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精神

煙與鏡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不要,謝謝你。」惠特克太太回答。她忽然想起已故的丈夫亨利,他一定喜歡這把劍。他會把劍掛在書房的牆上,跟他在蘇格蘭捕到的鯉魚標本掛在一起,還會特意指給客人看。

加拉哈德又用塗油革把巴爾蒙克劍包好,再用白色的繩子綁起來。

他鬱鬱不樂地坐在那裡。

惠特克太太給他做了些奶油乳酪和黃瓜三明治,用油紙包起來讓他回去的路上吃,還給格麗澤爾拿了個蘋果。加拉哈德似乎很喜歡這兩樣禮物。

她揮手向他們兩個告別。

這天下午,她坐公交車去醫院看望了珀金斯太太,她的髖部依然沒好,這老可憐。惠特克太太帶了自制的水果蛋糕,不過裡面沒有加核桃,因為珀金斯太太牙不好了。

晚上,她看了會兒電視,早早睡了。

星期二,郵遞員來了。惠特克太太正在屋頂的儲藏室裡收拾東西,她小心翼翼地緩步下樓,下樓的時候郵遞員已經走了,只留給她一條通知,說他是要投遞包裹,但家中無人。

惠特克太太嘆了口氣。

她將那條通知揣進提包裡,去了郵局。

包裹是她的侄女希萊爾從澳大利亞的悉尼寄來的。其中有她丈夫華萊士和她兩個女兒迪克西和維奧莉特的照片,還有脫脂棉包著的海螺殼。

惠特克太太臥室裡擺了不少貝殼裝飾。她最喜歡的一個上面有琺琅繪製的巴哈馬風景,是她姐姐埃塞爾送來的禮物,埃塞爾已經於一九八三年去世了。

她把貝殼和照片放進購物袋裡。然後她看到自己已經走到樂施會商店附近了,於是就在回家路上去了店裡。

「你好啊,惠特克太太。」瑪麗說。

惠特克太太打量了她一下。瑪麗塗著口紅(似乎不是最適合她的色號,而且塗得也不太好,但是今後練練就好了)。她還穿了一件挺不錯的襯衣,這倒是一大進步。

「你好啊,親愛的。」惠特克太太說。

「上週有個人過來,問我你買了什麼東西。就是那個金屬小杯子。我跟他說了你住哪裡。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親愛的,」惠特克太太說,「他找到我了。」

「他真迷人。真的非常非常迷人。」瑪麗不無嚮往地嘆了口氣,「我甚至願意跟他私奔。」

「他還有一匹白馬和各種東西。」瑪麗說完了。她現在站得端正多了,惠特克太太十分讚許。

惠特克太太又在書架上找了一本新的米爾斯&布恩出版社的書——《女王的激情》——不過上次買的兩本書她還沒看完。

她拿起那本《騎士浪漫譚》翻開。這書充滿灰塵味。「費舍爾藏書」幾個字用紅墨水寫在第一頁。

她又把書放回原處。

她回到家的時候,加拉哈德已經在等她了。他讓鄰居的孩子騎在馬背上在街上走動。

「真高興你來了,」她說,「我正好要搬幾個箱子。」

她帶加拉哈德來到頂層的倉庫。他把所有的行李箱搬開,這樣惠特克太太就能開啟後面的那個櫥櫃了。

倉庫裡灰塵很重。

他整個下午都在倉庫裡搬東西,惠特克太太則忙著打掃。

加拉哈德臉上有一道小傷口,他一邊胳膊有點不靈便。

趁著收拾打掃的時候,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惠特克太太說起亡夫亨利的事情,說全靠人壽保險才付完了房貸,還講了屋裡這些東西是哪裡來的,但是不知道該留給誰了,也許可以留給羅納德,但他妻子只喜歡現代化的東西。惠特克太太還講了她是如何在戰爭時期遇到亨利的,當時亨利在空襲預警隊工作,而她沒有一直把廚房的遮光簾拉上,他們後來去城裡的便宜舞廳跳舞,戰爭結束後他們去了倫敦,在那裡她第一次喝到了葡萄酒。

