起,我已經離開阿基米德了。」
加姆把手伸進大衣,拿出錢包。「我給你開張支票。」他看了看約翰尼,說,「你喜歡她,卻沒法跟她一起工作,我說得對嗎?」
「沒錯。」約翰尼承認。他沒多說什麼,加姆也沒繼續追問。加姆別的不說,紳士風度還是有的。約翰尼喜歡他這一點。
約翰尼接過支票時,電話鈴不響了。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絡嗎?約翰尼好奇地想。難道只是一個巧合?不得而知。路易斯似乎什麼都知道。不管怎樣,根據路易斯對他們倆的囑咐,這應該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們這樣做應該沒錯。」加姆一針見血地指出,「聽著,約翰尼。我希望你和凱西·埃格蒙·夏普重歸於好。這是為她好。她需要你的幫助,特別需要。」
約翰尼咕噥了一聲。
「反正你現在也不是她的下屬,再試試吧。」加姆說,「行嗎?」
「我會考慮的。」約翰尼說。
「她本來就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現在肩上還扛了那麼多重擔。其實你也很清楚。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隔閡,嘗試兩人各退一步,找到一個折中的解決辦法,不要等到以後後悔莫及。」
約翰尼沒有回應。但他心裡清楚,加姆是對的。
儘管如此,他該怎麼做呢?他覺得無計可施。怎樣才能討好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他不禁想到。怎麼才能化解舊怨,重修於好呢?即便在平時,這也絕非易事,更何況是現在這個風口浪尖上。
先不說別的,總歸有個路易斯擋在中間。還有凱西對路易斯的感情。一定要想辦法從這兒入手。必須讓她停止對路易斯的盲目崇拜。
「你妻子怎麼看她?」加姆問。
他驚了一下,說:「莎拉·貝爾?她還沒見過凱西。」他又補了一句,「為什麼問這個?」
加姆看了看他,沒有回答。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約翰尼說。
「真是個奇怪的姑娘,那個凱西。」加姆說,「她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我的朋友。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菲爾·哈維對克勞德·聖西爾說:「有件事我必須知道,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否則永遠別想控制威廉敏娜。他的遺體在哪兒?」
「我們還在找。」聖西爾不慌不忙地說,「我們會找遍所有亡靈館。但這裡面肯定有貓膩,準是有人背後買通了他們,不讓他們走漏風聲。如果我們想要他們鬆口——」
「那個女孩,」哈維說,「真是中了邪了。雖然路易斯已經交權了,但她仍然對他迷信得很。真是古怪。」他搖了搖頭。
「我同意。」聖西爾說,「說真的,你講得太對了。今早我刮鬍子的時候,居然在電視上看到他了。」他全身戰慄起來,「他現在簡直是無處不在。」
「今天,」哈維說,「是大會召開的第一天。」他看了看窗外街道上的車輛和行人。「路易斯一定會集中全力,幫助阿方斯·加姆競選。現在,約翰尼也在為加姆效力,當然,這也是路易斯的主意。也許現在是我們下手的好時機。你不覺得嗎?也許他暫時顧不上凱西了。我的老天,但願他沒法同時關注所有事情。」
聖西爾輕輕地說:「但是凱西現在也不在阿基米德。」
「那她在哪兒?特拉華?威廉敏娜證券公司?要找到她應該不難。」
「她病了,」聖西爾說,「進了醫院,菲爾。昨天深夜入住的。我猜應該和她的毒癮有關。」
他倆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得真不少,」哈維最後說道,「你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電話和電視。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家醫院。有可能不在地球上,比如說月球或火星之類,甚至有可能回她老家了。我覺得她病得不輕。約翰尼離她而去對她打擊很大。」他憂鬱地看著他的老闆,說,「我就知道這麼多了,菲爾。」
「你覺得約翰尼·貝爾富特知道她在哪兒嗎?」
「不一定。」
哈維想了想,說:「我打賭她肯定會給他打電話。他即使現在不知道,很快也會知道。如果我們能在他的電話上安一個竊聽器,就可以在這邊監聽他的電話。」
「但是電話——」聖西爾沮喪地說,「現在充斥著胡言亂語。都是路易斯在搗鬼。」他想知道,如果凱西被迫公開承認她無法解決自身問題,那阿基米德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件事很複雜,關鍵取決於地球法律或——
