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略微考慮了一下。「維勒姆,」我緩慢地說道,「你知道我們一直都是這麼計劃的。你現在提起這個話題,背後肯定有什麼原因。」

他一口喝乾了杯中酒,盯著我,裝出一副新英格蘭的雜貨店老闆準備叱責夏季臨時工的樣子:「你在問我的意見嗎?憲法要求你給我提供建議,而不是反過來。」

「我歡迎你的意見,維勒姆,但我不保證會聽從。」

他笑了:「你這傢伙從來就不保證任何東西。好吧,讓我們假設你贏了選舉,回到了位置上——但是,你僅以微弱優勢取勝,可能會在議會投票決定是否給予火星人完全的公民權時遇到麻煩。如果沒通過,我建議你不要動議不信任案投票。輸了就輸了,承認失敗,繼續做你的首相,做完整個任期。」

「為什麼,維勒姆?」

「因為你和我都有耐心。看到那個了?」他指著他家族的盾形紋章,「‘堅持!’它不是個耀眼的詞語,但作為國王,他要做的不是耀眼,而是要忍耐,要堅持,要逆水行舟。從憲法上來說,你是否在臺上跟我無關,但整個帝國是否能團結一致對我很重要。我認為,如果你在當選後沒能馬上完成火星人的事項,你可以等——因為你的其他政策仍廣受歡迎。你能在今後的補選中累積選票,最終你肯定可以達成目標,對我說我可以把火星併入帝國的版圖。所以,不要著急。」

「我會仔細斟酌的。」我謹慎地說道。

「一定要考慮清楚。現在,談談移民驅逐系統?」

「選舉後我們馬上就會廢除它。」我可以給出非常肯定的回答,邦夫特憎恨這個系統。

「他們會就此攻擊你的。」

「讓他們攻擊吧。我們會贏得更多的選票。」

「很高興聽到你仍然保持著鬥志,約瑟夫。我從來就不喜歡奧蘭治的旗幟懸掛在驅逐船上。自由貿易?」

「是的,在選舉之後。」

「你不擔心財政收入減少嗎?」

「我們認為貿易和生產將會急劇擴張,足以彌補損失的關稅。」

「如果不行呢?」

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有候補答案——而且經濟學對我而言就是個謎。我狡黠地笑了:「維勒姆,想問我個措手不及嗎?整個開拓黨的基石就建立在自由貿易、自由遷徙、統一公民權、統一貨幣以及最小限度的行政干預之上。這麼做不僅對帝國的公民有利,對帝國本身也有利。如果我們需要錢,我們會想辦法——但不會通過把帝國割裂成無數小轄區的方式。」除了第一句,整段話都是邦夫特的意思,只是語氣稍有改變。

「用不著在我面前發表選戰演講,」他哼了一聲,「我只不過提了個小問題而已。」他又拿起了名單,「你確定這份名單是你真實的想法?」

我伸手去要名單,他遞給了我。媽的,顯然皇帝在以憲法允許的方式跟我強調,布勞恩可能是個錯誤的選擇。但是,我算哪根蔥,怎麼能更改比爾和羅傑擬定的名單呢。

話說回來,這不是邦夫特的名單,只是他們認為邦夫特在清醒的狀態下會這麼選擇而已。

我突然間希望時間可以暫停,然後問下佩妮對布勞恩的感覺。

隨後,我從維勒姆桌子上拿起筆,劃掉了「布勞恩」,加上了德拉托里——用大寫。我仍然不敢模仿邦夫特的筆跡。皇帝說道:「我認為這是個好名單。祝你好運,約瑟夫。你會需要的。」

覲見就此結束了。我焦急地想要離開,但是你不能丟下皇帝不管,這是他們尚且留有的特權之一。他想讓我參觀他的工作室和新的火車模型。我猜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熱衷於這項古老的愛好,我本人並不認為它是個適合成年人的遊戲。我對他的新模型「皇家蘇格蘭號」發出了禮貌的應付聲。

「如果我有時間,」他趴在地上盯著引擎說道,「我應該能當個稱職的技工——大師級的。我投錯胎了。」

「你真覺得你會更喜歡幹技工嗎,維勒姆?」

「我不知道。我現在的工作也不壞。既不辛苦,收入也不錯——社會地位更是一流——只要不發生革命,我的家族在這方面的運氣一直不錯。但是,它總體來說很無聊,一個二流演員也足以應付。」他瞥了我一眼,「我替你承擔了很多煩人的工作,慶典、遊行,等等,你懂的。」

「我知道,我非常感激。」

「只有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我才有機會朝著正確的方向推一把——我認為的正確的方向。皇帝是個無聊的職業,約瑟夫,你不會想當的。」

「只怕就算我想當,也太晚了。」

他對玩具做了些微調:「我真正的功能是防止你發瘋。」

「嗯?」

「當然嘍。政府首腦的職業病就是精神出問題。我祖上那些國王是真正管事的,他們都有點神經質。再看看你們美國的總統,從前這工作通常讓他們在盛年就死去。不過,我不用管事,我有你這樣的專家幫我。同樣,你也不會被逼上絕路,如果局面難以承受,你或者在你這個位置上的人總可以辭職。老皇帝——幾乎總是‘老皇帝’,我們總是在其他人退休的時候才戴上皇冠——還在,他會維護大局,在你們這些專家商量出解決辦法之前,保持平穩過渡。」他莊嚴地說道,「我的工作不僅僅是國家的面子,而且還有實際的作用。」

