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走廊高高的窗戶上是一幅格外美麗的日落景象。它不是通常那種好似腫脹的陰鬱的紅色,而是一片朦朧閃亮、色調各異的粉紅色,上面似乎撒滿了一粒粒純淨無比的銀子。沉重的海洋波浪起伏,好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平原,海面上閃爍著一種柔和的暗紫色反光,就像是對天空中柔和光暈的回應,只有天頂還是一片鐵鏽紅。
走到下層走廊的中央,我突然停住了腳步。一想到我們將再次被關在艙室裡,面對著海洋,就像在一間牢房裡,我就幾乎無法承受。
「哈麗,」我說道,「你瞧……我想到圖書室去看看。你不介意吧?」
「當然,我很樂意去,我也可以找本書看看。」她說道,話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愉悅。
我感覺自從昨天開始,我們之間就出現了一條難以填補的鴻溝。我覺得自己至少應該給她一點溫暖的表示,然而我卻被一種冷漠完全控制。我不知道必須有什麼事情發生才能讓我從這種狀態中解脫出來。我們沿著走廊往回走,下了一個斜坡,來到一個小小的前廳。這裡有三扇門,門和門之間有花擺在水晶玻璃窗後,就好像是在陳列櫃裡。
通往圖書室的是中間那扇門,門的正反面都包著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我開門時總是儘量不去碰它。裡面是一個圓形大廳,比外面稍稍涼爽一些,頭頂銀灰色的天花板上畫著裝飾風格的太陽圖案。
我將手在那套索拉里斯學經典著作的書脊上掃過,正要取下吉斯專著的第一冊,就是薄紙下的卷首插圖上有作者銅版畫肖像的那本,卻意外地發現了一本上次沒注意到的敦實的八開本著作,作者是格拉文斯基。
我在一把軟墊椅上坐下,四周寂靜無聲。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哈麗正在翻閱著一本書,我可以聽見書頁在她手指下唰唰翻動。格拉文斯基的這本書是一本綱要彙編,裡面從a到z按字母順序收集了索拉里斯學的各種假說,在學校裡通常被學生用來偷懶作弊。該書的編纂者好像從來沒見過索拉里斯星,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查閱了每一本有關專著、考察日誌、殘缺文獻和臨時報告,甚至還從研究其他天體的行星學家的著作裡蒐集了一些引文,從而編成了這麼一本目錄,其陳述之簡潔簡直有些可怕,因為其中的內容往往過於淺薄,根本反映不出這些假說背後思想的微妙和複雜性。此外,該書的本意是作為一本百科全書式的宏大著作,但如今只能算是一本稀奇的老古董,因為它是20年前出版的,而在此期間,新的假說不斷湧現,堆積如山,絕非一本書能夠容納得下。我瀏覽了一下按字母順序排列的作者索引,讀起來就像是一份陣亡人員名單—裡面已經沒幾個還活著的了,而且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仍活躍在索拉里斯學領域裡。這本書就像是一個完整的思想寶庫,在四面八方均有分支,因此不禁給人一種印象,那就是其中必定有一個假設是正確的,因為現實不可能和所有這些針對它而提出的多如牛毛的主張全都迥然不同。在書的前言裡,格拉文斯基將之前將近六十年的索拉里斯學研究劃分為了幾個時期。第一個時期從人類對這個星球的最初探索開始算起,在此期間,還沒有人有意識地提出任何假設。當時可以說人們是根據直覺,在「常識」的基礎上,假設這片海洋是一個沒有生命的化學聚合體,一團巨大的膠體,覆蓋著整個星球表面。它能夠通過其「準火山」活動產生非常奇異的構造物,而且還可以通過某種自發的自動過程使其本來不穩定的執行軌道保持穩定,就像鐘擺一樣,一旦開始擺動,便可將其運動維持在一個穩定不變的平面上。儘管在僅僅三年之後,馬格農就提出這個「凝膠機器」是有生命的,然而格拉文斯基將生物假說時期的起始時間定在了九年之後,當時馬格農原本孤立的觀點已經開始有了越來越多的支援者。在隨後的數年裡,出現了許多有關這片活海洋的詳細複雜的理論模型,均以生物數學分析為基礎。等到了第三個時期,整個學術界基本上內容單一的學術觀點便開始分崩瓦解。