哈維說:「我們不知道她的下落,也找不到遺體。現在大會已經召開了,他們會提名那個無恥的加姆,那個路易斯的傀儡。然後,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他就當上總統了。」他憤怒地看了聖西爾一眼,說,「到目前為止,你還沒幫上什麼忙啊,克勞德。」
「我們會找遍所有醫院。但是醫院有成千上萬家。而且萬一她不在這附近呢。」他頓感無助。我們就這麼原地踏步,毫無進展。
不過我們可以繼續監控電視,他想。這肯定會有所幫助。
「我要去大會會場了。」哈維說,「我們待會兒見。如果你有什麼新發現——雖然我不抱什麼指望——你可以去那兒找我。」說完他大步出了門,留下聖西爾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媽的,聖西爾心想。我現在該怎麼辦呢?也許我也應該去會場。但是還有一家亡靈館要查。他的手下已經去過那兒了,但是他想親自去看看。那正是路易斯會喜歡的亡靈館型別,老闆的名字聽起來就假惺惺的,讓人反感,什麼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這名字在德語中是「百靈啼鳴之麗人赫伯特」的意思,還真適合一個在洛杉磯、芝加哥、紐約和克利夫蘭都設有分店的親友亡靈館的老闆。
克勞德·聖西爾來到亡靈館,要求親自會見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這裡的生意很紅火。眼看復活節就要到了,許多有產家庭紛紛在這時趕來,排隊等著和他們的中陰身親屬團聚。
「您好,先生。」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終於出現在亡靈館辦公室的櫃檯旁,「您有話要問我?」
聖西爾把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的他仍然是阿基米德公司的法律顧問。「我是克勞德·聖西爾,」他大聲說,「你可能聽說過我。」
肖恩海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頓時臉色煞白。他支支吾吾地說:「我向您保證,聖西爾先生,我們一直在努力,真的。為了聯絡上他,我們已經出動了所有人力物力。現在經費都已經超支一千多塊了。我們甚至還從這項技術的原產地日本引進了高增益裝置,但是仍然沒有效果。」他哆哆嗦嗦地往後退了幾步,「您可以親自來看看。說實話,我懷疑是有人故意作對。像這樣完全搜不到一點訊號的情況肯定是人為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聖西爾說:「讓我看看他。」
「當然可以。」亡靈館老闆面無血色、誠惶誠恐地在前面帶路。他們一路穿過大樓,走進冰冷的倉庫。最後,聖西爾看到眼前擺放著一具棺材,裡面躺的正是路易斯·塞拉皮斯。「您打算起訴我們嗎?」亡靈館老闆怯怯地問,「我向您保證,我們——」
「我只是來——」聖西爾宣告,「只是來領取遺體的。派人把遺體裝上卡車。」
「好的,聖西爾先生。」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順從地說道。他招呼來兩個工作人員,給他們下了指示。「您帶車輛過來了嗎,聖西爾先生?」他問。
「你給我備一輛。」聖西爾厲聲命令道。
很快,遺體就被裝上卡車,司機向聖西爾請示去哪兒。
聖西爾給了他菲爾·哈維的地址。
「關於起訴的問題,」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小聲問副駕上的聖西爾,「您不會覺得是我們失職吧,聖西爾先生?如果您這樣想的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聖西爾三言兩語打發了他,示意司機上路。
他們剛離開亡靈館,聖西爾就大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開心?」亡靈館司機問。
「沒什麼。」聖西爾說,繼續咯咯直笑。
棺材連同遺體和冷凍膜一起,被送到哈維家。司機離開後,聖西爾拿起電話。但他發現自己沒法接通會議廳。電話裡全是那個遙遠的嗡嗡聲,還有路易斯·塞拉皮斯沒完沒了的自言自語。他掛上電話,感到一陣厭煩,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
我真是受夠了,聖西爾對自己說。我不用等哈維同意。我也不需要他的首肯。
他在客廳裡找了一圈,在一個抽屜裡發現一把熱氣槍。他用槍指著路易斯·塞拉皮斯的棺材,扣動了扳機。
冷凍膜頓時佈滿水汽,開始融化,棺材噝噝作響。裡面的屍體迅速變黑枯萎,最後焦化成一塊黑煤渣一般的東西,不知道怎麼形容。
