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見罹難之後,屍體盛於冰棺,放置在蜀山派道場高寒之處的冰室中。曾經鮮活無比的少女,此刻已失去了所有生機,用世上最安靜的方式長眠不醒;而曾經那樣灑脫樂觀的少年,也變得如同槁木,頹然坐在旁邊,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一天。他現在已陷入了最濃重的悲傷,每看一眼寒光中那個宛然如生的熟悉面容,便心如刀絞一般。
芳魂未遠,人尚天涯。在冰棺邊默然相守,景天想了很多以前從來沒有想到的事情。他本來以為,自己出身卑微,從小生活困苦,已經嘗過世間最艱難的況味;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這十幾年裡所經歷的苦痛,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現在。
自己本來以為,那些刻骨的相思和驚天動地的愛戀,只存在於編寫的戲文中,自己對雪見只是人間平凡普通的愛戀。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這段感情,比世上任何一個杜撰出的悽美愛情還要刻骨銘心上一百倍。
自己本來以為,生離死別只會讓人單純的痛苦。等臨到眼前時自己才發現,在那濃重的絕望和苦痛之外,還會讓人經歷一個更加痛苦的、自己根本不想要的所謂成長和成熟。
如果只是這些還罷了,最讓自己無法自拔的是,有一個事實在自己心中反覆閃現:
如果不是他叫雪見拿鎮妖劍,雪見就不會死!
……所有這些悲傷和自責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跌坐在冰棺旁的少年正經歷一個生不如死的煎熬。他是如此深陷,便連花楹撲扇著翅膀飛進來都沒有發現。飛進來的嬌小靈獸,也已因為過度的悲傷,損耗了太多精神,竟不能維持人形,只能以小飛獸的形態飛入冰室。
飛入室內,小花楹跟自己熟悉的師父和夥伴「啾啾」地打著招呼,卻發現景天如丟了魂一般,毫無反應。見此情景,花楹的眼中也忍不住流出眼淚來。
「不要哭了,花楹……」
小靈獸的哭聲終於驚醒了景天。他清醒過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安慰空中悲傷的靈獸:
7「花楹,不哭,再怎樣傷心,她也不會活轉過來……她聽不到,看不到了。不哭,我們、我們不哭……」
本是安慰花楹,可說著說著,景天自己的聲音卻變得哽咽了。他再也說不下去了,把頭別過一邊,不讓花楹看見他的眼睛。
「都是我不好!不該叫她拿劍的!」忽然景天失控般大叫,扯著自己的頭髮,表情極為痛苦。
「咕咕咕!」花楹拼命搖頭。
「不用安慰我了……」景天依舊沉溺於痛苦的深淵,不能自拔。
「啾啾!」見他這麼頹廢,小花楹忽然發出憤怒的聲音。
「嗯?」已經淚流滿面的少年,抬起頭來看著小靈獸,「連你也恨我,是不是?」他的語氣變得低沉,「我也恨自己,為什麼讓雪見拿鎮妖劍?如果我來拿,她就不會死了。如果我死了,她活著,該有多好……」
聽他這麼說,本來悲傷的小花楹,連忙拼命地搖頭,變得十分著急。
「唉,花楹,」景天極為消沉,「就算你肯原諒我,我也不能原諒自己……我答應過幫她報爺爺的仇,也答應過她事成後一起隱居的,可我什麼都沒有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