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午夜時分,燈光將我喚醒。我用一隻胳膊肘撐起身子,另一隻手遮著眼睛。哈麗身上裹著一張床單,坐在床尾,她弓著身子,頭髮披散在臉上。她的肩膀顫抖著—她正在無聲地哭泣。

「哈麗!」

她將身體蜷縮得更緊了。

「你怎麼了?哈麗……」

我從床上坐起,還沒有完全清醒,正在從剛才令我窒息的噩夢中慢慢解脫出來。這個姑娘正在渾身發抖。我伸出胳膊去摟她。她用胳膊肘把我推開,不讓我看到她的臉。

「親愛的。」

「別這麼叫我。」

「可是哈麗,到底怎麼了?」

我看見她沾滿淚水的臉在不停地戰慄。一大滴一大滴孩子般的淚珠從她的臉頰上滾下來,在她下巴上方的酒窩裡閃著光,然後落在床單上。

「你不想要我。」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聽見了。」

我覺得我整個臉一下子僵住了。

「你聽到了什麼?你誤會了,那隻不過是……」

「不。不。你說我其實並不是哈麗。你說我應該離開。我願意離開。天哪!我真的願意,可是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我想離開,可就是做不到。我真是太、太可惡了!」

「寶貝兒!」

我將她一把摟住,用盡全力抱著不放,就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在崩潰瓦解。我吻著她的雙手,吻著她溼漉漉、帶著鹹味的手指。我再三懇求,賭咒發誓,賠禮道歉,說那是一場愚蠢而討厭的夢。她漸漸平靜下來,停止了哭泣。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夢遊一般,眼裡的淚水乾了。她把頭轉開。

「不,」她說,「別說這些,沒有必要。你對我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沒那回事!」

我的這句話就像是在呻吟。

「沒錯。你不想要我了。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只是假裝沒看出來。我以為這也許只是我的想象或是什麼,但其實並不是。你的舉止……和以前不一樣了。你根本不把我當回事。沒錯,這的確是個夢,但做夢的是你,是你夢到了我。你嘴上叫著我的名字,但心裡卻很厭惡。為什麼?為什麼?!」

我跪倒在她面前,抱住了她的雙腿。

「寶貝兒……」

「我不想你這樣叫我。我不想,你聽見了嗎?我不是什麼寶貝兒。我是……」

她一下子又泣不成聲,面朝下倒在了床上。我站起身。涼風從通風口吹來,伴隨著輕微的沙沙聲。我覺得有點冷。我披上浴衣,坐在床上,輕輕撫摸著她的肩膀。

「哈麗,聽我講。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她用雙手支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我可以看到她脖子上細嫩的皮膚下一跳一跳的脈搏。我的臉再次變得麻木,我覺得自己就像站在冰天雪地裡,冷得要命。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真相?」她說道,「你發誓?」

我沒有馬上回答,因為我喉嚨一陣發緊,不得不剋制住自己。那是我們之間一句古老的咒語。這句話一齣口,我們倆誰都不敢說謊,甚至也不敢有任何隱瞞。有一段時間,我們曾經以過分的誠實互相折磨對方,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拯救我們的關係。

「我發誓,」我鄭重地說道,「哈麗……」

她等待著。

「你也變了。我們大家都在變。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現在看起來就好像……你一刻也離不開我……其中的原因你和我都不太清楚。但其實這樣也挺好,因為我也同樣離不開你……」

「克里斯!」

我把她抱起來,她的身子還裹在床單裡。床單的一角被淚水浸溼了,落在我的肩膀上。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搖晃著她。她撫摸著我的臉。

「不。你沒有變。是我,」她在我耳邊低語,「我身上出了什麼毛病。也許是因為這個?」

她盯著那個黑乎乎、空蕩蕩的長方形,就是那扇破門原來的所在之處,昨晚我已經把它的殘骸搬到了貯藏室。需要裝扇新門,我心裡想。我把她放在了床上。

「你有沒有睡覺?」我站在她跟前,雙臂下垂。

「我也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好好想想,親愛的。」

「我覺得自己並不是真的在睡覺。也許是我生病了。我就這麼躺著,腦子裡想著事情,然後就……」

她打了個寒戰。

「怎麼了?」我低聲問道,知道自己可能會失聲。

「我腦子裡的想法很奇怪。我不知道它們都是從哪兒來的。」

「比如說?」

我心想,不管她怎樣回答,我都必須保持冷靜。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著她開口,就好像準備好要承受重重的一擊。