聖西爾心滿意足地把熱氣槍放回抽屜裡。
然後他又拿起電話,準備撥號。
傳入他耳中的仍是那個單調的聲音:「……除了加姆之外,沒有人能夠勝任。加姆就是我——這可是一句好口號,約翰尼。加姆就是我,記住了。讓我來說,把話筒遞給我,我來告訴他們。加姆就是我。加姆就是……」
克勞德·聖西爾砰地掛上電話,轉身看著那塊曾經是路易斯的焦炭。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匪夷所思的東西,然後開啟電視,裡面仍是一樣的聲音,就和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路易斯·塞拉皮斯的聲音不是從這具屍體裡發出來的,因為屍體已經被毀了。看來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關聯。
克勞德·聖西爾坐到椅子上,抽出一根菸,哆哆嗦嗦地點上。他想弄清楚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但還不是很確切。
五
克勞德把直升機停在了親友亡靈館,現在只好麻木地坐軌道交通趕去會議廳。那裡當然是擠得水洩不通,鬧鬨鬨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器人接待員。根據人員安排表,菲爾·哈維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裡。那個小房間曾是代表團召開秘密會議的地方。
哈維好不容易從代表和圍觀群眾中擠了出來。「怎麼了,克勞德?」他看見了律師臉上的表情。「快告訴我。」他平靜地說。
克勞德脫口而出:「我們聽到的那個聲音。那不是路易斯!是有人故意裝成了路易斯!」
「你怎麼知道?」
他解釋了前後經過。
哈維點點頭說:「你確定你毀掉的是路易斯的遺體?那個亡靈館沒玩什麼花招?你確定嗎?」
「我不能百分百保證,」聖西爾說,「但我覺得應該沒錯。我現在仍然這麼覺得,從沒懷疑過。」現在已經沒法驗證了,因為沒有完整的屍體可供檢驗。
「那會是誰呢?」哈維說,「老天,這可是從太陽系外面傳來的。難道是外星生物?或是什麼回聲、模仿,還是說是一種我們不知道的非意識現象,並非有人故意而為?」
聖西爾笑了笑。「你在胡說什麼,菲爾?夠了。」
哈維也點點頭說:「隨你怎麼說吧,克勞德。如果你覺得是這裡的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聖西爾坦誠地說,「但我覺得應該就是這個星球上的某個人。這個人應該很瞭解路易斯,所以才能這麼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然後他不做聲了。他的推斷只能進行到這一步,下面就不知道了。這麼一想,他突然害怕起來。
這裡面有某種錯亂,他心想。我們認為正在退化的東西——其實不是在退化,而是發生了錯亂。或者說,錯亂本身也是退化?他沒了主意。他畢竟不是精神病專家,只擅長從法律角度來分析問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法律知識一點忙都幫不上。
「有人提名加姆了嗎?」他問哈維。
「還沒有。不過今天應該會有人提名他。聽說有個蒙大拿來的代表要提名他。」
「約翰尼·貝爾富特在這兒嗎?」
「在。」哈維點點頭說,「一刻也沒閒著,正忙著打通代表。大搖大擺地周旋於各個代表團之間。當然,加姆還沒現身。他應該要等到提名演講接近尾聲時才會出來,然後趁虛而入。歡呼,標語,橫幅……加姆的粉絲已經準備好了。」
「有沒有發現任何——」聖西爾頓了一下,說,「我們覺得是路易斯的影子?他的蹤跡?」或者應該說是它的蹤跡,他心想。不管它究竟是什麼。
「還沒有。」哈維說。
「我覺得它應該會出現,」聖西爾說,「就在今天。」
哈維點點頭,他也這麼認為。
「你害怕嗎?」聖西爾問。
「當然,」哈維承認,「從沒這麼害怕過,更何況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那究竟是誰或是什麼東西。」
「你這樣想也是對的。」聖西爾說。他也有同感。
「也許我們應該告訴約翰尼。」哈維說。
聖西爾說:「還是等他自己發現吧。」
「好吧,克勞德。」哈維說,「就聽你的。畢竟是你找到了路易斯的遺體。我對你絕對有信心。」
在某種程度上,聖西爾心想,我倒寧願我沒有找到它。我真希望自己對目前的情況一無所知。原來我們認為是老路易斯本人通過電話、報紙和電視對我們講話。那時我們還好過一些。
那時只讓人討厭——現在更糟糕,他心想,雖然現在答案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必須努力嘗試,他對自己說。努力想通這件事。加把勁!
