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讓我感覺好多了。承認吧,要不是有佩妮幫忙,我早就打退堂鼓了。

有一種會議我必須親身出席,那就是大選執行委員會的會議。開拓黨是個少數黨,但在約翰·約瑟夫·邦夫特的領導力與親和力黏合而成的聯盟中屬於人數最多的一派。我必須替代他成為黏合劑,在各個主要角色之間進行調停。參會之前他們會盡可能細地為我做準備,會議期間羅傑會坐在我身旁,在遇到棘手處時會暗示我該走哪個方向。但是,會議必須由我親身出席。

離投票日還不到兩個星期,我們需要舉行一個會議來決定安全選區的分配。聯盟有大約三十到四十個地區可用來保送某人進入內閣,要麼預留給政治秘書(像佩妮這樣的人,如果能進入議會將變得更有價值,她可以在議會內溝通,做各種交易,並有權出席各種核心的委員會,等等),要麼用在任何聯盟覺得有用的地方。邦夫特自己代表了一個「安全」選區,這讓他不必分神照顧他本人的選舉。克里夫頓也有一個。如果達克想要,他也能分配到一個,但是他已經得到了公會兄弟們的支援。羅傑甚至暗示過我一次,如果將來我以自己的面目回來,只要我開口,我的名字也會出現在名單上。

有些地區總是預留給了黨的骨幹分子,他們時刻準備在黨的命令下辭去職務,因而使得黨可以通過補選將人才補入內閣,等等。

不過,整個安排不可避免地給人某種照顧的感覺,而且因為聯盟的存在,邦夫特必須理順各種衝突,並提交一個名單給大選執行委員會。這是項最後完成的工作,在選票派發之前完成,以防各種最後一分鐘的變化。

當羅傑和達克進來時,我正在構思一篇演講稿,並告訴了佩妮不要讓任何事打攪我,除了火災警報之外。吉洛迦昨晚在澳大利亞的悉尼發表了一個離譜的宣告,給了我們揭露他謊言並使其難堪的機會。我正在思索如何用演講來還擊,並沒有等著草稿送來。我十分希望我的版本能得到通過。

在他們進來時,我說:「聽聽看,」並給他們讀了其中關鍵的一段,「感覺怎麼樣?」

「肯定能扒了他的皮,」羅傑贊同道,「這是安全選區的名單,頭兒。想看一眼嗎?我們二十分鐘之後就要去會場了。」

「噢,那個該死的會議。我覺得沒必要讓我看了。你想跟我說什麼嗎?」不過,我還是接過了名單掃了一眼。我通過法利檔案認識了他們中的所有人,而且和其中的一些人見過面。我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這些人需要特別的照顧。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比爾·寇斯曼。

我強壓下不快,平靜地說道:「我看到比爾也在名單上,羅傑。」

「噢,是的,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個。你知道的,頭兒,我們也都清楚,你和比爾之間不怎麼對付。我不是在批評你,都是比爾的錯。但怎麼說呢,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可能沒意識到比爾總覺得被虧待了。這麼做好比給他的肩章上增加一顆星,能解決問題。」

「是嗎?」

「是的。他一直以來就想要這個。你知道的,我們剩下的人都有職位,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大議會的議員。我指的是我們這些圍在——呃——你身邊的工作人員。比爾覺得不公平。我聽到他說起過,在喝了三杯之後,說自己只是個僱來的。他一直覺得受虧待了。你沒意見吧?黨有這個能力,而且為消除總部內的摩擦,支付這麼個小代價也是值得的。」

我已經控制住了自己:「跟我無關。我能有什麼意見,邦夫特先生是這麼想的嗎?」

我察覺到達克瞥了克里夫頓一眼。我追問道:「這是邦夫特先生的想法嗎,是嗎,羅傑?」

達克嚴肅地說道:「告訴他,羅傑。」

羅傑慢慢地說道:「是達克和我的主意。我們覺得這麼安排最好。」

「邦夫特先生沒有同意?你們問他了?」

「沒有,我們沒問。」

「為什麼?」

「頭兒,這種事用不著麻煩他。他年紀大了,身體還沒康復,我只是在遇到政策方面的重大問題時才會去麻煩他——這個名單不是。我們控制了這些地區,不管由誰來代表都一樣。」

「那你為什麼還要問我的意見?」

「我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也知道背後的原因。我們建議你批准它。」

「我?你在問我的決定,把我當成邦夫特先生了?我不是。」我以他不耐煩時的樣子用指頭敲擊著桌面,「如果這決定需要他來下,你應該去問他——如果不是,你就不應該來問我。」