她茫然無助地搖了搖頭。

「就好像是……到處都是……」

「我不明白……」

「就好像不僅僅是在我身體內部,而是還有更遠的地方,有點兒像……我也解釋不清楚,沒辦法用語言表達……」

「這一定是做夢。」我故作隨意地說道,接著長出了一口氣。「咱們這就把燈關了,忘記一切煩惱,有什麼事情明早再說。明早如果心情好,我們再找些新煩惱,好嗎?」

她伸手按下電燈開關,黑暗籠罩了一切。我在冷冰冰的床鋪上躺下,感到她溫暖的呼吸向我靠近。

我摟住了她。

「再摟緊點兒。」她低聲耳語。然後過了好一陣,「克里斯!」

「什麼事?」

「我愛你。」

我簡直想大聲尖叫。

黎明是一片紅色。碩大的日輪低垂在地平線上。門檻上放著一封信。我撕開信封。哈麗在浴室裡,我可以聽見她正在低聲哼唱。她還時不時把頭伸到門外,頭髮全都溼透了。我走到窗前,讀著那封信:

凱爾文,我們陷入了僵局。薩特里厄斯主張採取積極行動。他認為他有希望成功破壞中微子結構的穩定性。為了進行他的實驗,他需要一定量的海洋原生質作為f形體的初始原料。他建議你出去勘察一下,用容器收集一些原生質。你看怎麼做最好,你自己拿主意,但務必請將你的決定告訴我。對此我沒有任何意見。我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我寧願你來做這件事,但只是為了我們能夠有所進展,或者說至少表面上有進展。否則的話,我們就只有羨慕吉巴里安的份了。

「老鼠」

又及:請不要到無線電臺室來。這點忙你還能幫得上我。最好還是打電話。

我一邊讀,心裡不由得一陣緊縮。我又仔細地把信看了一遍,然後將它撕碎,把碎片扔進水槽裡。接著我開始給哈麗找防護服。光是這件事就夠糟糕的了。這和上次一模一樣,但她對此一無所知,不然的話,當我告訴她我必須到觀測站外進行一次短暫的勘察活動,並希望她陪我一起去的時候,她是不會那麼高興的。我們在小廚房裡吃了早餐(哈麗只嚥了幾口),然後去了圖書室。

在做薩特里厄斯想要我做的差事之前,我想先瀏覽一下有關力場問題和中微子系統的文獻。儘管我還不知道具體應該如何著手,但我已經拿定主意要監督他的工作。我的想法是,這個尚不存在的中微子湮滅器可以讓斯諾特和薩特里厄斯得到解脫,而我可以和哈麗一起在站外的某個地方等著,比如在一架飛機裡,直到他們的「行動」結束。我在圖書室的電子目錄跟前搗鼓了一陣,向它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而它要麼是吐出一張卡片,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無相關文獻」,要麼就是邀請我進入物理學專業研究的茫茫叢林之中,讓我不知該從何下手。不知為什麼,我不想離開這個巨大的圓形房間,它光滑的牆壁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抽屜,裡面裝著無數縮微膠捲和電子記錄。圖書室位於觀測站的正中央,沒有窗戶,是觀測站鋼鐵外殼裡最與世隔絕的地方。誰知道呢,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感覺這麼好的緣故,儘管我的搜尋一無所獲。我在這個寬敞的大廳裡四處徘徊,最後在一個巨大的書架前停下了腳步。這個書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這與其說是一種奢侈(其實這種說法很難令人信服),不如說是一件飽含敬意的紀念物,它紀念的是索拉里斯星探險的各位先驅:書架上大約有六百冊書,包括了這個領域所有的經典著作,首先就是吉斯不朽的九卷本專著,儘管其中的內容大多已經過時。我將這幾本書拿下來,半坐在一張椅子的扶手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書沉甸甸的,把我的手都壓彎了。哈麗也給自己找了一本書,我從她背後探過頭去看了幾行。那是第一支考察隊帶來的為數不多的幾本書之一,而且書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吉斯本人,書名叫《星際廚師》。看到哈麗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為了適應太空旅行的艱苦條件而改編的食譜,我什麼都沒說,又回到了放在自己膝頭的這本珍貴書籍上。這套《索拉里斯研究十年記》是「索拉里斯叢書」的第四至第十三卷,而該系列最新出版的卷數已經到了四位數。