約翰尼·貝爾富特獨自一人坐在旁邊的小房間裡,通過閉路電視緊張地觀看大會進展。一光周之外傳來的那個混亂的聲音終於消停了一會兒,現在,他可以看到蒙大拿來的代表正在發表提名阿方斯·加姆的演講。
他真是身心俱疲。整個議程充斥著一場又一場的演講和遊行,緊張的氣氛時刻敲打著他的神經,和他的天性背道而馳。真是場該死的作秀,他心想。這樣招搖過市目的何在呢?如果加姆想被提名,那就提名他好了,其他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呢?這時,他的思緒飄到了凱西·埃格蒙·夏普身上。
自從她離開住所,住進舊金山的加大醫院,他就再沒見過她。現在,他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如何,治療是否順利。
他從心底裡擔心她的治療不順利。凱西的情況究竟有多糟?也許不管她有沒有吸毒,都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強烈地感覺到這一點。也許她永遠都不能離開加大醫院了,即便這樣,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如果她真想離開那兒,她一定能找到辦法。關於這一點,他更是沒有懷疑。
所以一切都取決於她自己。她是自願去住院的。如果她想出院——要是還能出院的話——她就會出來。沒有人可以強迫凱西,她就是那樣的人。他意識到,這一點也正好說明了她的精神狀況可能不太正常。
房門突然開啟了。他的目光從電視螢幕轉移到門口。克勞德·聖西爾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熱氣槍,指著約翰尼。他問:「凱西在哪兒?」
「我不知道。」約翰尼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你當然知道。如果你不說,我就殺了你。」
「為什麼?」他問,心裡納悶是什麼讓聖西爾走到了這一步,竟然這麼極端。
聖西爾接著問:「她還在地球上嗎?」一邊問,一邊舉著槍向約翰尼走過來。
「在。」約翰尼不情願地說。
「告訴我在哪個城市。」
「你要幹什麼?」約翰尼問,「這可不像你,克勞德。你一向遵紀守法。」
聖西爾說:「我覺得那個聲音是凱西弄出來的。我已經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聲音。除此之外,還只是猜測。但是凱西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足夠錯亂、足夠墮落的人。把醫院的名字告訴我。」
「唯一能讓你知道那不是路易斯的辦法,」約翰尼說,「就只有摧毀他的遺體。」
「沒錯。」聖西爾點點頭。
約翰尼意識到,看來你已經這麼做了。你找到了亡靈館,找到了赫伯特·肖恩海特·馮·福格爾桑。事已至此。
突然,房門又被猛地推開。一群加姆的粉絲擁了進來,大張旗鼓地舉著一張巨幅海報。聖西爾轉過身,向他們揮了揮手中的槍。就在這時,約翰尼·貝爾富特迅速穿過代表,衝出房門,跑到了過道里。
他沿著過道,不一會兒就衝到了中央大廳。加姆正在那兒粉墨登場。全場的氣氛達到了高潮,歡呼聲在大廳裡迴盪,震耳欲聾。
「支援加姆,加姆就是我。加姆,加姆,支援加姆,支援加姆,非他不可。支援加姆,我們真正的代表。加姆,加姆,加姆,他真心代表著我們——」
凱西?他心想。不可能是你,就是不可能。他跑出大廳,擠過歡呼雀躍的代表們。他們戴著稀奇的眼鏡和古怪的帽子,不停地晃動著手裡的旗幟。他好不容易來到街邊,那裡停滿了直升機和車輛,還有越來越多的人正在往裡擠。
如果真的是你,他想,那你真是無藥可救了。即使你想下定決心,也沒有辦法。你一直盼著路易斯死,是這樣嗎?你恨我們?還是說你怕我們?你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呢?有什麼目的呢?