羅傑嚼著他的雪茄,說道:「好吧,我沒在問你。」

「胡扯!」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問我了,說明你心裡有疑慮。所以,如果你希望我把這份名單提交給委員會——作為邦夫特的我——那麼你就應該去徵求他的意見。」

他們坐著一言不發。最後,達克嘆了口氣,說道:「告訴他吧,羅傑,否則我會告訴他。」

我等著。克里夫頓從嘴裡拿下了雪茄,說道:「頭兒,邦夫特先生四天之前中了風,我們現在不能打攪他。」

我驚呆了,一遍遍在心裡默唸著「高聳入雲的城堡,壯觀的宮殿」,等等。在我恢復平靜之後,我問道:「他的神志怎麼樣了?」

「他似乎挺清醒的,但異常疲倦。在整個星期的囚禁期間,他經歷的苦難比我們推測的更多。中風讓他昏迷了二十四小時,他現在已經醒了,但是他的左臉癱瘓了,左邊身體的大部分也喪失了功能。」

「卡佩克醫生怎麼說?」

「他認為隨著血塊的溶解,他應該能恢復到跟以前一樣。但是,今後他得更加註意自己的身體。頭兒,現在他還在病中,我們必須在沒有他的情況下將選戰進行到底。」

我產生了一種父親去世時的失落感。我從未見過邦夫特,我也沒從他那裡得到過什麼,除了在紙上的幾處修改之外。但是,一路上我都在依靠著他。一想到他就在隔壁房間,我就有了堅持的勇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呼了出來,說道:「好吧,羅傑,我們必須堅持。」

「是的,頭兒,」他站起身,「我們得去開那個會了。你還有意見嗎?」他對著安全選區名單揚頭示意。

「噢。」我努力讓自己思考。或許邦夫特會獎賞比爾,給他「尊敬的」之類的頭銜,好讓他高興。邦夫特並不吝嗇,他不會做兔死狗烹之類的事。在某篇政治文章中他寫道:我不是個聰明人。如果我有什麼天分的話,那就是我能挑選人才,讓他們發揮作用。

「比爾跟他多久了?」我突然問道。

「嗯?大概四年吧。四年多一點。」

邦夫特顯然欣賞他的工作:「中間經過了一次大選,是嗎?他為什麼還沒讓他當上議員呢?」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提起過。」

「佩妮什麼時候當上議員的?」

「大概三年前,通過補選。」

「這就是你要的答案,羅傑。」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邦夫特可以隨時讓比爾成為議員,但他沒這麼做。把提名換成一個可隨時辭職的人吧。如果邦夫特先生想讓比爾當,日後可以為他舉行一場補選——等他完全康復之後。」

克里夫頓面無表情,只是拿起了名單說道:「好的,頭兒。」

就在那天,比爾辭職了。我猜羅傑跟他說了他的秀肌肉行動失敗了。但當羅傑告訴我時,我覺得後悔,意識到我強硬的態度把我們都置入了險地。我告訴了他我的擔憂,他只是搖了搖頭。

「他知道一切。是他提議的這項計劃。他能給人類黨提供多大的彈藥啊。」

「別擔心,頭兒。比爾或許是個逃兵——我看不起這種從戰場上逃走的人,一個人不能這麼做,決不能。但他不是個叛徒,他的專業不允許他透露客戶的秘密,即使你和他已經鬧翻了。」

