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必須繼續」是演藝行業最古老的信條。或許它沒有哲學上的意義,但是人類的信條通常都無法用邏輯來證明。我的父親遵守了這個信條——他曾經在闌尾炎發作時堅持完成了兩場戲,最後他在鞠躬下臺時被直接送進了醫院。我能看到他的臉,用老戲骨式的鄙夷看著一個所謂的演員,這位演員讓他的觀眾失望了。
「達克,」我真誠地說道,「非常對不起,我錯了。」
他嚴厲地注視著我:「你會做好這份工作?」
「是的。」我是認真的。接著,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讓我覺得演好這個角色就如同讓我演七個小矮人中的白雪公主一樣行不通。「我是說——怎麼說呢,我想做好,但是——」
「但是什麼?」他輕蔑地說道,「又改主意了?」
「沒有,沒有!不過你說了我們要去火星。達克,我在扮演角色時,身邊都圍著火星人嗎?」
「啊?當然。火星上還能有什麼?」
「呃……達克,我受不了火星人!他們讓我覺得不舒服。醜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想這麼做——我可能會一下子就出戲了。」
「哦。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沒事。」
「啊?我就是有事啊,我忍不住。我——」
「我說了,‘沒事’。夥計,我們知道,在這種事情上你是個土包子——我們對你很瞭解。洛倫佐,你對火星人的恐懼非常孩子氣、非常荒謬,就如同恐懼蜘蛛或蛇一樣。好在我們預料到了這一點,並做好了準備。所以,沒事。」
「好吧——沒事。」我並沒有完全信服,但是他說中了我的弱點。「土包子」——為什麼這麼說我?「土包子」是你才對!我住嘴了。
達克把通訊機拉到了他身邊,並沒有用保密盒來打亂他的資訊:「蒲公英呼叫風滾草——墨跡計劃取消。我們繼續執行狂歡節計劃。」
「達克?」他結束之後我問道。
「稍等,」他回應道,「馬上要入軌了。對接可能會有點猛,為了節省時間,卡盤孔受得了這種衝擊。所以坐好了,抓牢。」
確實有點猛。直到進了噴射飛船後,我才發現,比起衝擊帶來的噁心感,失重狀態其實還是挺舒服的。然而,我們在失重下總共待了沒超過五分鐘。就在我和達克飄入船艙內時,三個要搭乘「實現號」的男人已經擠在了轉乘平臺上。接下來的幾分鐘非常混亂。我猜本質上我就是個地面人,因為一旦分不清哪是地板、哪是天花板之後,我很快就暈頭轉向了。有人在喊:「他在哪兒?」達克回答說:「在這裡。」同一個聲音接茬道:「他嗎?」彷彿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是的!」達克回答道,「他化妝了。別擔心,沒事。快幫我把他塞進榨汁機裡去。」
有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拽著我經過一條狹窄的通道進入了某個艙室裡。頂著一面艙壁平放著兩個鋪位,也叫作「榨汁機」,形狀類似浴缸,由液壓驅動,能分攤壓力,常用於高加速度的噴射飛船。我從沒見過這東西,但是我們在那出「地球侵略者」的戲中用到過非常逼真的道具。
鋪位後方的艙壁上貼著提示語:「警告!!!未穿著抗荷服時最大加速度不得超過三個標準重力。本規定由——」在看完之前,我慢慢地飄到了看不見提示的角度。隨後,有人把我丟進了榨汁機裡。就在達克和另一個人忙著給我係上安全帶時,近處有個喇叭響起了可怕的嘟嘟聲。聲音持續了幾秒,隨後出現了人聲:「紅色警報!兩個重力加速度!三分鐘!紅色警報!兩個重力加速度!三分鐘!」然後嘟嘟聲又出現了。
一片忙亂之中,我聽到達克焦急地問道:「投影設定好了嗎?磁帶呢?」
「當然,當然!」
「帶藥水了?」達克扭頭問了一句,接著又跟我說道,「是這樣,水手,我們要給你注射藥水。沒事。部分的成分是抗荷藥,剩下的是興奮劑,因為你得保持精神背好臺詞。剛開始你的眼珠可能會覺得有點熱,身上也可能會癢,但它是無害的。」