他攔下一架帶有「計程車」標誌的直升機,對司機說:「去舊金山。」
也許就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心想。也許這是一個潛意識的自主現象。你的意識分裂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我們能看見的,還有一部分——
還有一部分是我們聽見的。
我們應該為你感到難過嗎?他繼續想。還是應該恨你,怕你?你究竟能害人到什麼程度?我覺得這才是問題關鍵。我愛你。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這樣。我很在乎你,這也是愛的一種,和對我妻子和孩子的那種愛不同,這是一種關心。該死,他想到,太糟糕了。也許聖西爾弄錯了,其實並不是你呢?
直升機滑過天空,往西邊飛去,螺旋槳轉到極速,大樓被甩到後面。
地面上,聖西爾和菲爾·哈維站在會議廳門口,眼睜睜地看著直升機越飛越遠。
「好,計劃見效了。」聖西爾說,「我逼得他行動起來了。我猜他的目的地要麼是洛杉磯,要麼是舊金山。」
菲爾·哈維招停一架直升機。兩人爬上飛機,哈維說:「你看見剛才那架計程車飛機了嗎?跟在它後面,跟緊點。不要讓它發現你。」
「見鬼,」司機煩躁地說,「如果我能看見它,它當然也能看見我。」但他還是按下了計時器,開始升空。他對哈維和聖西爾抱怨說:「我可不喜歡幹這個,很危險。」
「把你的收音機開啟,」聖西爾對他說,「如果你想聽聽什麼是真正的危險。」
「啊,見鬼。」司機沒好氣地說,「收音機壞了,老是受到干擾,像是太陽黑斑,要不就是什麼菜鳥技術員。就因為這個,排程中心聯絡不上我,搞得我丟了很多生意。我覺得警察應該管管這事,你不覺得嗎?」
聖西爾沒理他。坐在他身旁的哈維一直盯著前方的直升機。
約翰尼的直升機降落在舊金山加大醫院的主樓樓頂上。他看見後面有架直升機一直在空中盤旋,知道這一路一直有人跟蹤他。但他不在乎,反正也沒有關係。
他沿樓梯而下,來到三樓,攔住一個護士問:「夏普太太,」他說,「她在哪兒?」
「你得去問前臺,」護士說,「而且現在還不到探訪時間。」
他衝到前臺。
「夏普太太在309號房間。」一個戴眼鏡的老護士告訴他,「但是你要經過醫生的允許才能去探望。格羅斯醫生在吃午飯,大概要到兩點才會回來,如果你不介意在那兒等的話。」她指了指等候室。
「謝謝,」他說,「我等。」但他卻徑直走過等候室,穿過另一頭的門,沿走廊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309號病房。他走進房間,隨手帶上門,四處找尋她的身影。
床上沒有人。
「凱西。」他開口道。
凱西穿著睡袍站在窗邊。她轉過身來,臉色詭異,充滿敵意。她的雙唇一張一合,兩眼盯著他,恨恨地說道:「我要加姆,因為他是註定的人。」她慢慢朝他走過來,舉起雙手,十指扭曲。她輕蔑地說道:「加姆是真正的男人。」他遠遠地站在那裡,從她眼睛裡看出她正逐漸喪失理智。「加姆,加姆,加姆。」她低聲說道,然後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往後退了幾步。「真的是你,」他說,「克勞德·聖西爾是對的。好吧,我走。」他慌慌張張地摸向身後的門,想馬上離開。他感覺到一陣恐懼。「凱西,」他說,「放手。」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他肩頭的肉裡。她趴在他身上,斜視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已經死了,」她說,「滾開。我聞到了,你的心已經死了。」
「我走。」他終於找到門把手。她鬆開手,又突然舉起右手,對著他的臉伸出長長的指甲,像是要去抓他的眼睛。他一躲閃,避開了她的攻擊。「讓我走。」他說,用雙臂護住臉。
凱西還在低聲說:「我就是加姆,我就是。我是唯一的。唯一活著的。加姆,活著。」她大笑起來,「我要復活了。」突然,她學起了他的聲音,惟妙惟肖。