眾多學派紛紛出現,而且互相之間矛盾激烈。當時的活躍人物包括潘馬勒、斯特羅布拉、弗雷豪斯、勒格勒伊和奧西波維奇,而吉斯的整個學術遺產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批判。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第一批有關非對稱體的圖集、目錄和立體照片,在此之前人們都認為無法對其進行觀察研究;其中的轉折點來自新式遙控裝置,人們可以將其派遣到那些龐然大物狂風暴雨般的心臟裡,儘管這些巨物隨時都有可能爆炸。此時,在這些激烈討論的邊緣,一些孤立的極簡派假說開始出現。這些假說認為,即使是廣為宣揚的與「理性怪物」的「接觸」無法成功,通過研究這片海洋吐出來又吞下去的逐漸硬化的模仿體城市和氣球般的山脈,我們仍然有可能獲得寶貴的化學和生理化學知識,並且對巨型分子的結構取得更深入的瞭解。但人們對這些觀點往往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根本就沒有人願意和這種思想的提倡者進行辯論。畢竟是在這個時期裡,出現了至今仍未過時的典型變形過程目錄,還有弗蘭克有關模仿體的生物原生質理論。儘管後者已被認為是錯誤的,從而被學術界所拋棄,但它仍是學術氣質和邏輯結構的精彩範例。
這三個總共歷時三十多年的「格拉文斯基時期」,分別是索拉里斯學幼稚的青少年時期、衝動樂觀的浪漫主義時期,以及最後—以第一批懷疑意見的出現為標誌—走向成熟的時期。到了頭25年的末尾,作為向最初膠體機械理論的迴歸,就已經有人提出了索拉里斯海洋不存在精神活動的假說,這可以說是早年那些理論的後代。所有為了尋找海洋自覺意志的跡象、海洋變形過程的目的性,以及由海洋的內心需求所激發的活動而做出的努力,幾乎全都被人們普遍認為是整整一代科研工作者的失常行為。對他們的主張追根究底般的反駁,為隨後霍爾登、伊昂尼德斯和斯托利瓦的研究小組頭腦清醒的分析工作奠定了基礎。他們勤勤懇懇地收集客觀資料。在這段時間,檔案館和縮微膠捲收藏館的數量和規模都急速增長,而且當時的考察隊裝備精良,攜帶著地球上所能提供的所有先進裝置,自動記錄裝置、感測器、探測器,應有盡有。在有些年頭裡,同時參與研究的工作人員甚至超過千人。但是儘管觀察資料的積累速度在不斷增長,科學家們的探險精神卻日漸低落,於是在這個仍屬樂觀的索拉里斯探索階段,出現了一段衰落時期,儘管其具體時間很難精確劃分。
這段時期的首要特徵就是出現了像吉斯、斯特羅布拉和賽瓦達這樣的偉大人物,他們中間有的具有超人的理論想象力,有的則是敢於大膽否定。這三人當中的最後一位,也是最後一位偉大的索拉里斯學家,在這顆星球的南極附近不幸神秘喪生,因為他做了一件就連新手都不會做的事情。在幾百名觀察者的眼前,他將自己本來在大海上低空滑翔的飛行器徑直飛進了一個快速體的中心,儘管這個快速體顯然正在給他讓路。有人說可能是因為他突然昏厥、全身無力,或者是操縱系統出了問題,但實際上我認為,這是第一例自殺,第一次絕望突然爆發。
然而這並非最後一起類似事件,但格拉文斯基的書裡沒有包括這方面的資訊。我注視著書中滿是小號字型的發黃書頁,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加上了我自己的日期、事件和具體細節。
最後,這些可悲的自殺嘗試也終於停止了,而那些偉大的人物也不復存在。事實上,如何招募科研人員,讓他們致力於行星學的某一特定分支,這本身也是一個沒有人研究過的現象。能力非凡且個性堅強的人降生的頻率多少是恆定的,只是他們的選擇不均勻。他們之所以從事或是不從事某個特定領域的研究,或許可以通過這種研究的發展前景來解釋。無論你對經典的索拉里斯學家持有什麼樣的看法,誰都不能否認他們的偉大,往往還有天才。幾十年來,最優秀的數學家和物理學家,生物物理學、資訊科學和電生理學的領頭人物,全都被索拉里斯這個無聲的巨物所吸引。突然間,僅僅時隔一年,這支研究人員的大軍便彷彿失去了他們的將領,只剩下一群灰不溜秋的無名之輩,耐心地收集資料,編纂文獻,偶爾設計一兩個具有獨創性的實驗,再也沒有全球性的大規模考察隊,也沒有了融合不同理論的大膽假說。
