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之後,我們與拼搏號會合了。
羅傑·克里夫頓和比爾·寇斯曼剛從拼搏號上過來,達克就領著他們到了我的艙室。我看過他們的照片。我站起身說道:「你好,羅傑。見到你很高興,比爾。」我的聲音既溫暖又隨意,表現出匆忙的地球之旅只不過是暫時分開了幾天而已,符合這些人的生活節奏。我瘸著走上前,伸出了手。此刻,飛船處於低加速狀態,因為它正駛向一個比拼搏號低得多的軌道。
克里夫頓迅速瞥了我一眼,也進入了角色。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了下來,跟我握了下手,並輕聲說道:「很高興見到你回來,頭兒。」他是個小個子,禿頭,中等年紀,看上去像是個律師和撲克牌好手。
「我不在期間,有什麼事發生嗎?」
「沒有,一切正常。我把文書交給佩妮了。」
「好。」我轉身看著比爾·寇斯曼,並對他也伸出了手。
他沒有握住,而是把手掌放在了自己的屁股上,抬頭看了看我之後吹了聲口哨。「太妙了!我相信應該有機會能矇混過關。」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道,「轉個身,斯麥思。走幾步。我想看你走路的樣子。」
我覺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就像邦夫特在面對這種無禮的要求一樣,而且我臉上還流露出了表情。達克碰了碰寇斯曼的衣袖,迅速說了句:「別這樣,比爾。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沒事,」寇斯曼回答道,「這間屋子是隔音的。我只是想確認他真的能勝任。斯麥思,你的火星語怎麼樣?說兩句?」
我用高階火星語中的一個多音節單詞回應了他。它的大意是:「我們中的某個人需要走開!」——但它的實際意思更復雜,是一種挑戰,通常以某人的巢穴收到死亡通知書才終結。
我感覺寇斯曼沒聽懂,因為他笑了:「看你的了,斯麥思,很好。」
但是,達克聽懂了。他抓住寇斯曼的胳膊說道:「比爾,住嘴。你在我的船上,這是命令。我們現在就正式開演了——每一秒都得在戲裡。」
克里夫頓加了一句:「對他尊重些,比爾,我們說好的要這麼做。要不然可能會出錯。」
寇斯曼瞥了他一眼,聳了聳肩。「好吧,好吧。我只是試探他一下——要知道這可是我的主意。」他對我假意笑了笑,說道,「你好,邦夫特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回來。」
雖然他把太多的重音放在了「先生」上,我還是回應道:「很高興能回來,比爾。在我們降落之前,有什麼特別需要提醒我的嗎?」
「應該沒有吧。儀式結束之後需要在戈達德市召開一場記者招待會。」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看我會有什麼反應。
我點了點頭:「很好。」
達克遲疑地說道:「哎,羅傑,你確定要開嗎?有必要嗎?是你召集的嗎?」
「我還沒說完,」寇斯曼看著克里夫頓接著說道,「船長就著急了。我可以出席招待會,告訴記者們頭兒得了喉炎——或者我們可以規定記者預先提出書面問題,在收養儀式進行期間我可以替他把答案准備好。在見到他的形象和聲音都這麼接近之後,我想我們可以冒一下險。怎麼樣,邦夫特先生?能辦到嗎?」
「我覺得沒啥問題,比爾。」我想著,如果我能騙到一群火星人的話,我也可以在一群人類記者面前進行即興表演,只要他們願意聽就行。我已完全掌握了邦夫特演講的風格,對他的政見也有了粗淺的理解——只要不用說得太具體就行。
然而,克里夫頓露出一副擔憂的樣子。就在他要開口之前,飛船的廣播響了:「請船長立刻前往控制室。還有四分鐘。」
達克迅速說道:「你們必須商量出一個解決辦法。我要去指揮降落了——那上面沒人幫我,只有小夥子愛潑斯坦。」他向門口跑去。
寇斯曼叫了一聲:「嘿,船長!我想跟你說——」他跟著達克也出了門,連再見都沒說。
羅傑·克里夫頓上前關上了寇斯曼留在身後的門,接著回到了我身邊,開口緩緩說道:「你想冒險召開記者招待會嗎?」
「你來決定吧,我服從安排。」
「嗯……我感覺還是開一個比較好——前提是我們用事先書面提問的形式。在你說出那些回答之前,我本人會親自檢查一下比爾的稿子。」
「很好,」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你能提前十分鐘左右給我答案,我這邊就沒問題。我學起來很快。」
他打量了我一下:「我相信你——頭兒。好吧,我會讓佩妮在儀式一結束就把答案塞給你。你可以藉口上洗手間,在裡面做好準備。」
「應該沒問題。」
「我也覺得是。呃,我必須承認,見到你之後,我感覺好多了。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用了,羅傑。噢,有個問題。有什麼訊息嗎——關於他的?」
「嗯?怎麼說呢,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他仍然在戈達德市,我們很確信。他還沒有被帶離火星,甚至還沒被帶離這個國家。我們封鎖了道路,防著他們這一招。」
「嗯?戈達德市不是個大地方,對嗎?人口不超過十萬?
