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有個播報新聞的人，哧哧笑的聲音特別討厭。他又在名單上添了一筆。還有公寓隔壁那個女的，養了一條汪汪叫的小狗，老是在大廳里拉屎。她和狗的名字寫在了第九個。第十個不知道該寫誰。他一邊撓頭一邊去廚房倒了杯咖啡，忽然就跑回來，寫上了「我的叔祖默文」。據說這老頭很富有，說不定會給彼得留點遺產。(雖然這個可能性不大。)
他對今晚的名單很滿意，於是就去睡了。
星期一，彼得在克拉瑪奇做著日常工作，他是圖書部門的高階銷售助理，這個職位其實可有可無。他把名單牢牢攥在手裡，揣在衣兜深處，非常享受它帶來的權力。他和格溫德琳小姐在餐廳度過了愉快的午餐時間(格溫德琳不知道他看見她和阿奇躲在儲藏室裡)，甚至在走廊上遇到會計部那個小白臉的時候還朝他笑了笑。
晚上他驕傲地將那張名單交給肯布林。這個矮個子銷售的臉忽然垮下來。
「這裡恐怕不止十個人，品特先生，」他說道，「你把隔壁女人和狗算成同一個人了。這是十一個，超過十個了。」——他迅速掏出兜裡的計算器，「多出來的費用是七十鎊。要不那條狗就算了吧？」
彼得搖搖頭：「狗跟主人一樣壞。不如說狗更壞。」
「那就有點小問題了。不如……」
「什麼？」
「不如你湊個批發的量，還能打折。當然，先生您……」
語言是能夠操縱人類的，語言能讓人開心激動，面紅耳赤。比如環保，或者魔法。彼得尤其喜愛「批發」這個詞。他靠在椅子上，用有經驗的生意人那種老練的態度說：「跟我說說看。」
「好吧，先生，」肯布林輕輕笑了一下，「我們可以給你個批發價，五十個人，每個十七鎊，兩百人以上每人十鎊。」
「要是我想除掉一千個人，你們會不會給我算每個五鎊啊？」
「啊，不會的呃，先生，」肯布林似乎有些驚訝，「你說的那個量，我們一鎊一個。」
「一鎊？」
「是的，先生。雖然利潤低，但是現金流和生產率都很可觀。」
肯布林站起身：「明晚再見嗎，先生？」
彼得點頭。
一千鎊。一千個人。彼得·品特總共也沒有認識到一千個人。即使如此……還有國會嘛。他不喜歡政客，那群人總是吵吵鬧鬧說個不停。
既然如此……
一個想法浮上心頭。大膽、狂妄、無恥到了極點，但是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他的一個遠房表親跟一位伯爵還是男爵的弟弟結了婚……
那天下午下班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家小店門口停下來，這家店他路過了無數次也沒進去過。店子的窗戶上有個很大的招牌——寫的是保證能追溯你的家系，就算你不小心弄丟了一條胳膊，也能幫你找一籮筐有血緣關係的——旁邊還有個很豪華的遺傳譜系圖。
這裡的人效率很高，七點剛過就給他打電話通報了最新進展。
如果有一千四百零七萬兩千八百一十一個人死掉，他，彼得·品特就能成為英國國王。
他根本沒有一千四百零七萬兩千八百一十一英鎊，但是他覺得這麼大的數目，肯布林先生肯定有折扣。
確實有。
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其實，這個價格算下來非常便宜，」肯布林說道，「因為我們不必一個一個去處理。小規模核武器、適當的轟炸、毒氣、瘟疫，把收音機扔進游泳池，消除流浪者。嗯，大約四千鎊吧。」
「四千——難以相信啊!」
銷售對自己的表現似乎很滿意。「我們的員工很高興接到工作，先生，」他笑著說，「能接待大批次的客戶我們十分驕傲。」
彼得離開酒吧時，風吹得很冷，酒吧招牌晃動不已。那東西看起來不像個髒驢子，彼得心想，更像一匹蒼白的馬。
當天晚上，彼得半醒半睡地躺著，邊瞌睡還邊唸叨著他的加冕禮演講，這時候一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再也不肯消失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拿到比目前更大的折扣？有沒有可能他錯過了什麼別的折扣？
彼得爬下床，來到電話旁。現在快凌晨三點了，但即使如此……
黃頁依然攤開放在上週六他走的時候的那個位置，他撥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不知道多久。那邊傳來咔嚓一聲，一個無趣的聲音說：「凱吉黑爾伯克凱吉。您有什麼需要？」
「希望這時候打電話不會太晚……」他說道。
「不晚，先生。」
「不知道能不能和肯布林先生說話？」
「請稍等，我去看他有沒有空。」
彼得等了幾分鐘，那邊傳來隱隱約約的咔嚓聲和說話聲。
「你還在嗎？」
「是的，我在。」
「這就幫你接通，」那邊傳來嗡嗡一聲，接著就是「我是肯布林。」
「啊，肯布林先生，你好。很抱歉這個時間打斷你睡覺，或者幹別的事情。我是，嗯，彼得·品特。」
「有什麼事情，品特先生？」
「嗯，抱歉這麼晚了還打電話，我在想……要是殺死所有人要花多少錢？全世界所有人？」
「每一個人？全世界所有人？」
「是的。多少錢？這麼大的訂單，你們肯定有很大的折扣吧？多少錢，殺死所有人？」
「不花錢，品特先生。」
「是不接這種委託嗎？」
「我是說，我們免費接這一單。品特先生。我們一直在等待某人提出要求。必須有人委託了才能工作。」
彼得很疑惑：「但是——你們什麼時候開始？」
「開始？馬上開始。就現在。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只等有人說起。晚安，品特先生。跟你做生意非常愉快。」
電話結束通話了。
彼得感覺很奇怪。周圍的一切感覺都很遙遠。他想坐下。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必須有人要求。」真是太奇怪了。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會免費做事，他很想再給肯布林打個電話，取消這件事。也許是他反應過度了，也許阿奇和格溫德琳一起去儲藏室的理由非常普通。他可以跟她談談，對，跟她談談。明天一早他馬上就去找格溫德琳談談……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噪聲。
街上傳來奇怪的叫聲。貓打架嗎？也可能是狐狸。他希望有人扔個鞋子什麼的。接著公寓外面的走廊上出現了沉悶的聲響，彷彿有人拖拽著重物穿過走廊，接著聲音忽然停下。有人敲門，很輕地敲了兩次。
窗外的叫聲更大了。彼得坐在椅子上，不知為何，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一些事情。重要的事情。又傳來兩聲敲門聲。謝天謝地他晚上總是鎖門還要拴上鎖鏈子。
他們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只是沒有人提出要求。
那個東西穿過房門，彼得開始尖叫，但是也沒有叫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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