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燈亮了,畫面消失了。拉塞爾小姐在看著我:「你到底怎麼啦?」

我喘勻了呼吸,控制住自己不再打戰:「拉塞爾小姐——非常對不起——但是請不要再開了。我受不了火星人。」

她看著我,彷彿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但還是流露出了鄙視。「我跟他們說過了,」她緩慢而又輕蔑地說道,「這個荒謬的把戲不可能成功。」

「太對不起了,但我實在忍不住。」

她沒有回應,而是笨拙地從榨汁機裡爬了出來。在兩個重力之下,她走路的樣子不像達克那般輕鬆,不過好歹能對付。她沒留下什麼話就出去了,並關上了身後的門。

她沒有回來,門是由一個坐在類似某種大嬰兒車裡的男人推開的。「你好啊,小夥子!」他大聲說道。他有六十歲上下,略胖,表情溫和。我不需要看他的學位證書就猜到了他是個醫生。

「你好嗎,先生?」

「很好。要是加速度低一些就更好了。」他低頭看了眼綁著他的小發明。「你覺得我的輪椅服怎麼樣?不怎麼好看吧?但它能降低我心臟的負擔。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卡佩克,邦夫特先生的私人醫生。我知道你是誰。現在,能說一下你和火星人之間有什麼問題嗎?」

我努力解釋了一番,儘量避免摻雜感情色彩。

卡佩克醫生點了點頭:「布洛德本特船長本該跟我說一聲,我就能改變課程的順序了。船長是個能幹的年輕人,但他的肌肉偶爾會跑在大腦的前面……他的性格非常外向,讓人受不了。沒事。斯麥思先生,你能允許我把你催眠嗎?我以醫生的名義向你保證,它只會用來幫你對付這個問題,我不會對你的個性做出任何調整。」他掏出了一隻象徵他這個職業的老式懷錶,開始測我的脈搏。

我回答道:「我允許你把我催眠,先生,但是它沒什麼用。催眠對我不起作用。」我在出演精神病的那出戲時學過催眠術,但我的老師卻從未成功將我催眠過。表現粗淺的催眠技巧對那出戲的成功十分有用,尤其在當地警察對執行醫師協會限制我們的法律不怎麼嚴格時。

「是嗎?好吧,那我們只能儘量試一下了。現在,請放鬆,躺舒服點,我們來談談你的問題。」測完我的脈搏之後,他仍然拿著懷錶,旋轉著它,錶鏈扭轉著。我的頭頂上方有盞閱讀燈,懷錶反射的燈光剛好照到我的眼睛。我想提醒他一下,但轉念又覺得這可能是他緊張時的一種習慣,他也不是故意的,這點小事就沒必要跟一個陌生人抱怨了吧。

「我放鬆了,」我向他保證,「隨便問我什麼都行。或是你們常用的自由聯想法也行。」

「什麼都別想,」他輕聲說道,「兩個重力讓你覺得沉重,不是嗎?我自己通常就這麼睡過去。重力把血從腦子裡抽出,讓你覺得很困。他們又要開始加速了。我們得睡覺……我們變得很沉……我們得睡覺……」

我想跟他說最好把懷錶拿開——否則它會從他手裡甩出去的。然而我卻睡著了。

當我醒來時,卡佩克醫生躺在了另一張抗荷床裡。「你好啊,夥計,」他跟我打了聲招呼,「我在那臺粗糙的嬰兒車裡待夠了,決定在這裡躺會兒,舒展一下我的身體。」

「呃,我們又回到兩個重力加速度了?」

「嗯?哦,是的!我們在兩個重力下。」

「對不起,我睡過去了。我睡了多長時間?」

「哦,不是很長。你感覺怎麼樣?」

「挺好。說實話休息得很徹底。」

「通常會產生這種影響。我說的是高加速度。想再看些照片嗎?」

「當然,聽你的,醫生。」

「好的。」他伸出了手,艙室裡又變暗了。

我以為他會給我看更多的火星人照片,還做好了準備,讓自己不至於太驚恐。畢竟,在很多場合下我曾不得不假裝他們並不在場,他們的影像應該不會影響到我——剛才我只是沒做好準備。

火星人的立體影像真的出現了,有些是和邦夫特先生在一起,有些上面沒有他。我發現自己可以專心地研究他們了,沒覺得恐懼或是噁心。

突然間,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他們的樣子了。

我發出了一聲驚歎,卡佩克停止了放映:「有問題嗎?」

「醫生——你把我催眠了!」

「你同意了。」

「但是我不可能被催眠。」

「很遺憾。」

「呃——你做到了。我還不至於蠢到察覺不出來。」我接著說道,「讓我再看一遍。我真的不敢相信。」

他開啟了放映機,我看著影像,心裡在想著:要是拋開歧視的眼光,火星人其實並不噁心,他們甚至都不醜。實際上,他們具有某種古典的優雅,如同中國的寶塔一樣。沒錯,他們的確沒有人類的形體,但天堂鳥不也沒有嗎——天堂鳥是最可愛的活物了。

同時,我開始意識到他們的胳膊表現力很豐富。他們那笨拙的姿態就像是木偶表現出的笨拙的友好。我這才體會到,之前我在看著火星人時,一直戴著仇恨和恐懼的有色眼鏡。

不過,我暗自揣測著,那種難聞的氣味仍有待於習慣——隨後我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聞到了氣味,千真萬確——而且我一點都不討厭!事實上,我喜歡這種味道。「醫生!」我急切地說道,「這機器有氣味釋放裝置,是嗎?」

「嗯?應該沒有吧。沒有,我肯定——對於飛船來說這是種沒必要的重量。」

「肯定有。我都聞到了。」

「哦,對了,」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夥計,我對你做了點事,希望不會冒犯到你。」

「先生?」

「在我們挖掘你大腦裡的內容時,我們發現你對火星人過敏主要是由他們的體味引起的。我沒有時間做深入的解析,所以只能中和它。我向佩妮——就是那個剛才躺在這裡的年輕人——要了點她用的香水。恐怕從現在開始,對你而言,夥計,火星人聞上去就像是巴黎的‘歡樂之家’了。如果有時間,我會用些更親切些的氣味,像是熟草莓或是熱蛋糕加糖漿。我只能將就了。」

我聞了一下,確實是一種濃郁昂貴的香水味道——而且,媽的,它真的是火星人的體味。「我喜歡這味道。」

「你喜歡得不行。」

「你肯定在這地方灑了一整瓶吧。到處都是香味。」

「啊?哪有。我只是半小時之前在你鼻子底下揮了幾下瓶塞,然後把瓶子還給了佩妮,她帶著它走了。」他抽了下鼻子,「氣味已經消失了。‘森林情慾’,瓶子上是這麼寫的。裡面似乎加了很多麝香。我取笑佩妮說她打算讓船員們的日子不好過,她還衝著我樂。」他伸手把立體畫面關了。「這些東西就看到這兒吧。我想讓你學些更有用的。」

當畫面消失時,氣味也跟著它們消失了,就跟真的有氣味釋放裝置一樣。我不得不迫使自己相信這些都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作為一個演員,我有辨別這方面真偽的能力。

幾分鐘之後,佩妮回來了,她身上的味道和火星人的一樣。

我愛這種味道。

《年輕的鷹》:法國劇作家埃蒙德·羅斯丹(edmondrostand,1868—1918)所創作的戲劇,改編自拿破崙二世的生平,「小鷹」為拿破崙二世的綽號。

大基諾劇院:一座位於巴黎的劇院,以自然主義的恐怖表演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