「克勞德·聖西爾是對的。好吧,我走,我走,我走。」這時,她已經擋到他和門之間。「到窗戶那兒去。」她說,「去啊,去幹先前我阻止你乾的事。」說著她衝上來,他不停地往後退,一步一步,直到他感到後背抵在了牆上。
「這都是你想象出來的,」他說,「你這股仇恨。每個人都喜歡你。我,還有加姆、聖西爾和哈維。你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目的就是——」凱西說,「我要讓你看見自己的真面目。你難道不知道嗎?你比我更糟糕。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你為什麼要裝成路易斯?」他問。
「因為我就是路易斯。」凱西說,「他死後沒能進入中陰身,是因為我吃了他。他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是阿方斯和我一手策劃的,我們弄了那封電報,還事先準備了錄音——我們嚇到你們了,不是嗎?你們所有人都害怕了,都不敢擋他的路。他會被提名的。我覺得他已經被提名了,我知道。」
「還沒有。」約翰尼說。
「那也用不了多久了。」凱西說,「我將成為他的妻子。」她對他笑了笑。「而你,還有你們所有人,都會死翹翹。」她一邊向他衝,一邊反覆喊道:「我就是加姆,我就是路易斯,等你死了,約翰尼·貝爾富特,我就會成為你,還有你們所有人。我會把你們統統吃掉。」突然,她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死神一般慘白的尖牙。
「然後統治地獄。」約翰尼說。他全力揮出拳頭,一拳打中她的腮幫。她往後倒去,又立馬爬起來,向他衝過來。就在她差點抓到他的時候,他從一邊閃了過去,餘光瞟到她扭曲的樣子。這時,房門開了,聖西爾和菲爾·哈維,還有兩個護士,出現在門口。凱西停了下來。他也停了下來。「過來吧,貝爾富特。」聖西爾扭頭示意了一下。約翰尼衝過房間,和他們站到一起。
凱西把睡袍繫好,冷冰冰地說:「原來你們都計劃好了。先派約翰尼來殺我,然後你們其他人就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他們不知道在哪裡安裝了一臺強大的發射器。」約翰尼說,「估計好幾年前就裝好了。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等路易斯死,說不定還是他們謀殺了他。他們就是要讓每一個人都被這個訊號嚇倒,然後推舉加姆,讓他當選。她有病,病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厲害,甚至超乎了你的想象。最關鍵的是,她一直沒有表現出來。」
聖西爾聳聳肩,說:「總之,我們得讓專家來看看。」他的口氣很平靜,但語速異常地慢。「遺囑指定我為委託人,我可以代表路易斯的遺產起訴她,把她送上法庭,讓聽證會來斷定她是否精神失常。」
「我會要求陪審團審訊。」凱西說,「我能向陪審團證明我沒瘋。事實上,這是小菜一碟,我一直演得很好。」
「也許吧,」聖西爾說,「但是你那臺發射器很快就會被拆除。到那時,當局也會去那兒調查。」
「你們至少要花上幾個月才能找到它,」凱西說,「即便坐最快的飛船。到那時,大選早已結束。阿方斯肯定已經當上了總統。」
聖西爾看了看約翰尼·貝爾富特。「也許吧。」他喃喃道。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把它放到那麼遠的地方。」凱西說,「我們動用了阿方斯的錢和我的能力。我繼承了路易斯的本領,如你們所見。什麼都難不倒我。只要我想要,沒有什麼不能如願。只要我足夠渴望。」
「你想讓我跳樓,」約翰尼說,「但是我沒有。」
「你差點就跳了,」凱西說,「不出一分鐘。要不是他們闖進來……」她這時貌似恢復了平靜。「你遲早會跳的。我會一直跟著你。你無處可逃。你知道我會一直跟著你,找到你,你們三個一個都逃不掉。」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哈維說:「我也小有些人力和財力。我相信我們可以打敗加姆,就算他已經被提名了。」
「你是有能力,」凱西說,「但你沒有想象力。你擁有的力量還不足以和我抗衡。」她語調平靜,充滿信心。
