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鬍子了?這下可好……」
哈麗嘩啦一聲把盤子放進了洗碗池裡。斯諾特開始輕輕地來回搖擺,他做了個鬼臉,大聲地咂著嘴,用舌頭舔著牙齒。我覺得他這樣做是故意的。
「懶得刮鬍子了,是不是?」他問道,兩眼盯著我不放。我沒有回答。
「小心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大聲說道,「我給你一句忠告。他也是從不刮鬍子開始的。」
「去睡覺吧。」我嘟囔道。
「什麼?誰都不是傻子!咱倆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談談?聽著,凱爾文,也許它是為我們好呢?也許它是想讓我們開心,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做?它從我們大腦裡讀出了我們的願望,但只有2%的神經過程是有意識的。所以它比我們更瞭解我們自己。所以我們應該聽它的,應該默許。難道你不這樣覺得嗎?你不願意?為什麼——」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帶著哭腔,「你為什麼不刮鬍子?」
「行了,」我厲聲說道,「你喝醉了。」
「什麼?我喝醉了?那又怎麼樣?一個人拖著這身臭皮囊,從銀河系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好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價值,難道他就不能喝醉嗎?為什麼不能?你是不是也相信所謂的人類使命,嗯,凱爾文?吉巴里安跟我談起過你,在他留鬍子之前……你和他描述的完全一樣……千萬不要去實驗室,否則你會失去信仰……薩特里厄斯就在那兒,和浮士德正好相反,他正在尋找對付永生不死的辦法,你明白嗎?他是‘神聖接觸’的最後一位騎士,我們能配得上的也就只有他了……他先前的想法也挺不錯—永久的垂死掙扎。不錯吧,嗯?永久的臨終劇痛……草……草帽……你怎麼就不喝酒呢,凱爾文?」
他的眼睛幾乎完全隱藏在腫起的眼皮底下,這時他的目光停在了哈麗身上。哈麗正站在牆邊,一動不動。
「哦,白皙的阿佛洛狄忒啊,生自海洋。肩負著神性的重擔,你的手……」他開始朗誦,接著又笑得喘不過氣來。
「幾乎……一字不差……是不是,凱爾文?」他一邊咳嗽,一邊從嘴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依然保持著平靜,但這種平靜正在逐漸凝聚成一種冷冰冰的憤怒。
「住嘴!」我咬牙切齒地說道,「住嘴,給我滾出去!」
「你要趕我走?你也要這樣做?留鬍子的是你,你還要趕我走?難道你不想讓我再提醒你,向你提出忠告,就像星際夥伴之間應該做的那樣?凱爾文,咱們這就開啟底下的艙口,朝它喊上幾聲,也許它能聽見我們?但它的名字是什麼?想想看,我們給所有的恆星和行星都起了名字,可也許它們已經有名字了呢?真是越俎代庖!來,咱們到下面去,去衝它喊上幾聲……告訴它,它把我們弄成了什麼樣子,直到它驚駭不已……它會給我們造出銀色的對稱體,用它的數學為我們祈禱,給我們送來血淋淋的天使,它感受到的痛苦將是我們的痛苦,它感受到的恐懼將是我們的恐懼,它將會乞求我們結束它的生命。因為它本身的一切,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對死亡的懇求。你為什麼不笑啊?我只是在開玩笑。作為一個物種,如果我們有更多的幽默感,事情也許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你知道他想要做什麼嗎?他想要懲罰它,懲罰這片海洋,他想要讓它用自己所有的山峰同時哀號……你該不會以為他有勇氣把他的計劃遞交給理事會那些老朽昏庸的元老們請求批准吧?那些老傢伙把我們送到這裡,來替別人犯下的罪過贖罪。你猜得對,他會臨陣退縮……但只是因為那頂帽子。那頂帽子他對誰都不會講,我們這位浮士德先生,他可沒那麼勇敢……」
我沒有作聲。斯諾特的雙腿抖得越來越厲害,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淌下來,滴在了他的西裝上。
「這是誰幹的?是誰把我們弄成了這個樣子?吉巴里安?吉斯?愛因斯坦?柏拉圖?他們全都是罪犯—你知道嗎?想想看,在火箭飛船裡,一個人可以像肥皂泡一樣破裂,或者完全凝固,或者被煮熟,或者來不及喊出聲就給炸得鮮血四濺,只剩下他的骨頭稀里嘩啦地碰在金屬艙壁上,在經過愛因斯坦修正的牛頓力學軌道上繞圈子,這就是我們前進道路上的撥浪鼓聲!而我們會心甘情願地上路,因為這是一個美好的旅程,直到我們來到了這裡,在這些艙室裡,在這些餐具面前,在永生不死的洗碗機中間,還有一排排忠實可靠的儲物櫃,忠誠的廁所,這就是我們美好理想的實現……你瞧,凱爾文。我要是沒喝醉,是不會說這些話的,但是終歸應該有人把它說出來。終歸應該有人說的,對不對?你坐在那兒,你這個屠宰場裡的孩子,你的鬍子越長越長……這究竟是誰的錯?還是你自己來回答吧……」
他慢慢轉過身,離開了廚房。走到門口時,他扶在門上,好不至於跌倒。接下來還能聽到他的腳步聲,帶著回聲從走廊裡傳到我們耳中。我儘量避開哈麗的目光,但我們的眼神還是突然碰到了一起。我想走到她身邊,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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