「希望你是對的。」

「相信我,別擔心了,幹好手頭的事吧。」

幾天過去了,我得出了結論,看來羅傑對比爾的瞭解比我的要深入。我們沒再聽說他的訊息,選戰照常進行,變得越來越激烈,但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我們的把戲已暴露。我開始覺得放鬆,全身心地投入到起草邦夫特的演講之中——有時羅傑也會幫忙,有時他只需表示讚賞。邦夫特先生再次漸漸好轉,但卡佩克阻止任何人去打擾他。

羅傑在最後一週時不得不去了地球,有些紮緊籬笆的工作無法通過遠端操控來完成。畢竟,選票來自選區,選區經理比演講者更接近一線。不過,演講仍得持續,記者招待會依舊一場接一場。我堅持著,達克和佩妮陪伴在左右——當然我變得日益在行,多數問題我已無須思考便能回答。

又到了在辦公室召開的一週兩次的記者招待會的時間了,羅傑應該要趕回來。我希望他能及時趕到,不過即使剩我一個人也可以應付。佩妮走在我前頭,拿著各種裝置。我聽到她驚呼了一聲。

我看到比爾坐在了桌子的盡頭。

但是,我像往常一樣環顧了屋子一週,說道:「早上好,先生們。」

「早上好,首相先生!」多數人回應道。

我接著說道:「早上好,比爾。不知道你也來了。你代表哪家機構?」

現場一片安靜,等著他回答。大家都知道比爾從我們這裡退出了——或是被辭退了。他衝著我笑了笑,回答道:「早上好,邦夫特先生。我代表克萊因財團。」

我知道他來意不善,但我在面上保持著平靜,免得讓他得意。「不錯的機構,希望他們付你的酬勞配得上你的價值。回到正題上吧——先回答書面問題。佩妮,你帶了問題嗎?」

我用事先準備好的答案迅速答完了書面問題,然後靠在椅背上問道:「我們還有點時間,先生們。還有問題嗎?」

有幾個人提問了。對於其中一個問題,我只得用「不予置評」來回答——邦夫特不喜歡說模稜兩可的話。最後,我看了眼手錶,說道:「今天早上就到此為止吧,先生們。」並準備起身。

「斯麥思!」比爾叫道。

我依舊在起身,沒有朝他看。

「我在說你呢,冒牌邦夫特先生——斯麥思!」他憤怒了,提高了聲調。

這次我朝他看了,帶著驚訝——我感覺分寸把握得不錯,裝出高官在遇到粗魯對待時表現出的樣子。比爾指著我,臉都紅了:「你這個替身!你這個三流演員!你這個騙子!」

我右邊《倫敦時報》的記者輕聲說道:「需要我叫保安嗎,先生?」

我說道:「沒事。他傷不了我。」

比爾笑了:「傷不了你,嗯?咱們走著瞧。」

「我覺得應該叫保安,先生。」那個記者堅持道。

「不用。」隨後,我厲聲說道,「夠了,比爾。你該離開了。」

「想得美。」他開始敘述整個故事,語速飛快。他沒有提到綁架,也沒有提及自己在這出戲裡的作用,但暗示他離開的原因是不想捲入這場鬧劇。使用替身的原因是因為邦夫特病了,這一點倒是事實——但他強烈地暗示是我們給邦夫特下藥了。

我耐心地聽著。大多數的記者開始只是在聽他說,如同被捲入家庭爭吵的外人一樣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接著,有些人開始記筆記,或是對著微型錄音機說話。

等他說完後,我開口說道:「說完了嗎,比爾?」

「就說這麼多吧,夠了嗎?」

「我想你說夠了,對不起,比爾,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先生們,我必須回去工作了。」

「等一下,首相先生!」有人喊了起來,「你想釋出否認宣告嗎?」又有人接了一句:「你會告他嗎?」

我先回答了後一個問題:「不會,我不會告他。我不會起訴有病的人。」

「有病,我嗎?」比爾喊道。

「安靜,比爾。至於否認宣告,我認為根本沒有必要。然而,我看到你們中有人在記筆記。儘管我懷疑有哪個新聞機構會發表這個故事,萬一有發表的話,有段軼事倒是可以一起加上。你們聽說過有個教授花了四十年時間想證明《奧德賽》不是荷馬寫的——而是由另一個名字相同的希臘人寫的嗎?」

