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邦夫特先生!」我說道,「醫生!醫生!快來!」

邦夫特先生的右手抓著我,急切地想跟我說些什麼。然而,已經太晚了。他的嘴巴已不聽使喚,他曾經不屈的意志已無法指揮虛弱的身體。

我把他枕在臂彎裡——他進入了潮式呼吸,幾乎立即就死去了。

他們用電梯把他的屍體運了下去——達克和卡佩克一起。我幫不了什麼忙。羅傑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也離開了。佩妮跟著他們下去了。現在,我又來到了陽臺。我需要「新鮮空氣」,儘管它和起居室裡的一樣,只是同一臺機器裡泵出的氣體。但是,它就是讓人感覺新鮮。

他們殺了他。他的敵人殺了他,就跟朝他的肋骨間捅了把匕首一樣真切。儘管我們付出了種種努力,承擔了種種風險,到最後,他們還是成功謀殺了他。「最卑鄙的謀殺」!

悲痛讓我無法思考,我內心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去了。我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我再次看到了父親的死亡。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人們很少會只救活連體嬰兒中的一個。我心裡空洞洞的。

我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終於,我聽到了羅傑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頭兒?」

我轉身。「羅傑,」我急切地說道,「別這麼叫我,行嗎?」

「頭兒,」他堅持道,「你知道你現在該幹什麼,不是嗎?」

我感覺頭暈,他的臉變模糊了。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也不想知道。

「你什麼意思?」

「頭兒——人終有一死——但演出必須繼續。你現在不能退出。」

我的頭很疼,眼睛也無法聚焦。他似乎在我眼前晃動,聲音也忽遠忽近。「——奪走了他完成事業的機會。所以你必須替他完成。你必須讓他復活!」

我搖了搖頭,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並回答說:「羅傑,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太荒謬了!我不是個政治家。我只是個該死的演員!我扮鬼臉娛樂大家,這才是我擅長的。」

令我恐懼的是,我用邦夫特的聲音說出了上面這段話。

羅傑看著我:「在我看來,你一直表現得都很不錯。」

我努力用回自己的聲音,想控制住眼前的局面:「羅傑,你現在太悲痛了。等你平靜下來,你會明白這有多麼荒謬。你說得對,演出必須繼續,但不是以這種方式。真正要做的——唯一要做的——是把你升上去。選舉贏了,你們得到了多數席位——你去任職,你去實現計劃。」

他看著我,哀傷地搖了搖頭:「要是行的話,我會這麼做。我承認。但是我做不到。頭兒,你還記得那些衝突激烈的執行委員會會議嗎?你讓他們服從了安排。整個聯盟團結在一個人的力量和領導之下。如果你不繼續,他為之奮鬥併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一切將很快瓦解。」

我無法反駁。他可能是對的——在過去的一個半月中,我看到了政治遊戲內部複雜的齒輪結構。「羅傑,即使你說的是對的,你提出的辦法也不可行。靠著計劃周詳的舞臺佈置,我們才勉強走到了現在——有幾次差點就露餡了。照你的意思,還要一週接著一週、一個月接著一個月,甚至一年接著一年演下去——不行,我做不到。這不可能。我辦不到!」

「你做得到!」他湊近我堅決地說道,「我們已經商量過了,我們都知道面臨的困難。但是,你有機會成長。先在太空中待上兩個星期——媽的,你要待一個月也行!你所有的時間都要用來學習——他的筆記、他童年時的日記、他的剪貼簿,你要生活在這些東西里面。我們也會幫你。」

我沒有接話。他繼續著:「頭兒,你已經知道了政治人物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由共同的信仰和目標團結在一起的團隊。我們失去了團隊的領導,我們必須再找一個。但是,團隊仍然在這兒。」

卡佩克也出現在了陽臺上,我沒留意到他出來。我轉身看著他:「你也贊同嗎?」

「是的。」

「這是你的責任。」羅傑又加了一句。

卡佩克緩緩說道:「我沒有那麼極端。我只是希望你能接受。但是,該死的,我不會用良心來壓迫你。我相信自由選擇,儘管從醫生嘴裡冒出這個詞顯得有些做作。」他看著克里夫頓,「我們最好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羅傑。我們已經告訴他了,現在就看他自己吧。」

儘管他們離開了,但我仍然不是一個人。達克走了出來。他沒有叫我「頭兒」,讓我覺得輕鬆了點,心裡也對他有些感激。

「你好,達克。」

「你好。」他沉默了一陣子,抽著煙,看著群星。隨後,他扭頭看著我:「老夥計,我們一起經歷了一些事情。我現在瞭解你了,我會隨時用槍、用錢、用拳頭來支援你,而且不會開口問一聲為什麼。如果你現在選擇退出,我不會怪你半句,我也不會小看你半點。你已經完成了一項義舉。」