「等等,達克,我——」
「沒時間了!我得去點火了!」在我能抗議之前,他轉身離開了艙室。剩下的那個人擼起了我的左袖子,拿著注射槍抵住了我的皮膚,在我能做出反應之前就完成了注射。他也離開了。嘟嘟聲又變成了「紅色警報!兩個重力加速度!兩分鐘!」。
我想辨別一下四周,但藥物讓我的感覺更加混亂了。我覺得眼球確實在發熱,牙齒也是,沿著脊柱傳來了難以忍受的刺癢。在安全帶的束縛之下,我無法撓癢——同時也能防止在加速時扭斷我的胳膊。嘟嘟聲又停止了,這回傳來的是達克那自信的男中音:「最後一次紅色警報!兩個重力加速度!一分鐘!停止活動,躺平——我們要點火了!」緊跟著出現的不再是嘟嘟聲,而是埃克茲恩的《飛向星空》,c大調的第61交響曲,是頗具爭議的倫敦交響樂團演奏的版本——定音鼓不斷敲出震耳欲聾的迴圈。疲憊、困惑,加上被下了藥,我對鼓點毫無感覺——雪上已無法加霜。
一條美人魚游進來了。當然,沒長著嚇人的魚尾,不過她看上去就是條美人魚。我的眼睛重新聚焦之後,看到了一個穿著背心和短褲的年輕豐滿的女人,頭朝前遊著,動作表明了她已習慣於失重。她瞥了我一眼,沒有笑,躺進了另一個榨汁機裡,並抓住了握把——她並沒有費事去繫上安全帶。音樂已到了高潮,我感覺身體變沉了。
當你躺在一張水床上時,兩個重力加速度還能忍受。榨汁機的表層皮膚將我緊緊裹住,為我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撐。我只是覺得變沉了,呼吸有些困難。你應該聽過那些駕駛員以十個重力加速度飛行、把自己毀了的故事,我毫不懷疑它們的真實性——不過,兩個重力加速度,外加躺在榨汁機裡,只是讓你覺得有些疲倦、動作不便而已。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天花板上的喇叭在對我說話:「洛倫佐!你感覺怎麼樣,水手?」
「挺好,」開口說話讓我有些氣喘,「我們得在這裡躺多久?」
「兩天左右。」
我肯定是發出了哀號,因為達克嘲笑了我:「別叫了,娘娘腔!我第一次去火星花了三十七個星期,在整個橢圓軌道的航行期間每秒鐘都處於失重狀態。你走的是豪華線路,兩個重力加速度下的兩天而已——在掉頭時是一個重力加速度,忘了說了。我們應該問你收費才對。」
我想跟他說,我覺得他的幽默跟屎一樣臭,卻想起了艙室內還有一位女士。我的父親跟我說過,一個女人可以原諒任何行為,甚至包括暴力,但很容易被髒話所侮辱。我們這個種族最可愛的那一半習慣從表象下診斷——很奇怪,考慮到她們其實是非常實際的。不管怎麼說,自從我最後一次捱了父親的耳光之後,我決不會讓某個禁忌詞彙溜出我的嘴唇,因為它可能冒犯到女士的耳朵……父親可能給了巴甫洛夫教授發現條件反射的靈感。
達克又開口了:「佩妮!你準備好了嗎,小辣椒?」
「是的,船長。」我身邊的女人回答道。
「好的,給他佈置作業吧。我這邊忙完之後就下來。」
「沒問題,船長。」她扭頭看著我,用溫柔沙啞的女低音說道,「卡佩克醫生想讓你放鬆,先看上幾個小時的電影。要是有問題,你可以問我。」
我嘆了口氣:「老天,總算有人來回答問題了!」
她沒有睬我,而是費力地舉起了一條胳膊,撥動了一個開關。艙室內的燈光熄滅了,聲音響了起來,我眼前出現了立體的影像。我認出了其中的中心人物——整個帝國中的好幾十億公民都應該能認出他來——我終於意識到達克·布洛德本特徹底地、無情地把我玩弄了。
那個人是邦夫特。
大名鼎鼎的邦夫特——尊敬的約翰·約瑟夫·邦夫特閣下,前首相,反對黨黨魁,開拓主義聯盟的首領——整個太陽系中最受愛戴(同時也是最受憎恨)的人。
我那受了極度刺激的大腦突然開竅了,得出了一個似乎符合邏輯的推測。邦夫特至少躲過了三次暗殺——新聞是這麼說的。其中的兩次看上去像是出現了奇蹟。假如它們不是奇蹟呢?假如它們都成功了,不過親愛的邦夫特大叔當時並不在現場呢?
這種方式能消耗大量的演員。
在西方傳說中,新生兒是由送子鸛運送至父母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