加拉哈德則跟惠特克太太說起他的母親伊萊恩,伊萊恩很輕浮,她天性如此,然後他還說起關於女巫的事情,此外還有他的祖父,善良但優柔寡斷的佩萊斯王。他說他小時候住在極樂島的布倫特城堡,他的父親號稱是「殘缺騎士」,基本上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過事實上他的父親是偉大的蘭斯洛特騎士,只不過當時蘭斯洛特隱瞞了身份而且也失去了理智。加拉哈德曾在卡美洛特當侍從。

到了下午五點鐘,惠特克太太看了看倉庫,覺得收拾得差不多了,於是開啟窗戶讓屋子通風,然後他們下樓去了廚房。

她燒了一壺水。

加拉哈德坐在廚房桌邊。

他開啟腰上的小皮包,拿出一塊板球大小的白色圓石頭。

「夫人,」他說,「這是給你的,請給我聖盃吧。」

石頭比它外表看起來更重,惠特克太太拿起來對著光。石頭呈現出半透明的乳白色,在傍晚陽光的照射下,石頭深處閃耀著銀光。它摸起來很溫暖。

就在她拿著石頭的時候,一種奇怪的感覺襲來:她覺得內心非常平靜安寧。準確來說應該是靜謐吧,她覺得十分靜謐。

她猶豫著把石頭放回桌上。

「真好看啊。」她說。

「這是賢者之石,我們的祖先諾亞將它掛在黑暗的方舟上用作照明,它能讓普通金屬變成黃金,還有其他很多功能,」加拉哈德自豪地說,「不只是這個,還有其他的。」他又從皮包裡掏出一個蛋遞給她。

那個蛋和鵝蛋一般大小,黑色的蛋殼閃耀著光芒,上面還有硃紅和白色的斑點。惠特克太太摸著它的時候,她脖子後面汗毛倒豎。她忽然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熱量和自由感。她聽見遙遠的火焰發出噼啪聲,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似乎遠高於這個世界,正拍打著翅膀飛向火焰。

她把蛋放在桌上,和賢者之石並排。

「這是鳳凰的蛋,」加拉哈德說,「從遙遠的阿拉伯而來。有朝一日它能孵化出鳳凰,到時機合適的時候它會用火焰築巢產卵然後死去,隨後在世界的下一個紀元,它會浴火重生。」

「我想也是。」惠特克太太說。

「夫人,最後還有這個,」加拉哈德說,「這也是送給你的。」

他從包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個蘋果,看起來像是用一整塊紅寶石雕刻而成的,梗是琥珀做的。

惠特克太太有些緊張地接過蘋果。摸起來很軟——真是意外。她手指摸過的地方留下了擦傷,紅寶石液體一般的果汁順著惠特克太太的手流下來。

廚房裡彷彿有魔法一樣不知不覺就充滿夏日水果的香氣,彷彿覆盆子、桃子、草莓和醋栗的香味。她聽見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某種聲響,那是空氣中的歌聲和音樂聲。

「這是金蘋果園裡的蘋果,」加拉哈德輕聲說,「吃一口就能治癒世間所有的疾病,不管是多麼深的傷口都能癒合,再吃一口你就會變得年輕美麗,吃三口就能長生不老。」

惠特克太太舔了一下手上的蘋果汁。那味道就像美酒。

那一刻,她覺得過去的一切都回來了——年輕的感覺:苗條健康的身體,隨心所欲的生活,肆無忌憚地順著鄉村小道愉快地奔跑,她只需要做自己,只需要自己開心,男人們就會朝她微笑。

惠特克看著加拉哈德騎士,他是所有騎士中最俊美的一位,正高貴華美地坐在她的小廚房裡。

她屏住了呼吸。

「我能給你的就是這些了,」加拉哈德說,「它們都很珍貴。」

惠特克太太把那紅寶石般的蘋果放在廚房桌子上。她看了看鳳凰的蛋、賢者之石和青春蘋果。

然後她走進客廳,看著壁爐架,那上面放著瓷質小獵狗、聖盃還有她的亡夫亨利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亨利光著膀子,微笑著吃冰激凌,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又回到廚房。水壺已經響起了哨聲。她將開水倒進茶壺,晃了晃,然後倒掉。接著往茶壺裡加了兩勺茶葉,把剩下的水倒進去。她一直都沒說話。