吉斯並非一個富於靈感的人,但對於索拉里斯學家來說,靈感過剩只會是一種障礙。沒有任何地方像索拉里斯星一樣,在這裡,豐富的想象力和能夠快速提出假設的能力完全是有害無益。說到底,在這個星球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關於原生質所形成的各種構造物,有著各種各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描述,而這些描述多半都是真的,儘管通常無法證實,因為這片海洋很少重複其演變過程。對於初次見到這些構造物的觀察者來說,最令人震驚的是它們稀奇古怪的形狀和巨大無比的尺度。如果它們發生在較小的尺度上,比如在某個小水塘裡,人們可能會認為它們不過又是一種「大自然的怪胎」,是隨機性和自然界中各種力量盲目作用的一種表現。面對索拉里斯星上無窮無盡的各種形態,無論是天才還是平庸之輩,都同樣摸不著頭腦,這一事實使得研究這片活海洋上這些奇異現象的工作難上加難。吉斯既不是天才,也非平庸之輩,而只是一個學究氣十足的分類學家。他這種人外表上平靜自若,內心裡卻隱藏著一種對工作不知疲倦的激情,而這種激情將耗盡他的一生。只要有可能,他都會盡量使用描述性的語言,當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時,他就會設法造出新詞,但這些新詞往往不甚貼切,與其描述的現象不完全相符。然而說到底,無論是什麼樣的詞語,都無法確切表達索拉里斯星上所發生的事情。他所謂的「樹形山」,所謂的「伸展體」、「巨型蘑菇」、「模仿體」、「對稱體」和「非對稱體」,所謂的「脊椎體」和「快速體」,這些名稱聽上去很不自然,但同時的確給人勾畫出索拉里斯星的粗略輪廓,即使這些人只看過一些模模糊糊的照片和畫質很差的影片。當然,就連這個一絲不苟的分類學家也難免有欠考慮的時候。一個人即便是慎之又慎,也還是會不斷提出種種假設,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吉斯認為伸展體是所有索拉里斯構造物的基本形態,並將其和地球海洋裡的潮汐相比,把它比作是放大了許多倍的海浪。此外,用心讀過該書第一版的讀者都知道,他最初給它起的名字正是「潮汐」。如果不是因為這反映了他當時搜腸刮肚的困境,這種地球中心主義的語言會讓人覺得好笑。如果真要和地球上的物體相比的話,這些伸展體比科羅拉多大峽谷還要大,它由一種奇特的材料構成,其表面是一層黏稠的膠質泡沫(不過這些泡沫會變硬,形成巨大而易碎的花彩裝飾,或是帶有巨大孔洞的網眼織物,有些科學家將其稱作「骨骼狀贅生物」)—而在它的內部,越往裡它就越結實,就像緊繃的肌肉,但很快,在大約十幾米的深度,它就變得比石頭還要堅硬,不過仍保持有一定的彈性。聳立在這個怪物背部上方的是兩堵像薄膜一樣緊繃著的高牆,那些「骨骼狀贅生物」就附著在上面,而伸展體本身則躺在這兩堵牆中間,綿延數千米,彷彿是一個獨立結構,就像一條剛剛吞下了整座山脈的巨蟒,正在一聲不響地消化著,它的身體時不時會像魚一樣緩緩地顫抖抽搐。但這只是伸展體從上方高處、從飛機機艙裡看上去的樣子。當你向它靠近,直到兩側的「峽谷巖壁」高出飛機足有幾百米的時候,你可以看到這條巨蟒的軀幹原來非常寬闊,一直延伸到地平線,而且還在不停地動彈,令人頭暈目眩,就像是一個懶洋洋、脹鼓鼓的圓柱體。第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層層灰綠色的光滑黏液正打著旋,同時一閃一閃地反射著強烈的陽光。但當飛機緊貼著它的表面懸停的時候(這時,伸展體藉以藏身的「峽谷」的邊緣彷彿是地質坳陷兩側的高地),你可以看到這種運動實際上要複雜得多。它裡面有同心旋轉運動,深色的暗流縱橫相交,而且外面的覆蓋層有時會變成鏡面,反射出天空和雲朵,同時它中心的半液體物質會混合著氣體從表面噴發出來,伴隨著響亮的爆炸聲。這時你會漸漸意識到,那高聳在天空中、由正在緩緩結晶的膠質構成的峽谷兩壁,一定是由某種巨大的力量支撐著,而這種力量的中心就在你的腳下。然而,在肉眼看來顯而易見的事實,卻未必能被科學輕易接受。有關伸展體內部機制的激烈爭論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年,而索拉里斯星上有數百萬這樣的伸展體,像犁溝一般遍佈這片浩瀚的活海洋。人們曾經認為它們是這個怪物的某種器官,用來進行物質代謝,或是起著呼吸或營養傳輸的作用,此外還有其他各種只有在落滿灰塵的圖書館書架上才能找到的奇談怪論。最終,每一個假設都被上千次艱苦費力而又往往充滿危險的實驗所推翻。而這一切還只是涉及到伸展體,即所有構造物當中最簡單,也是最持久的一種,因為它可以持續存在好幾個星期—這一點在這裡是非常特別的。

另一種更為複雜、更變化無常的構造物是所謂的「模仿體」,它在觀察者內心裡激起的反感可能最為強烈—這種反感當然是本能的。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吉斯對它一見鍾情,並將自己的畢生精力致力於對它的描述和研究,試圖弄清它的本質。他將其命名為「模仿體」,以表達對人類而言它最為奇特的一點:它喜歡模仿自身周圍的各種物體,不管距離遠近。