說完後,他放下了玩具火車,我們一起回到了他的辦公室。我感覺他應該會讓我走了。他也確實說道:「我該放你回去工作了。旅途還順利吧?」

「還行,一路上我都在工作。」

「我猜也是。順便問一句,你是誰?」

這感覺就像是警察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加上下樓梯時一腳踩空,加上睡著時從床上摔了下來,再加上丈夫突然間提早回家了——所有這些感覺加起來都比不上這句簡單的問話。我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

「別裝了,」他不耐煩地說道,「我的工作有其特權之處。告訴我實話。我一個小時之前就知道你不是約瑟夫·邦夫特了——儘管你可以騙過他的母親,甚至你的言談舉止都跟他一樣。你到底是誰?」

「我是勞倫斯·史密斯,陛下。」我就快暈倒了。

「振作點,夥計!如果我想叫警衛的話,早就叫了。你被派到這兒來暗殺我嗎?」

「不,陛下。我——我衷心擁護陛下。」

「你表現忠心的方式很特別。好吧,再給你自己倒杯酒,坐下,跟我說說。」

我跟他說了一切,酒也喝了不止一杯。說完後我感覺好多了。說到綁架時,他看著很憤怒;說到他們對邦夫特大腦做的惡行,他的臉都氣黑了。

最後,他平靜地說道:「要不了幾天他就好了,真的?」

「卡佩克醫生是這麼說的。」

「在他完全康復之前,不要讓他工作。他是個有價值的人,你知道的,不是嗎?比得上六個你我加起來。你繼續你的扮演工作,直到他康復。帝國需要他。」

「是,陛下。」

「別再說‘陛下’了。你在扮演他,叫我‘維勒姆’,就像他一樣。你知道我怎麼看穿你的嗎?」

「不知道,陛——維勒姆。」

「他叫我維勒姆已經叫了二十年。只是因為國事覲見,在私下裡他就放棄了這個習慣,讓我覺得奇怪。但是,你的表演太出色了,我沒有真的產生懷疑,只是開始警惕。接著,當我們去看火車時,我確定了。」

「為什麼?」

「你太有禮貌了,夥計!我曾經讓他看過我的火車——他的反應總是一點也不客氣,說一個成年人不應該這樣浪費時間。這是我們倆之間的小遊戲,我們都覺得好玩。」

「噢。我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知道?」我在想其實我應該知道,那個該死的法利檔案應該告訴我的……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檔案沒問題,從它建立的初衷來看,它是用來讓名人來記住普通人的細節。然而,皇帝不是普通人,邦夫特當然不需要檔案來記住維勒姆的細節!同時,他也可能覺得在一份由秘書保管的檔案裡記下皇帝的細節並不妥當。

我疏忽了最明顯的事實——不過即便我早些意識到檔案並不完備,也無計可施。

皇帝仍然在說話。「你完成了一項壯舉——在火星巢穴裡冒著生命危險,而且你還有勇氣面對我。告訴我,我曾經在哪裡見過你嗎,或是見過你的影像?」

在他問我名字時,我告訴他的是真名,他可是皇帝啊。現在,我帶著期許奉上了我的藝名。他看著我,攤開雙手,笑了起來。我覺得有些受傷:「呃,你聽說過我嗎?」

「聽說過?我是你忠實的粉絲。」他緊緊盯著我,「但是,你看著仍然是邦夫特。我無法相信你是洛倫佐。」

「我就是。」

「噢,我信,我信。你還記得那個小喜劇嗎,你在裡面演個流浪漢?你先是給牛擠奶——沒成功。然後你從貓的盤子裡撿東西吃——但是連貓都把你推開了?」

我說記得。

「我幾乎把磁帶都看破了,看得我又哭又笑。」

「要的就是這效果。」我猶豫了一下,隨後承認了「疲憊的威利」是從另一個世紀的一個偉大藝術家那裡學來的。「不過,我更喜歡演正劇。」

「就像現在這個?」

「嗯……不一樣。這個角色演一遍就夠了。我不想長期演下去。」

「我同意。好吧,告訴羅傑·克里夫頓——不,別跟他說。洛倫佐,我看不出讓其他人得知我們之間過去一小時的談話有什麼好處。如果你告訴克里夫頓,即便你跟他說了我不會怪罪,他也會緊張的。他還有工作。保密,好嗎?」

「遵旨。」

「別來這套。我們不說,因為這麼處理最好。抱歉我沒法去看望約瑟夫老夥計。我也幫不了他——儘管以前人們總覺得皇帝的撫摸具有魔力。我們什麼也不說,假裝我什麼也不知道。」

「好的——維勒姆。」

「你該走了。我把你留得太久了。」

「聽你的。」

「我讓帕蒂爾帶你出去——你知道怎麼走嗎?稍等——」他在書桌上翻著,自言自語道,「那個小姑娘肯定又收拾我東西了。哈,找到了。」他遞過來一本書,「我們可能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走之前能給我個簽名嗎?」

《國王克里斯蒂安站在高聳桅杆上》為丹麥國歌,《馬賽曲》為法國國歌,《星條旗》為美國國歌。

哈布斯堡王朝和溫莎王朝皆為古代歐洲史上著名的統治家族,嘴唇和鼻子分別為其家族最具標誌性的遺傳特徵。

指喜劇大師查理·卓別林和他創造的「流浪漢查理」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