索拉里斯學似乎開始陷入崩潰。就在它衰退的同時,眾多大同小異、難以區分的假說紛紛湧現,其中心全都圍繞著索拉里斯海洋的退化、滯後和萎縮。時不時也會出現一些更為大膽和有趣的見解,但它們似乎全都對這片海洋做了評判,把它看作是一個發展過程的最後階段。這些觀點認為,在幾千年前,這片海洋曾經有過一段組織高度發展的階段,而現在,它雖然仍是一個整體,但正在分化為一大群沒有必要、毫無意義、垂死掙扎的形態。因此,這是一種規模宏大、持續了數個世紀的臨終痛楚,這就是人們對索拉里斯的看法。人們將伸展體和模仿體看作腫瘤增生的跡象,並將海洋流質軀體中的種種過程視為混沌和混亂的表現,直到這種態度變成了一種痴迷,以至於在接下來的七八年時間裡,所有的科學文獻,儘管沒有明確表達出作者的情感,但全都像是一長串的辱罵—這是那幫灰不溜秋、群龍無首的索拉里斯學家對他們深入研究的物件採取的一種報復行為,而這個研究物件卻始終漠不關心,仍舊對他們毫不理會。
我知道有十幾位歐洲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些具有獨創性的工作,但沒有被收錄在這本經典索拉里斯研究作品集裡,這也許有些不公平。他們和這一領域的關聯在於,他們曾經長期研究公眾輿論,收集最普通的觀點及非專業人士的看法,並由此證明,在這些觀點的變化和索拉里斯學界發生的變化之間,有著驚人的密切關係。
在行星學研究所的協調小組內部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該小組負責決定是否為研究工作提供物質上的支援。由於這些變化,索拉里斯研究學會和研究中心的財政預算被不斷地逐步削減,為前往索拉里斯星的考察隊伍所提供的撥款也越來越少。
除了減少研究活動的呼聲之外,還有人強烈呼籲,要求採取更有力的手段,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人比世界宇宙學研究所的行政主管走得更遠。他固執地認為,這片活海洋並不是有意對人類不理不睬,而只不過是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就好像大象沒有看見爬在自己背上的螞蟻。因此,為了引起索拉里斯對我們的關注,就必須使用非常強有力的刺激和適用於整個星球的巨大機器。正如新聞界不懷好意地指出,這裡面有一個有趣的細節,那就是要求採取這些耗資巨大的研究措施的是宇宙學研究所的所長,而不是行星學研究所的所長,但為索拉里斯探索活動出資的是行星學研究所,因此這是慷他人之慨,拿別人的錢裝大方。
隨後,各種假說就像走馬燈來回轉,把舊理論重新搬出來,做些微不足道的改動,使它更為精確,或者適得其反,將其弄得更為模稜兩可—本來索拉里斯學這個領域儘管包含甚廣,但脈絡還算清晰明瞭,然而這一切卻開始將它變成一個越來越錯綜複雜、滿是死衚衕的迷宮。在一片漠不關心、停滯不前、灰心喪氣的氛圍中,一篇篇無用的印刷文獻似乎氾濫成了第二個海洋,正好和索拉里斯的海洋做伴。
在我作為研究所的畢業生加入吉巴里安的研究小組前兩年,梅特—歐文基金會成立了。該基金會設立了一項鉅額獎金,用於獎勵能夠利用索拉里斯海洋原生質的能量造福人類的人。早先就有過這樣的物質鼓勵,而宇宙飛船也曾經給地球帶回來過許多這種膠狀原生質。人們也曾長期耐心地尋找儲存它的辦法,包括高溫、低溫、模擬索拉里斯環境的人造微型大氣和微型氣候、防腐輻射等各種方法,以及數千種化學配方。但無論是哪一種方法,最後觀察到的都是一個慢吞吞的腐敗過程,而且和所有其他過程一樣,它的每個階段都經過了多次詳盡的描述—自溶,離析,初級或早期液化,次級或晚期液化。從原生質的各種生成物和構造物中取得的樣品也都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它們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通向結局的途徑,而它們最終的結局都一樣,就是一種經自我發酵稀釋後的水狀液體,像灰一樣輕,像金屬一樣閃閃發光。任何一位索拉里斯學家對它的組成成分、元素比例和化學公式都瞭如指掌。