某天,在這片海洋的深處,一個巨大的扁平圓盤開始漸漸變黑,它的邊緣參差不齊,表面上好像塗著一層焦油。十幾個小時後,它變成了一種層狀結構,越來越明顯地開始分裂,同時朝上衝向海面。觀察者會發誓說,在他眼皮底下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生死搏鬥,因為一系列無窮無盡的圓形波浪正同時從四周湧來,就像正在縮緊的嘴唇,又好似有生命、有肌肉、正在閉合的火山口。它們最後全都堆積在那個在大海深處搖曳的黑乎乎的幽靈上方,先是垂直上升,接著又驟然急降。每當這數十萬噸的重量突然暴跌時,都伴隨著一陣黏糊糊、咂嘴似的聲音,甚至可以說像是隆隆的雷聲,因為這裡發生的一切規模都大得驚人。那個黑色結構被迫下沉,每一次衝擊都好像把它砸得更扁,使它不斷分裂。每一塊裂片都像溼透了的翅膀一樣下垂著,一串串拉長了的部分從上面分離出來,逐漸變細,形成長長的項鍊狀,融合在一起,開始向上浮起,同時還拉扯著它們的母體,也就是那個正在四分五裂的圓盤,就好像它們仍然和它連在一起。與此同時,在海面上,一圈圈環形波浪仍然前赴後繼,不斷落入一個越來越明顯的圓形凹陷。這種遊戲有時會持續一整天,有時會持續整整一個月,還有的時候它就到此為止。一向認真謹慎的吉斯將這種變體稱為「夭折的模仿體」,就好像他不知從哪兒確定無疑地得知,每一場這樣的大動盪,其最終目標都是所謂的「成熟模仿體」,也就是說,一群形似息肉、顏色很淺的贅生物(通常比地球上的城市還要大),而它天生的使命就是模仿外界的形體……當然,也有另一位名叫烏伊文斯的索拉里斯學家認為,這最後一個階段是一個「退化性」的階段,是一種衰退,一種壞死,而它所產生的猶如森林般的各種形狀則顯然是分支構造物脫離母體控制的表現。

在描述索拉里斯星上其他的構造物時,吉斯就像一隻在凍結成冰的瀑布上行走的螞蟻,用他乾巴巴的語言穩步前進,不容任何事情打亂他的腳步。然而在這個問題上,他卻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以至於他將模仿體的各個形成階段劃分成了一系列逐漸趨向完善的過程。

從高處俯視,模仿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城市,然而這只是一種由於人們習慣於用熟悉的事物進行類比而造成的錯覺。天空晴朗時,所有這些幾層樓高的贅生物和它們頂上的柵欄狀結構都被一層熱空氣包圍著,使得那些本來就難以辨清的形狀看上去好像在不停地彎曲搖擺。只要有一朵白雲從藍天上飄過(我用「藍天」這個詞純粹是出於習慣,因為這裡的「藍天」在紅色太陽下是一種鐵鏽紅色,而在藍色太陽下則是一種恐怖的白色),它馬上就會做出反應。模仿體上突然開始發芽,一層可以延展變形的表皮向上伸展而出,幾乎和地面完全分離,像菜花一樣向外膨脹,同時顏色變淺,幾分鐘後就變得和那朵雲彩一模一樣,幾乎可以亂真。這個巨大的物體投下一片發紅的陰影,而模仿體頂端的某些突出部分似乎正在將它依次傳遞,其運動方向總是和那朵真正雲彩的運動方向相反。我覺得,光是為了瞭解這一現象背後的原因,吉斯都可能會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地球來客給模仿體上方帶來了很多物體和形狀,受此「刺激」,模仿體會表現出異常活躍的行為,與此相比,像雲彩這樣的「孤立」作品根本就不值一提。

模仿體基本上可以仿造出八九英里範圍之內的任何東西。一般情況下它產生的是經過放大的複製品,有時還會將其扭曲變形,造出滑稽的模仿物或是怪誕的簡化形式,尤其是針對機器。顯然,所用的材料全都一樣,是一種會很快脫色的物質。當這種物質被拋向空中時,它不會下落,而是懸在那裡,通過容易斷裂的臍帶狀結構和地面連在一起,並且可以在上面爬行,同時還可以收縮、變窄或膨脹,流暢地呈現出各種極其複雜的形態。不論是飛機、格柵還是天線杆,它都可以同樣快速地將其複製出來。模仿體只對人類沒有任何反應,或者更確切地說,對任何生物都沒有反應,包括植物在內——為了科學研究,不知疲倦的科學家們把植物也帶到了索拉里斯星上。然而,對於人體模型、人形玩偶、狗或樹木的小塑像,不管是用什麼材料製成,它都會馬上將其複製。

遺憾的是,在這裡必須插上一句,模仿體在實驗者面前這種俯首聽命的「順從」表現,在索拉里斯這顆星球上不僅極其異乎尋常,而且有時還會暫時中止。最成熟的模仿體有時會給自己過「休息日」,在此期間,除了非常緩慢地搏動之外,它什麼都不做。順便提一句,這種搏動用肉眼是看不見的,其節奏是每兩小時跳一下,必須藉助特殊的攝像記錄才能發現。