這番話引起了一陣禮貌的微笑。我也笑了,準備轉身離開。比爾迅速繞過桌子,抓住了我的胳膊:「你別想一笑了之!」《倫敦時報》記者——艾克羅伊德先生——把他拉開了。

我說道:「謝謝,先生。」然後對著寇斯曼加了一句,「你想讓我幹什麼,比爾?我不想讓你進監獄。」

「你想叫保安就叫吧,冒牌貨!我倒要看看誰在監獄裡待的時間更長!等著他們採集你的指紋吧!」

我嘆了口氣,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已經不是玩笑了。先生們,我決定還是正式結束這個鬧劇吧。佩妮親愛的,你能讓人拿指紋機過來嗎?」我知道自己完蛋了——但是,該死的,如果你在泰坦尼克上,在船沉沒之前你至少應該保持風度。壞蛋的退場也值得喝彩。

比爾沒有等。他抓起了我面前的水杯,我中途喝過幾次水:「要什麼他媽的指紋機!這就夠了。」

「我跟你說過,比爾,在女士面前要注意你的用詞。杯子是你的了。」

「你他媽的說對了,杯子歸我了。」

「很好。請離開吧。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他離開了。沒人再開口說話。我說道:「你們有人要我的指紋嗎?」

艾克羅伊德猶豫地說道:「噢,我們不需要,首相先生。」

「噢,得了吧!如果真的有故事可講,你們都想報道它。」我堅持,是因為這麼做符合角色——而且,你不能表現出絲毫猶豫,像是要掩蓋什麼的樣子——我也不希望在場的朋友們被比爾搶走了頭條,這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我們不必去取正規的儀器。佩妮帶了複寫紙,有人還帶了速記本,封面是一層塑膠。它們都能完美地提取指紋。然後我道了早安並離開了。

我們徑直去了佩妮的辦公室。剛一進去,她就暈倒了。我抱著她去了我的辦公室,把她放在了沙發上,隨後坐在桌子前,戰慄了好幾分鐘。

我們兩個在剩下的時間裡都有點魂不守舍。我們都儘量表現得正常,不過佩妮拒接了所有的電話,隨便找了些理由。我晚上還有一場演講,正斟酌著是否要取消。我一整天都關注著新聞,但新聞裡並沒有提及今早發生的事件。我意識到他們應該在檢查指紋,尚不敢爆料——畢竟我是皇帝御下的首相,他們需要證據。因此,我決定還是去發表演講,因為我花了不少心血,而且也預留了時段。我無法與達克商量,他去了第谷市。

這是我最棒的演講。我運用了喜劇演員在著火的劇場內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技巧。錄製結束後,我把臉埋在手裡,低聲抽泣。佩妮拍著我的肩膀。我們沒有談論這場災難。

羅傑于格林尼治時間20點整降落,跟我演講完成的時間差不多。他立刻前來見我。我用沉重的語氣跟他說了整個事件。他聽著,嚼著已熄滅的雪茄,臉上沒有表情。

說到最後,我幾乎在乞求:「我必須給他們我的指紋,羅傑。你能理解吧?要是拒絕就太不符合角色了。」

羅傑說道:「別擔心。」

「嗯?」

「我說別擔心。當海牙的身份局送來指紋檢測報告時,你會收到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們的前朋友比爾會收到一個更大的意外,但不會是驚喜。如果他事先收了錢,他們可能會扒了他的皮。我希望他們會這麼做。」

我不敢相信他的話:「哦!但是,羅傑——他們不會就此停手的。還有很多其他地方,社會安全域性,呃,很多地方。」

「你覺得我們考慮得不夠周全,頭兒?我預料到這可能會發生,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達克宣佈啟動狂歡節計劃的那一刻,必要的掩蓋行動就開始了。所有的地方。不過我沒對比爾提起過。」他吸了口已熄滅的雪茄,隨後把它從嘴裡拿了下來,看著它說道,「可憐的比爾。」

佩妮輕聲嘆了口氣,又暈了過去。

莎士比亞歷史劇《暴風雨》中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