「呃,謝謝,達克。」

「再多說一句,然後我就撤了。記住:如果你決定退出,那些對他洗腦的鼠輩就贏了。儘管我們付出了這麼多,他們還是贏了。」他進去了。

我先是感覺內心異常掙扎,隨後又變成了自我憐惜。這不公平!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正處於演技的高峰,事業上依舊有無數的榮譽在等著我。期待我埋葬自己,可能要埋葬很多年,換成另一個人的身份,太不公平了!觀眾會忘了我,製片人和經紀人會忘了我——可能會以為我已經死了。

這不公平,這要求太過分了。

此刻,我暫時停止了思考。天空中的地球母親仍然那麼寧靜、那麼美麗,亙古不變。我想象著那裡的選舉夜慶祝是何等的盛況。火星、木星和金星也都在視野之中,如同懸掛在黃道帶上的珍珠。當然,我看不到木衛三,也看不到遙遠的冥王星上孤獨的殖民地。

「充滿希望的世界。」邦夫特是這麼評價它們的。

然而,他死了。他消失了。他們在他最輝煌的時刻奪走了他的生命。他死了。

他們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讓我再現他,讓他重生。

我能做到嗎?我能達到他高貴的標準嗎?他希望我這麼做嗎?如果他是我——邦夫特會這麼做嗎?在選戰程式中,我曾一遍遍地問自己:邦夫特會怎麼做?

有人走到了我身後。我轉身看到了佩妮。我看著她問道:「他們讓你來的?你也來求我嗎?」

「不是。」

她沒再往下說,也沒在等待我的回應,我們也沒互相看著對方。沉默持續著。最後,我說道:「佩妮,如果我想繼續——你會幫我嗎?」

她一下子轉身看著我:「當然,頭兒,當然!我會幫你的。」

「那我就試試吧。」我謙卑地說道。

以上這些都是我在二十五年之前寫的,目的是為了消除心中的混亂。我努力忠實地記錄一切,沒有對自己筆下留情,因為除了我和我的心理醫生卡佩克以外,不會有人讀到它。在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後,重新讀到那個年輕人幼稚卻又充滿激情的語言,讓人唏噓。我記得他,但很難意識到我其實就是他。我的妻子佩妮聲稱她還記得他,比我記得更清楚——還說她從來沒愛過別人。時間改變了我們。

我發現,我對邦夫特早年生活的「記憶」,比對我自己真實經歷的還清楚。那個可憐的傢伙,勞倫斯·史密斯,或者——如他所願——被稱為「偉大的洛倫佐」。這會讓我發瘋嗎?或者讓我精神分裂?如果真是這樣,這是出演這個角色必須做出的犧牲,為了讓邦夫特重生,作為載體的演員必須被壓制——完全壓制。

不管有沒有瘋,我知道他曾經存在過,而我就是他。作為演員,他從未真正成功過——儘管我覺得有時他會被自己內心的狂野感動。他最後的離場也符合他的性格。我收藏著一張泛黃的剪報,上面說他因過量服用安眠藥死在了澤西城的一家賓館裡——顯然是失去了生活的勇氣,因為他的經紀人發表了一個宣告,說他有幾個月沒接到過角色了。我本人覺得他們不應該提及他失業了。這麼說雖算不上誹謗,但至少不友善。剪報不經意間證實了在一五年的選戰期間,他沒在新巴塔維亞,也沒在其他任何地方。

我應該燒了它的。

但是,除了達克和佩妮之外,活著的人中已經沒人知道真相了——當然,那些謀殺了邦夫特身體的人也可能還活著。

在政治生涯上,我已經歷了三起三落,目前的這一任可能是我最後一個任期了。在第一次下臺前,我們已經成功地讓金星人、火星人和木外星域人加入了大議會。但是,仍有其他星體上的人尚未加入,所以我又殺回來了。人民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改革,然後他們希望放慢腳步,但是既有的改革已生根發芽。人民不希望有變化,不希望有任何變化——對其他星體人的恐懼根深蒂固。然而,我們不斷前進,我們必須前進——如果我們想拓展我們的文明。

我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邦夫特會怎麼做?我不確定我的答案總是對的(儘管我相信自己是整個太陽系中最懂他的人了),我能做的就是演好他的角色。很久之前,有人(是伏爾泰嗎?)說過,如果撒旦代替了上帝,他也會覺得有必要繼續保持上帝的神性。

我從未為演藝事業的終結而覺得遺憾。從某種方面來說,我沒有失去它。維勒姆是對的。除了鼓掌以外,還有其他致敬的方式,而且精彩的演出總會給人帶來溫暖。我想我已經盡力去創造完美的藝術了。或許我並未百分百成功——但我覺得父親會給一個好評。

沒有,我沒有遺憾,儘管我以前更開心——至少睡得更好。但是,為八十億人民服務也有種神聖的滿足感。

或許他們的生命沒有宇宙級別上的意義,但他們有感情。他們會受傷。

盧塞恩受傷之獅:位於瑞士盧塞恩的一座負傷獅子的雕像,用以紀念在1792年8月10日保衛巴黎杜伊勒裡宮的戰鬥中戰死的約1100名英勇的瑞士僱傭兵。

《大鼻子情聖》:法國劇作家愛德蒙·羅斯丹創作於1897年的著名舞臺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