這個怪物的一部分,無論是大是小,一旦離開了它原來的行星有機體,就絕對無法存活,甚至就連將其維持在一種假死或冬眠狀態下都不可能。這一事實使得人們確信(這種觀點由默尼耶和普羅羅赫的學派首先提出):實際上只有一個奧秘,而一旦我們找到了那把合適的鑰匙,將其開啟,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為了尋找這把鑰匙,這塊索拉里斯的點金石,有些和科學根本不搭界的人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些來自科學界之外的冒充者瘋狂無比,其狂熱程度甚至超過了他們古老的前輩,比如那些宣揚「永動機」或「化圓為方」的先知們。在索拉里斯學的第四個十年當中,這些人的數量可以說是像流行性傳染病一樣氾濫成災,居然令許多心理學家感到憂心忡忡。然而幾年之後,這種激情便漸漸平息,而當我準備踏上去索拉里斯星的航程時,它早已從報紙欄目和日常談話中消失,就像有關索拉里斯海洋的話題一樣。
當我把格拉文斯基的這本書放回到書架上時,我注意到了格拉滕斯特倫寫的一本小冊子(這些書是按作者名字母順序排列的),夾在厚厚的大部頭之間,幾乎看不見,但它是索拉里斯學文獻當中最獨特的奇葩之一。在試圖理解非人類的努力當中,這部作品針對的是人類本身,就像是一篇針對我們物種的諷刺文章,充滿了數學般的冷酷無情。該書的作者是一位自學成才的學者,他首先發表了一系列論文,對量子力學中某些非常專門而且相當冷僻的分支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他最重要,也是最出色的一篇論文只有十幾頁長,在其中他試圖證明,即使是看上去最為抽象、最具有理論高度、最數學化的科學成就,實際上距離我們對周圍世界的那種史前的、基於粗糙感官的、擬人化的理解也只有不過一兩步之遙。無論是在相對論和力場定理的公式裡,還是在超靜態理論和統一宇宙場的假說中,格拉滕斯特倫都能感覺到人體的痕跡,所有這一切全都來源於我們的感官存在,我們的生物體結構,以及人類動物生理的種種侷限性和弱點,並且是它們的直接結果。因此他最終得出結論,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在人類與非人類、非人形生物文明之間,都不可能有所謂的「接觸」。在這篇針對我們整個物種的諷刺文章當中,他對這片會思考的海洋隻字未提,但幾乎在每一句的字裡行間,讀者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是一種充滿蔑視、得意揚揚的沉默。至少這是我第一次讀格拉滕斯特倫這本小冊子時的印象。此外,這部作品並不是一本普通意義上的索拉里斯學著作,而更像是一件稀罕的古董。它之所以被包括在這些經典著作當中,是因為吉巴里安親自把它放在了裡面,而且當年也正是他將這本書推薦給我的。
我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崇敬的感情,將那本薄薄的、沒有封皮的小冊子重新放回到書架上。我用指尖輕撫著棕綠色的《索拉里斯學年鑑》。在我們所陷入的這片混亂和孤立無助當中,有一點不可否認,那就是過去這十幾天的經歷幫助我們澄清了幾個根本問題,近年來在這些問題上大家曾經費了不少筆墨,但之前的那些辯論全都是徒勞,因為這些問題當時是無法解決的。
關於這片海洋是否有生命,一個喜歡邏輯悖論而且固執己見的人也許仍會持懷疑態度。但是它擁有心理活動,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不管你對這個名詞作何理解。事實已經很明顯,對於我們在它上方的存在,它是再清楚不過了……僅僅這一句話就足以推翻索拉里斯學中一個包含甚廣的派系,他們聲稱這片海洋是「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一個自我封閉的生物」,在一種反覆萎縮的過程中失去了它以前的感覺器官,就好像它對外部現象和物體的存在一無所知,封閉在一個巨大思想洪流的旋渦之中,而這些思想的居所、搖籃和創造者就是那道在兩顆太陽照耀下打著旋的深淵。
除此之外,我們現在還知道它有能力合成我們自己無法合成的東西—我們的身體—甚至還能通過對其亞原子結構進行改造的方式將其改進完善,而這些令人不可思議的改造無疑和它希望達到的目的有關。