為什麼找不到他?」
「問題在於我們不敢承認你——我說的是他——失蹤了。收養儀式一旦結束,我們就能把你藏起來,隨即宣佈綁架案,就好像它剛發生似的——再讓他們一寸寸地搜遍整個城市。城裡的行政首腦都是人類黨任命的,但他們必須配合——在收養儀式之後。這將是你見過的最真心實意的配合,因為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他,否則整個凱凱凱格拉爾巢穴會淹沒這個地方,把它撕成碎片。」
「噢。我還在學習火星人的心理和習俗。」
「我們不都在學嗎?」
「羅傑?嗯……你為什麼認為他還活著?那些人為什麼不乾脆把他殺了,既能達到目的,又降低風險?」我齷齪地聯想起了處理人類的屍體有多麼簡單,只要下手的人手段足夠硬。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又與火星人的‘規矩’(他用的是火星語)有關。死亡是一種可接受的、無法履行責任的開脫。如果他被殺了,他們還是會在他死後收養他——然後整個巢穴,也可能是火星上的所有巢穴都會為他報仇。他們根本不在乎整個人類的命運——但是殺了這個人,用以阻止他被收養,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責任與規矩——從某種方面來說,火星人對問題的反應是如此自然和直接,讓人想起了本能。當然,這不可能是本能,因為他們具有高度的智慧。同時,他們也能做出可怕的舉動。」他皺著眉頭加了一句,「有時我真希望自己從未離開蘇塞克斯。」
嘟嘟響起的警報聲打斷了我們的交談,我們各自匆匆回到了自己的鋪位。警報響起得正是時候,在我們剛進入失重時,來自戈達德市的穿梭機也到了。我們五個都下去了,剛好坐滿了整個客艙——也是事先計劃好的,因為領地專員想親自上來接我下去,達克打消了他的念頭,告訴他我們一夥人需要所有的座位。
在我們下降時,我想好好看看火星表面,因為之前我只瞥過一眼——從湯姆·潘恩的控制室裡,當時我不得不裝出一副老手的樣子,不能表現得像是個好奇的遊客。我並沒有看到多少。在穿梭機駕駛員進入平飛之前,我們看不到什麼;而當他進入平飛之後,我又忙著給自己戴上氧氣面罩。
那個討厭的火星式面罩差點讓我們暴露了,我從未有過機會練習如何佩戴它——達克沒想起來,我也沒意識到這會是個問題。我曾在其他場合下穿過宇航服和水肺,我還覺得這次可能也差不多。差很遠。邦夫特喜歡的是那種無須用嘴的型號,三菱公司出產的「甜美清風」,直接往鼻孔裡提供壓縮空氣——鼻夾加鼻塞,兩根管子從鼻塞裡伸出,繞到雙耳後的壓縮機裡。我承認,一旦你習慣了使用,這是個很不錯的裝置,戴著它時,你還可以說話、吃飯、喝水,等等。但是,當時我情願讓個牙醫把兩隻手都伸進我的嘴裡。
真正的困難在於你必須有意地控制負責閉合你嘴巴後部的肌肉,要不然你會發出如同水壺般的呼吸聲,因為這東西運作的原理基於壓差。幸運的是,駕駛員在我們都戴上面罩之後將氣壓調成了與火星表面一致,這給了我差不多二十分鐘的時間來練習。中間有一小會兒,我覺得事情敗露了,就是因為一個小小的蠢玩意兒。我一直提醒著自己,我已經戴過這東西好幾百次了,戴它就如同用我的牙刷一樣自然。很快我就信了。
達克設法在我們下降的一個小時內避免了領地專員和我閒聊,但你不可能永遠都躲著他。他在空天站等著迎接穿梭機。時間上的緊迫確實讓我避免了應付其他人類,我得立刻趕往火星人的城市。這是個完美的藉口,但是讓我覺得奇怪,因為在火星人身邊待著竟然比待在人類身邊更安全。
更奇怪的是,我居然會身處火星。
開膛手傑克:19世紀倫敦最臭名昭著的連環殺手,曾引起當時英國社會的恐慌。
指愛因斯坦提出的質能等價理論,e=mc2。
不管部長:ministerwithoutportfolio,意為沒有部門的部長。這個職位常出現於內閣制或半總統制國家。所謂「不管部」,並非真有一個名為「不管」的部門,而是指內閣閣員,但「不」去「管部」(專管某一個部門),叫做「不管部大臣」或「不管部長」,日本稱「無任所閣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