「我們走吧。」約翰尼說。他沿過道往前走,遠離309號病房,以及裡面的凱西·埃格蒙·夏普。
約翰尼走在舊金山起伏不平的街道上。他雙手插在兜裡,對周圍的房子和行人置若罔聞,漫無目的地走著。白天已經慢慢逝去,夜幕降臨了。城市裡華燈初上,他卻什麼都不在意。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區,直到兩腳開始疼痛,直到他意識到肚子已經餓癟了。已經是晚上十點了,從一大早開始,他還顆粒未進。他停下來看了看四周。
克勞德·聖西爾和菲爾·哈維去哪兒了?他已經不記得他們是怎麼告別的了。他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離開醫院的。但是凱西,他還記得。即便他想忘記,也忘不掉。事實上,他也不想忘掉。對於一個親眼看見這一切的人來說,這太重要,無法忘懷。
他來到一個報刊亭旁,看見了醒目的新聞頭條:
加姆黨內獲勝,保證參加十一月總統大選
約翰尼心想,好吧,她達到目的了。他倆做到了,一切都如他們所願。現在,他們只需要打敗肯特·馬格雷夫。還有那個安置在一光周之外的東西。它還在那兒鬼叫。起碼還會延續數月。
他們肯定能贏,他意識到。
他來到一個便利店,走進電話亭。他塞了幾枚硬幣進去,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打給莎拉·貝爾。
電話在他耳邊咔嗒一響,然後又傳出那個熟悉的自言自語聲。「十一月加姆競選,十一月加姆競選。加姆必勝,阿方斯·加姆總統,我們的總統。我支援加姆。我支援加姆。加姆必勝!」他馬上掛掉電話,走出電話亭。一切都很絕望。
他走到便利店的櫃檯前,點了三明治和咖啡,機械地坐下來補充食物,完全是出於生理需要,一點胃口也沒有。吃完最後一口,他站起身來付賬。我該怎麼辦?他問自己。到底還有什麼法子?現在,所有通訊工具都沒用了,所有媒體都被控制了。他們控制了收音機、電視、報紙、電話、電報……所有靠微波傳輸的東西,或者使用開口電路的。他們佔領了一切,沒給我們留下任何反擊方式。
失敗,他想。擺在我們眼前的只有這個。他們會掌握大權,我們就只能等死。
「一共是一塊一毛錢。」收銀員說道。
他付了飯錢,離開便利店。
上空盤旋著一架計程車直升機,他招了招手。
「送我回家。」他說。
「沒問題。」司機親切地說,「你家在哪兒,兄弟?」
他把自己在芝加哥的住址給了他,然後靠在座位上,準備好好地飛上一陣。他已經準備放棄。他不想幹了,只想回到莎拉·貝爾身邊,回到妻子和孩子們身邊。貌似他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莎拉·貝爾看見他站在門口,說:「老天,約翰尼,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吻了他一下,帶他走進溫暖而熟悉的客廳。「我還以為你會留在那邊慶功呢。」
「慶功?」他嘶啞地說。
「你支援的人贏得黨內選舉了啊。」說著她把咖啡壺端去加熱。
「哦,對,」他點點頭,「沒錯。我是他的公關,我都忘了。」
「你還是躺下來吧。」莎拉·貝爾說,「約翰尼,我從沒見過你這副模樣。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怎麼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點上一根菸。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她焦急地問。
「不用了。」他說。
「電視和電話裡是路易斯·塞拉皮斯嗎?聽起來很像他。我還和納爾遜一家討論過,他們也說那就是路易斯。」
「不是的,」他說,「那不是路易斯。路易斯已經死了。」
「但是他的中陰身——」
「沒了,」他說,「他徹底死了。別想了。」
「你知道納爾遜一家嗎?他們剛搬進這棟樓——」
「我不想說話,」他說,「讓我一個人靜靜。」