在這種情況下,模仿體,特別是較老的模仿體,非常適於現場考察,因為不管是淹沒在大海中的底部圓盤,還是在它上面建起的各種結構,都極為穩固,可供人們在上面安全行走。

當然,在模仿體「忙碌」的日子裡,你也可以在它內部停留,但這時的能見度幾乎為零,因為從進行復制工作的腔囊上伸出的鼓脹枝杈中,不斷有白色的膠體懸浮物噴灑出來,像蓬鬆的粉狀積雪般不停地飄落。實際上,這些形體在近處根本無法辨認,因為它們個個都巨大如山。此外,當模仿體在「工作」時,它的底部會因濃密的降雨而變得黏滑,而這種泥濘在十幾個小時後便會硬化成一層比浮石輕許多倍的硬殼。最後,如果沒有適當的裝備,人們很容易就會迷失在這座迷宮裡,四周全都是脹鼓鼓的桿狀物,看上去有點像可伸縮的柱子,又有點像半液體的間歇噴泉,甚至在陽光普照下也是如此,因為太陽的光線也無法穿透這層不斷拋向大氣中的「模仿爆炸物」。

在一個模仿體「高興」的日子裡觀察它(確切地講,真正高興的應該是碰巧在它上面的研究者),對一個人來講可能是一種終生難忘的經歷。這時它往往會經歷一種「創作爆發期」,並開始製造一件非凡的超級作品。在此期間,它會以外部形體為基礎,造出它自創的各種變體,各種比原物更為複雜的形式,甚至會造出其「形式化延續體」,用這種方式自娛自樂,一弄就是好幾個小時,令抽象派畫家欣喜不已,同時又讓那些試圖理解這些過程的科學家深感絕望,因為他們的努力往往徒勞無功。有時模仿體的活動中會顯露出孩童般的簡單質樸,而有時它又會陷入「巴洛克式的反常行為」,在這種時候,它所造出的一切全都鼓鼓囊囊,像是得了象皮腫一般。尤其是較老的模仿體,它們造出的形狀往往會讓人捧腹大笑。不過,我自己從來沒有被逗笑過,因為這種奇觀中所包含的奧秘總是讓我無比震撼。

不難理解,在研究工作的早期,科學家們一下子把希望全都寄託在了模仿體身上,把它們當成了索拉里斯海洋的完美核心,以為人們渴望已久的星際文明接觸將會在這裡發生。但人們很快就發現,根本就沒有實現接觸的可能,因為這裡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對形狀的模仿,沒有任何其他結果。

在科學家們近乎絕望的探索過程中,擬人化和擬獸化的傾向一再抬頭。有些人將這片活海洋中不斷出現的新現象當成了「感覺器官」,或者甚至是「肢體」。某些學者(如馬爾滕斯和埃克奈)就曾一度把吉斯所稱的「脊椎體」和「快速體」視為後者。這片活海洋上的這兩種突起物噴入大氣層中,有時足有兩英里之高,然而將它們視為肢體,就像是把地震當成地殼的體操運動一般荒謬。

據統計,在大海上較為經常出現的構造物大約有三百種,它們產生的機會相當頻繁,每一種型別平均每天在海面上可以找到幾十個甚至幾百個。其中和人類最不搭界的,也就是說和人類在地球上所經歷過的任何事物都毫無相似之處的,是吉斯學派所稱的對稱體。當時人們早已熟知,這片海洋並不會攻擊人類,而一個人除非是真的想要找死,不管是由於自己的輕率魯莽還是粗心大意,否則,葬身於原生質海洋深處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當然,在這裡我並沒有包括由於裝置故障而造成的事故,例如供氧系統或空調裝置遭到損壞的情況),甚至就連伸展體的圓柱形河流和脊椎體高聳入雲、顫顫巍巍的巨大柱體都可以乘飛機或其他飛行器安全穿過,沒有絲毫危險。原生質會允許外來物體自由通過,以相當於索拉里斯星大氣中聲速的速度自動閃開,而且在迫不得已的時候,甚至還會在大海深處造出一條隧道(它在這一瞬間所動用的能量非常之巨大,據史克里亞賓計算,在極端情況下可達109爾格!)。儘管如此,在研究對稱體時,人們非常小心謹慎,不停地進進退退,採取了多重安全措施,雖然這些措施往往是沒有事實依據的,而那些頭一批涉足對稱體深處的探險者,如今他們的名字在地球上已是婦孺皆知。

這些龐然大物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外表,儘管它們的外表也足以給人帶來噩夢。它們之所以令人恐懼,是因為在它們的內部,一切都變幻無常,就連物理定律都會暫時失去效力。正是那些研究對稱體的人總是聲音最為響亮地一再宣稱這片活海洋是有理性的。