這就是說,它不僅存在,而且有生命,有思想,有行為能力。希望將「索拉里斯問題」貶低為無稽之談或是毫無價值,繼續相信和我們打交道的並不是什麼「生物」,並且因此而認為我們的失敗實際上並不是什麼損失—這一切都已經再也沒有可能了。無論是否情願,人類都必須接受自己有一個鄰居這一事實,儘管這個鄰居在幾萬億千米的真空之外,相隔數光年,但它仍處在人類擴張的道路上,比宇宙中任何其他部分都更難以理解。
我心想,也許我們正處在一個歷史轉折點上。決定馬上放棄,或是在不久的將來撤離,這種想法可能會佔上風,就連關閉整個觀測站都不是沒有可能,而且可能性還不小。但我認為這樣做也於事無補。僅僅是知道這個會思考的龐然大物依然存在,就足以讓人們再也得不到一刻心理上的安寧。即使人類穿越了整個銀河系,即使我們與和我們相類似的生物所建立的其他文明實現了接觸,索拉里斯仍將是對人類的一個永久挑戰。
另一本皮革封面的小書夾在了《索拉里斯學年鑑》一卷卷的年刊之間。我凝視著被手指摸得發黑的封面,過了片刻才把書翻開。這是一本很老的書,蒙蒂烏斯的《索拉里斯學導論》。看著它,我不禁想起了自己通宵鑽研這本書的那個夜晚,吉巴里安把他自己那一冊交給我時臉上的微笑,還有當我讀到「全書完」幾個字時從窗外透進來的地球上的曙光。蒙蒂烏斯在書中寫道,索拉里斯學是太空時代的宗教替代物,是一種披著科學外衣的信仰。接觸,這個我們努力爭取的目標,就像聖徒相通或救世主降臨一樣含糊不清。星際探索是方法論公式掩蓋下的禮拜儀式,研究人員的謙恭勞作實際上等於是期待著圓滿的結局,期待著天使的報喜,因為在索拉里斯和地球之間並不存在任何橋樑,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橋樑。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和許多其他事實一樣—例如缺乏共同經歷,缺乏可傳達的概念—都遭到了索拉里斯學家的拒絕,就像忠實信徒拒絕接受將會從根本上顛覆他們信仰的論據一樣。再說,就算真的和會思考的海洋實現了「資訊交流」,人們究竟希望從中得到些什麼呢?他們又能從中期待些什麼呢?難道是有關這片海洋漫長生存經歷的一本流水賬?也許它老得連自己的起源都不記得了。或者是對它種種慾望、激情、希望和痛苦的描述?而它將這些情感表現在活生生山體誕生的瞬間,表現在將數學轉化為物質存在、將孤獨和無奈轉化為完滿的過程當中?然而這一切全都是無法言傳的知識,如果有人試著將其翻譯成地球上的任何一種語言,所有那些人們夢寐以求的價值和意義都將蕩然無存,它們仍將是遙不可及。實際上,這些「信徒」們希望得到的並不是這種更具有詩意而非科學價值的啟示,根本不是,因為儘管他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他們所等待著的實際上是一種能夠解釋人類本身意義的「啟示」!因此,索拉里斯學是早已死亡的神話留下的遺腹子,是人們如今已沒有勇氣大聲宣揚的神秘渴望所綻放出的最後一枝花朵,而埋藏在這座大廈地基深處的奠基石則是對救贖的渴望……
但索拉里斯學家們無法承認事實的確如此,他們小心翼翼地對「接觸」不作任何解釋,以至於在他們的作品中,這個字眼成了某種終極的東西—儘管在它起初尚為清醒的含義中,它本應是一個起始,一個開端,一條嶄新道路的起點,是眾多起點之一,然而後來它卻被神聖化了,而且在時過數年之後,竟變成了他們的永恆,他們的天堂……
蒙蒂烏斯,這位行星學的「離經叛道者」,以他這番簡單而犀利的分析,打破了索拉里斯的神話,或者更準確地說,打破了所謂「人類使命」的神話,這種大膽的否定令人歎服。在索拉里斯學仍處在充滿信心和浪漫主義的發展階段時,他敢於率先公開表示異議,卻遭到了完全無人理睬的冷遇。這絲毫不難理解,因為接受蒙蒂烏斯的觀點就等於是將現有的索拉里斯學全盤否定。另一種冷靜而審慎的索拉里斯學正在徒勞地等待著其創始人的出現。蒙蒂烏斯去世五年後,他的這本書成了一本稀有書籍,一件收藏家的珍品,在任何索拉里斯學叢書或哲學藏書中都找不到。而這時,出現了一個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派,一個挪威學術圈。