隨後她轉過身看著加拉哈德。

「把蘋果收起來吧,」她看著加拉哈德堅決地說,「這種東西送給老太太不大合適。」

她停了一下:「不過另外兩個我收下了,」她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它們放在壁爐架上挺好看的。兩個換一個,挺划算的吧,其實我也不知道。」

加拉哈德笑起來。他把那個紅寶石般的蘋果放回到皮包裡。然後單膝跪下親吻了惠特克太太的手。

「行了。」惠特克太說。她倒了兩杯茶,用的是最好的瓷器,只在特殊場合使用的。

他們沉默地坐著喝茶。

喝完了茶之後,他們去了客廳。

加拉哈德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拿起聖盃。

惠特克太太將鳳凰蛋和石頭放在聖盃原先所在的位置。那個蛋總是往一邊倒,於是她用瓷器小狗撐住。

「確實很漂亮。」惠特克太太說。

「是啊,」加拉哈德表示同意,「看起來很漂亮。」

「你走之前還是吃點東西吧?」她問道。

加拉哈德搖頭。

「水果蛋糕如何,」她說,「也許你現在不想吃,但是過幾個小時就覺得還是吃點比較好。你最好也去上個廁所。杯子給我,我幫你包起來。」

她帶他去了大廳盡頭的小廁所,然後自己拿著聖盃去了廚房。櫃子裡還有一些聖誕節剩下來的禮物包裝紙,她用包裝紙把聖盃包好,又用繩子綁好。然後她切了一大塊水果蛋糕放在棕色的紙袋裡,另外還拿了一根香蕉和一塊包著錫箔紙的乳酪。

加拉哈德從廁所出來。惠特克太太給了他一個紙袋以及那個聖盃。然後她踮起腳親了他的臉頰。

「你是個好孩子,」她說,「照顧好自己。」

加拉哈德擁抱了她,然後她讓他離開廚房,從後門出去,接著她關上門。

她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拿著紙巾哭了一會兒,馬蹄聲在新月路上回蕩。

星期三,惠特克太太整天都在家裡。

星期四她去郵局領養老金。然後順路去了樂施會商店。

櫃檯上那個女人她不認識。「瑪麗呢?」惠特克太太問道。

櫃檯上那個女人的灰髮染了些藍色,戴著一副角上鑲嵌水鑽的藍色邊框眼鏡,她搖搖頭聳聳肩說:「她跟一個年輕人走了。騎馬走的。真的,你能信嗎。今天下午我要去希斯菲爾德的商店。我讓強尼送我去,我們會找其他人來值班。」

「噢,」惠特克太太說,「嗯,那挺好,她找了個好小夥子。」

「對她來說確實挺好,」櫃檯上那個女人說,「反正今天下午我們要派人去希斯菲爾德的商店。」

在商店最裡面一個架子上,惠特克太太找到一個灰暗的銀色舊壺,那壺有個很長的嘴。價格標籤就貼在壺側面,價格六十便士。這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個壓扁拉長的茶壺。

她拿起一本之前沒讀過的米爾斯&布恩出版社的小說。那書名叫《她非凡的愛》。她拿起書和銀器來到收銀臺。

「六十五便士,親愛的,」那個女人說著拿起銀壺看了看,「真是有趣的老物件,是不是?今早才拿來的。」銀壺側面刻著古老的方塊漢字,還有優雅的把手。「我覺得是油壺。」

「不,這不是油壺。」惠特克太太說。她很清楚這是什麼。「這是一盞油燈。」

還有一個小小的毫無裝飾的金屬指環用棕色的繩子拴在油燈把手上。

惠特克太太說:「其實我又想了想,我只買書就好了。」

她付了五便士買了那本書,油燈又放回剛才的架子上,留在了商店最裡面。惠特克太太在走回家的路上想,畢竟沒地方放那個油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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