莎拉·貝爾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說——你可能不愛聽這個——納爾遜一家只是普通人,但是他們說,即便阿方斯·加姆贏得了黨內選舉,他們最後也不會投他。他們就是不喜歡他。」
他咕噥了一聲。
「聽到這個你覺得難過嗎?」莎拉·貝爾問,「我覺得他們壓力太大,特別是路易斯這樣出現在電視和電話裡。他們不喜歡這樣。我覺得這次競選你用力過猛了,約翰尼。」她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說:「這是事實,我不得不說出來。」
他站起身來,說:「我要去菲爾·哈維那兒。很快就回來。」
她看著他出了家門,眼裡滿是關切。
他被領進菲爾·哈維的別墅,看見聖西爾和哈維夫婦正端著酒杯,默不作聲地坐在客廳裡。哈維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開了視線。
「我們就這樣放棄了嗎?」他問哈維。
哈維說:「我正在聯絡肯特·馬格雷夫。我們要想辦法把那個發射器端掉。但是要找到這麼遠距離之外的東西,簡直是大海撈針。即便用最快的導彈,也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但還是值得一試。」約翰尼說。至少能趕在總統大選之前找到,這樣還能有幾個星期準備時間。「馬格雷夫知道現在的情況嗎?」
「知道,」克勞德·聖西爾說,「我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了。」
「這樣還不夠,」菲爾·哈維說,「還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做到。你要加入我們嗎?抽根籤?」他指指咖啡桌,約翰尼看見上面擺著三根火柴,其中一根被折掉一半。這時,菲爾·哈維又添上第四根火柴,完好的一根。
聖西爾說:「她是第一個。越快越好。然後是阿方斯·加姆,如果需要的話。」
約翰尼·貝爾富特感到渾身發冷。
「抽根火柴。」哈維把四根火柴拿在手裡和了和,只露出四個火柴頭。「來,約翰尼。你最後一個到,我讓你先抽。」
「我不想先抽。」他說。
「那我們先抽。」格特魯德說著抽出一根火柴。哈維把剩下的舉到聖西爾面前,他也抽了一根。這時,菲爾·哈維手上只剩下兩根火柴。
「我曾經深愛過她,」約翰尼說,「現在依然是。」
菲爾·哈維點點頭,說:「我知道。」
約翰尼把心一橫,說:「好吧,我來抽。」他伸手去挑火柴。
他抽到了斷掉的那根。
「我抽到了,」他說,「是我。」
「你做得到嗎?」克勞德·聖西爾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說:「當然做得到。為什麼做不到呢?」有什麼做不到的?他問自己。我愛一個女人,當然也可以親手殺了她。這是最後的辦法。我們沒有其他出路。
「可能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難。」聖西爾說,「我們諮詢了一些專業人士,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看法。大部分訊號都是從附近發射出來的,而不是從一光周外。讓我來告訴你我們是怎麼發現的。因為他們的訊號一直根據情況變化保持更新。比如說你在安特勒酒店準備輕生的時候。事件的發生和訊號的傳送之間沒有時間差!」
「他們不是神,約翰尼。」格特魯德·哈維說。
「所以,」聖西爾接著說,「首先要找到他們在地球上的發射裝置,或者是太陽系內部的發射裝置。有可能設在加姆木衛一的養殖場裡。去那兒找找,如果你發現她離開了醫院的話。」
「好的。」約翰尼輕輕點了點頭。
「要喝點嗎?」菲爾·哈維問他。
約翰尼又點了點頭。
他們四人安靜地圍坐成一圈,緩緩地喝著杯子裡的酒。
「你有槍嗎?」聖西爾問。
「有。」說著他站起身來,放下手裡的酒杯。
「祝你好運。」格特魯德在他身後說道。
約翰尼開啟前門,走了出去,消失在清冷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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