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

「你是說有效半徑很小?」

「是的。我們沒有足夠的材料做更大的。」

突然間,四面的牆壁好像都在朝著我倒下來。我閉上了眼睛。

「上帝啊……她……可是她還會回來,一定還會回來……」

「不會了。」

「為什麼不……」

「不會了,凱爾文。你還記得那些升起的泡沫嗎?從那時起它們就再沒有回來過。」

「再沒有回來過?」

「沒有。」

「你殺了她。」我輕聲說道。

「是的。難道你就不會這樣做嗎?如果換成是你的話?」

我猛地站起身,開始踱步,越走越快。從牆邊走到牆角,然後再走回來。向前走九步。迴轉身,再走九步。

我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聽著,我們要提交一份報告。我們要求和理事會直接聯絡,這可以做到。他們會同意的。他們必須同意。這顆星球將被排除在四國公約的適用範圍之外。任何手段都允許使用。我們要把反物質發生器運來。你覺得有什麼東西能擋得住反物質嗎?什麼東西都擋不住!什麼都不行!什麼都不行!」我得意揚揚地喊道,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你想摧毀它?」他說,「為什麼?」

「走開。別管我。」

「我不走。」

「斯諾特!」我正視著他的雙眼。

「不。」他說道,搖了搖頭。

「你想怎麼樣?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他退到了桌旁。

「好吧。那咱們就遞交一份報告。」

我轉過身,又開始踱步。

「坐下。」

「別煩我。」

「報告裡有兩件事。第一是事實。第二是我們的要求。」

「我們非得現在就談這些嗎?」

「是的,現在。」

「我不想。明白嗎?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我們傳送的最後一份通報是在吉巴里安死亡之前。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我們必須確定‘客人’出現的確切過程—」

「你就不能閉嘴嗎?」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打我的話就動手,」他說,「可我還是要說。」

我放開了他。「隨你的便吧。」

「問題在於,薩特里厄斯會試圖隱瞞某些事實。這一點我幾乎可以肯定。」

「而你就不會?」

「不會。現在不會了。這不僅僅關係到我們自己。你也知道這裡面都牽涉到什麼。它表現出了理性的活動。它擁有極高水平的有機合成能力,對此我們完全不瞭解。它還知道我們身體的整體構造、微觀結構、新陳代謝……」

「好吧,」我說道,「你為什麼不往下說?它還在我們身上進行了一系列……一系列的……實驗,一種精神活體解剖,依靠的是從我們頭腦中竊取的知識,全然不顧我們的意願。」

「這些不是事實,甚至連推論都不是,凱爾文。這些是假設。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的確顧及了我們頭腦中某個封閉而隱秘的部分所期望的東西。這有可能是一種……禮物……」

「禮物!我的上帝啊!」我放聲大笑。

「別這樣!」他大喝道,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攥著他的手指,越握越緊,直到他的指關節開始咔咔作響。他眯著眼睛看著我,絲毫沒有畏縮。我放開他,走到牆角。我面對牆站在那裡,說道:

「我儘量不歇斯底里。」

「別管那些。我們要提些什麼要求?」

「由你決定吧。我現在沒心情。她在……走之前說什麼了嗎?」

「沒有,什麼都沒說。就我而言,我認為現在出現了一個機會。」

「機會?什麼機會?做什麼的機會?噢……」我放低了聲音,直視著他的眼睛,因為我忽然明白了。「接觸?我們又回到接觸上來了?難道我們還沒受夠嗎……你,你自己,還有這整座瘋人院……接觸?不,不,不,我可不幹。」

「為什麼?」他非常平靜地問道,「凱爾文,你還是本能地把它當作人來看待了,尤其是現在。你恨它。」

「你就不恨?」我厲聲說道。

「不。凱爾文,它畢竟是盲目的……」

「盲目的?」我重複道,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當然,按照我們對這個詞的理解。對它來說,我們的存在和我們彼此之間感覺到的不一樣。我們能看到彼此面部和身體的外表,因此我們互相之間把對方視為個體。對它而言,這是一層透明的玻璃。它畢竟能輕而易舉地鑽進我們的大腦。」

「好吧。但那又怎麼樣?你究竟想說什麼?如果它能創造出一個只存在於我記憶中的人,讓她死而復生,而且讓她的眼睛、她的動作、她的聲音……她的聲音……」

「往下說!繼續往下說!」

「我在說……我在說……好的。那麼說……她的聲音……這就意味著它對我們的內心一目瞭然。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你的意思是說,如果它願意的話,它就可以和我們互相溝通。」

「當然。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不,完全不是。也許它只是獲取了一個生產處方,而這個處方不是由語言構成的。作為一個牢固的記憶痕跡,它是一種蛋白質結構,就像是精子的頭部,或是卵子。歸根到底,大腦裡並沒有任何文字或情感之類的東西,一個人的記憶是用核酸語言寫在大分子非同步晶體上的影像。因此,它取走的是我們大腦中刻得最清晰、藏得最深的印記,最完整、最深刻的印記,你明白嗎?但它根本不需要知道這個東西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具有著什麼樣的含義。就好比假設我們能造出一個對稱體,把它扔進這片海洋裡,我們瞭解它的構造、技術和結構材料,但是完全不明白它是做什麼用的,也不知道它對這片海洋意味著什麼……」

「很有可能,」我說道,「是的,是有這種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它就並不是……也許它並不是有意踐踏我們的感情,打擊我們的精神。也許是這樣。它只是在無意中……」我的嘴唇開始顫抖。

「凱爾文!」

「我知道,我知道。好的。沒事。你是個好人。它也很好。大家都很好。可是為什麼呢?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它為什麼要這樣做?你都告訴了她些什麼?」

「真相。」

「真相,真相!什麼真相?」

「你知道的。咱們現在就到我房間去。我們來寫一份報告。來吧。」

「等等。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該不會是打算繼續留在觀測站吧?」

「我想留在這裡。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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