對稱體出現時總是突如其來。它的生成可謂是一種爆發。在它出現大約一個小時之前,大海開始閃閃發光,就好像幾十平方千米之內的海面全都變成了玻璃。除此之外,海水的流動性和波浪的節奏都毫無變化。有時,對稱體會出現在一個快速體被吸收之後留下的漏斗狀旋渦附近,但並不總是如此。大約一小時後,這層玻璃狀的物質向上升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泡,反射出整個天空、太陽、雲彩和地平線,閃耀著色彩斑斕的光芒。各種顏色之間那種閃電般交相輝映的景色,一部分是由於衍射作用,一部分是由於光線的折射,真可謂無與倫比。

在藍色太陽的白天裡或恰好在日落前出現的對稱體會產生出尤為鮮豔奪目的光彩效果。這時它給人的印象就像是另一顆星球正在從這顆行星的體內誕生,每過一瞬間,它的體積就增大一倍。這個閃耀著火焰般光芒的球體剛剛從大海深處迸發而出,便馬上從頂端分裂成幾個垂直部分,但它並不是在解體。這個階段被不甚恰當地命名為「花萼期」,其持續時間僅有數秒。接著,這些伸向天空的薄膜狀拱門調轉方向,和看不見的內部連成一體,立即開始形成某種類似於矮胖軀幹的東西,裡面有數百種不同的現象正在同時發生。首次對其中心部分進行考察研究的是由哈馬雷率領的一支70人的考察隊。在它的正中心,通過某種大尺度多重結晶過程,會產生出一條軸向支撐樞紐,有時被稱作「脊柱」,儘管我個人對這種叫法不敢苟同。在這根陡峭的中央支柱剛開始形成的萌芽階段,支撐著它的是一束束垂直的柱狀膠質結構,從幾千米深的凹陷處不斷噴射出來。這種膠質極為稀薄,幾乎像水一樣。在這個過程中,這個龐然大物會發出一種沉悶迴響、經久不息的轟鳴聲,同時它的四周還包圍著一層粗糙的雪白泡沫,這些泡沫正在猛烈地顫抖不停。接下來,從中心到外圍,那些已經硬化的平面開始了一系列極為複雜的旋轉運動,上面積累著一層層從海底冒上來的可塑性物質。與此同時,前面提到過的那些深海噴泉開始凝結成柱體,就好像靈活的觸手一般,一群群地伸向由整體動力相互作用所嚴格確定的結構要點,讓人聯想到一個以千倍正常速度生長的胚胎身上某種巨大的鰓,上面流淌著粉紅色的血液和綠色的水流,那水的顏色很暗,幾乎像黑色。從這一刻起,對稱體便開始顯現出它最為異乎尋常的特點:它不僅能夠對物理定律產生影響,甚至還能使物理定律失去效力。首先,我們必須指出,沒有哪兩個對稱體是完全一樣的,每個對稱體的幾何結構都可以說是這片活海洋的「發明創造」。其次,對稱體會在其內部產生出通常被稱為「即時機器」的東西,儘管它們和人類製造的機器毫無相似之處,這個名詞指的僅僅是它的操作有著某種「機械」的目的性。

當那些從大海深處噴湧而出的噴泉膨脹凝固,形成了厚厚的牆壁和四通八達的走廊過道,而那些「薄膜」也構成了一系列縱橫交錯的平面、突出物和天花板時,對稱體就變得名副其實,因為這時,它每一端內部所有蜿蜒曲折、錯綜複雜的走廊、通道和斜坡,在另一端都有著一模一樣、絲毫不差的複製品。

二三十分鐘之後,這個龐然大物開始慢慢下沉,有時會先在它的豎軸上傾斜八到十二度。對稱體有大有小,但即便是它們當中的小個子,在開始沉沒時也高出地平線足有八百米,十幾英里外都能看見。在它達到平衡狀態後立刻進入其內部是最安全的,因為這時它整體已不再下沉,同時又重新回到了豎直方向。最佳入口位於它最頂端稍下面一點。在這裡,相對比較光滑的極地「冰冠」周圍是一圈千瘡百孔的區域,滿是漏斗狀的開口,通向內部的腔室和通道。作為一個整體,這個結構可被看作是一個高階方程的三維展開形式。

眾所周知,任何方程都可以用高等幾何的形象語言來表達,並可以構造出一個與其等價的立體圖形。從這個意義上講,對稱體是羅巴切夫斯基錐體和黎曼負曲率面的親戚,但由於它的複雜程度令人無法想象,因此只能算是很遠的遠親。它佔據著好幾立方英里的空間,代表的是一個完整數學系統的展開形式,而且這種展開還是四維的,因為方程中的某些關鍵係數是以時間來表達的,也就是說,是通過時間流逝所帶來的變化來表達的。