在這個圈子裡,他的闡述當中那種鎮定自若的品質,被分攤在了那幾位繼承了他衣缽的思想家身上,變成了埃勒·恩內松頑固刻薄的冷嘲熱諷,變成了費蘭加的「實用索拉里斯學」(作為它較為淺薄的一種形式)。後者主張把注意力集中在可以從研究當中得到的具體益處上,而不要為了文明接觸和兩個文明之間知識交流的白日夢與不切實際的希望而分心。然而,和蒙蒂烏斯毫不留情的深刻分析相比,所有這些繼承了他思想的信徒所寫的東西頂多算是文獻彙編,或者只是普通的科普讀物,只有恩內松——也許還有塔卡塔的研究還略有價值。蒙蒂烏斯本人基本上已經完成了所有工作,他將索拉里斯學的第一個階段稱為「先知時期」,並將吉斯、霍爾登和賽瓦達包括在先知之列;他將第二個階段稱為「教會大分裂」—單一的索拉里斯學教會分裂成了一群彼此爭鬥不休的教派;他還預言了第三個階段—當所有可研究的東西都被研究完了的時候,教條主義和學術僵化就會接踵而至。但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我覺得還是吉巴里安的觀點有道理,他認為蒙蒂烏斯的全盤否定未免將問題過於簡單化,完全忽視了索拉里斯學當中所有與信仰背道而馳的因素,因為實際上在這個領域中佔主導地位的是一刻不停、單調平凡的研究工作,而除了圍繞著兩顆太陽運轉的一顆實實在在的物質星球之外,這些研究沒有任何其他承諾。
蒙蒂烏斯的書中夾著一張對摺的紙,已經泛黃,是一篇從《索拉里斯學補遺》季刊上翻印下來的文章。這是吉巴里安的早期作品,是他當上研究所主任之前寫的。文章的標題是《我為什麼要從事索拉里斯學研究》,文章的內容幾乎像一份概要一般簡明扼要,列舉了證明確實有可能實現接觸的各種具體現象。吉巴里安很可能屬於最後一代這樣的研究者,他們有勇氣回首往日充滿樂觀主義的美好時光,而且並不否認自己那種超出了科學劃定的界限,但仍然極為客觀實在的信仰,因為該信仰的信條是,只要堅持不懈,持之以恆,下了足夠的功夫,他們的努力就會成功。
吉巴里安所受的教育來自歐亞學派著名的經典生物電子學研究傳統,該學派的代表人物包括卓恩民、恩加拉和卡瓦卡澤。他們的研究表明,人類大腦工作時的腦電圖與原生質海洋中某些構造物出現之前發生的放電現象有著相似之處,這些構造物包括早期多形體和雙生索拉里斯體。他拒絕考慮過於擬人化的解釋,所有那些精神分析學、精神病學和神經生理學學派的神秘觀點——這些學派試圖將特定的人類疾病硬搬到這片膠質海洋身上,例如癲癇病(據稱與其相類似的是非對稱體痙攣性的爆發)。在「接觸」的倡導者當中,他是最謹慎、頭腦最清醒的人之一,而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伴隨著這項或那項發現而出現的聳人聽聞的報道,儘管這種情況並不多見。當初我的博士論文也碰巧掀起了這樣一股低俗興趣的熱潮。那篇論文也在這個圖書室裡,但當然不是以印刷品的形式,而是埋藏在某個縮微膠捲盒裡。我的論文是以伯格曼和雷諾茲的開創性研究作為出發點,他們成功地從鑲嵌圖案般錯綜複雜的大腦皮層過程中識別並「過濾」出了伴隨著最強烈情感的組成部分—絕望、痛苦和歡樂—而我則進一步將這些記錄和索拉里斯海洋洋流中所發生的放電現象進行比較,並發現了具有顯著相似之處的振盪模式和曲線外形(在對稱體頂蓋的某些部分裡,在未成熟模仿體的底部,以及其他地方)。這便足以讓我的名字很快出現在低階趣味的小報上,並冠之以荒唐可笑的標題,如《絕望的膠體》或《性高潮中的行星》之類。然而這件事卻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至少直到最近我都是這麼想的)——像其他索拉里斯學家一樣,吉巴里安不可能把成千上萬篇出版的論文全都讀上一遍,尤其是新手寫的文章,但這件事使我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不久我便收到了他的一封信,而正是這封信改變了我的人生,為它揭開了新的一章。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其他小說
《星際旅行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