當然,最簡單的想法就是將其看作這片活海洋的一臺「數學機器」,一個以它自己的尺度創造的計算模型,其目的則不為人知,但如今這個所謂的費爾蒙假說已不再有人認同。這種想法無疑很誘人,然而,若是說這些巨大無比的噴發現象,其中每一顆微小粒子都隨時受著整體分析中複雜公式的制約,是這片活海洋用來研究有關物質、宇宙及存在之根本問題的工具……這種觀點最終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在這個龐然大物內部,可以找到太多與這種簡單的(有人稱之為天真幼稚的)描述無法調和的現象。

為了找到一個既直觀又容易讓人理解的對稱體模型,人們曾經做了不少的嘗試。其中頗為流行的一種解釋是由阿韋裡安提出的,他對這一問題的表述如下:想象一座地球上巴比倫鼎盛時期的古老建築,假設它是用一種有生命、有反應和演變能力的物質建造而成。它的建築風格流暢地經過一系列不同的階段,首先在我們面前呈現出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建築形式,接著它的柱子開始變得細如秸稈,穹頂漸漸失去了重量。它高高升起,越來越尖,拱門變成了陡峭的拋物線,最終摺疊在一起,向上飛昇。哥特式建築就這樣出現了,並開始成熟、老化,漸漸化為其後期形式,先前的陡峭嚴峻被生機勃勃的狂亂爆發所替代,於是巴洛克風格的修飾過度在我們眼前愈演愈烈。如果我們將這個過程繼續下去,而且一直將這個不斷變化的結構看作是一個生物的不同成長階段,那麼我們最終將會看到航天時代的建築風格,同時也許離理解對稱體本質這一目標也更近了一步。

然而,不管我們將這個比喻如何擴充套件,如何完善(事實上,的確有人試圖用特製的模型和電影來使它變得更為直觀),它也頂多不過是一種軟弱無力的嘗試,往壞處說則是一種逃避,甚至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對稱體和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毫無相似之處……

一個人只能同時留意很少的幾樣東西,我們只能看到此時此刻發生在我們眼前的事情。如果要想象多個同時進行的過程,不管它們如何密切相關,如何相輔相成,都是我們力所不及的。即使是在相對簡單的現象面前,我們也有這樣的體驗。一個人的命運可能含義豐富,幾百個人的命運則難以領會,而成千上萬,甚至幾百萬人的經歷基本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一個對稱體是幾百萬,不,是幾十億的n次方,它根本就讓人無法想象。我們站在它的某個中殿深處,這個中殿是一個十重克羅內克空間,我們像螞蟻般緊緊攀附在會呼吸的洞窟的褶皺上,望著四周巨大的平面高高升起,在照明彈的光線下呈發灰的乳白色,它們互相交融,形成的結構輕柔和緩,無懈可擊,完美無缺,但同時又稍縱即逝,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這個建築的中心內容便是有著明確目標和意圖的運動。我們看到了這一切,但這又能如何呢?我們所觀察到的只是整個過程當中的一個片段,就好比是超級巨人交響樂團裡一根琴絃的顫動,而且除此之外,我們還知道—只是知道,但並不理解—與此同時,在我們頭頂上和腳底下,在它無底的深處,在我們的視線和想象力都無法觸及的地方,有千百萬個這樣的變換正在同時進行,它們就像用對位法譜寫的數學旋律中的音符一般緊密相連。因此,有人將其稱為幾何交響曲,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這些聽眾就是聾子。

這時,如果真想看清這裡面的東西,你就必須趕緊離開,撤到很遠的地方,然而對稱體中發生的一切全都在它內部,到處都是增生繁衍,是如雪崩一般蜂擁而至的誕生,是無窮無盡的塑造過程。與此同時,每一樣被塑造的東西本身也在塑造著別的東西,而對我們所在之處發生的變化最為敏感的,是遠在數英里之外、相隔好幾百層的對稱體另一端,可以說比含羞草對觸控還要敏感。在這裡,每一個暫時結構都有其自身之美,這種美不須依賴視力而得以實現,對所有其他同時出現的結構而言,每一個暫時結構既是共同創造者,又是樂隊指揮,而反過來它們也在對它進行塑造。這的確像是一首交響曲—不錯,但這是一首自我譜寫同時又自我扼殺的交響曲。對稱體的最終下場令人慘不忍睹。每一個見到過此過程的人都會禁不住覺得自己正在目睹著一場悲劇,甚至可能是謀殺。大約兩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之後—這種爆發式的增長,這種自我複製、自我繁衍的過程從來都不會持續更久—那片活海洋便會發起進攻。它看上去是這樣的:光滑的海面上出現了皺紋,本已平靜下來、覆蓋著幹泡沫的海浪開始翻騰,一排排同心圓狀的波浪從地平線上奔湧而來,和那些幫助模仿體誕生的肌肉火山口同出一轍,但這回個頭要大得多,簡直無法相比。對稱體淹沒在水下的部分開始受到擠壓,於是這個龐然大物緩緩上升,就好像要被從這顆星球上丟擲去。海洋膠體物質的最上層開始活躍起來,沿著對稱體的側壁越爬越高,將其完全覆蓋,同時還在硬化,將所有出口堵得嚴嚴實實。但和與此同時正在它內部深處發生的事情相比,這一切根本不算什麼。首先,各種形成過程,也就是建造各種結構的過程,會暫停片刻,然後突然加速。那些到目前為止一直都很流暢的動作,無論是不同結構之間的滲透摺疊,還是地基和天花板的新增,所有這些迄今為止一直有條不紊的過程,本來好像會延續好幾個世紀,此刻卻變得匆忙起來。就好像是由於危險迫在眉睫,這個龐然大物正在竭盡全力試圖完成某項重要工作,它給人的這種印象變得非常強烈。然而隨著變化速度越來越快,構造材料本身及其動態的那種可怕而令人作嘔的變形就越明顯。所有那些極其柔韌的平面都在軟化、鬆弛、下垂,各種失誤和未完成的結構開始出現,一個個奇形怪狀,殘缺不全。從目不能及的大海深處傳來一陣越來越響的轟鳴;好似垂死之人臨終氣息般的氣體,從狹窄的通道里摩擦而過,發出猶如打鼾和雷鳴般的響聲,使正在塌陷的天花板呼嘯不已,那聲音就好像出自沒有生命的聲帶或是長滿了黏糊糊鐘乳石的巨大喉嚨。儘管周圍正在發生著一場兇猛異常的運動—這畢竟是一場毀滅性的運動—觀察者的心中卻馬上充滿了一種死寂。這時,只剩下帶著怒號從海底深處吹來的狂風,穿過上千個豎井,支撐著這座高聳入雲的建築,同時整個結構開始下滑,像火焰中的蜂窩一般崩潰瓦解,儘管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最後一絲抽搐,一些和其他部分失去了聯絡的雜亂動作,漫無目的,越來越弱,直到在來自外部的不斷攻擊下,這個已逐漸遭到損害的龐然大物像一座山一樣緩緩倒塌,消失在一片泡沫之中,這些泡沫就像伴隨著它如巨人般崛起的那些泡沫一樣。

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的確,它意味著什麼呢……

我記得當我還是吉巴里安助手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學校旅遊團到亞丁的索拉里斯研究所參觀。那夥年輕人穿過圖書館的側廳,然後被領到了主廳,那裡存放著的主要是一箱箱的縮微膠捲。膠捲上記錄有對稱體內部一小部分的影像,當然,那些對稱體本身早已不復存在。這些記錄一共有九萬多件—九萬卷膠捲,不是九萬張照片。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女孩,胖乎乎的,戴著眼鏡,臉上帶著一副堅定而聰慧的表情,突然開口問道:

「它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只有帶隊的女教師用嚴厲的眼神衝著這位不守規矩的學生瞪了一眼,但陪同參觀的索拉里斯學家當中(我也是其中一員)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因為每一個對稱體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它內部發生的現象通常也是如此。有時候它裡面的空氣會不再傳導聲音,有時折射率會增大或減小,區域性地方的引力還會出現有節奏的脈動變化,就好像這個對稱體有一顆跳動著的萬有引力心臟。有時研究人員的陀螺儀會變得像發了瘋一樣,或者是一層層強化電離層突然出現,接著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再說了,如果哪一天對稱體的奧秘終於被揭開,那還有非對稱體需要研究呢……

非對稱體產生的方式和對稱體相似,但其結局卻不盡相同,而且除了震顫、發光和閃爍之外,在它身上什麼都觀察不到。我們只知道它內部發生的過程快得讓人頭暈目眩,其速度接近物理運動速度的極限,而且這些過程也被稱作「經放大的量子現象」。它和某些原子模型在數學上有所相似,但這種相似性很不穩定,稍縱即逝,因此有人認為這是一種偶然或意外事件。它存在的時間比對稱體要短得多,只有十幾分鍾,而且其結局可能更令人恐怖。先是一陣呼嘯的狂風把它吹得脹鼓鼓的,幾乎就要破裂;緊接著,在一層骯髒的泡沫下打著旋的液體將它飛速充滿,冒著可怕的氣泡,將一切淹沒;然後是一場爆炸,就像一座爛泥火山突然爆發,拋起一柱散亂的殘餘物,在隨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像一場稀稀拉拉的雨一樣落在不平靜的海面上。其中有些碎片像木屑一樣乾燥發黃,形狀扁平,看上去好像膜質的骨頭或軟骨,它們會被風吹到距爆炸中心幾十千米遠的地方,在那裡隨波漂流。

還有另外一組構造物能夠和這片活海洋完全脫離開來,脫離的時間有長有短。和前面提到的那些現象相比,它們出現的機會遠沒有那麼頻繁,因此觀察起來要困難得多。當它們的殘骸被首次發現時,人們將其誤認為是生活在海洋深處的某種生物的屍體,過了很久之後才發現並非如此。有時候它們看上去就像是長著好幾對翅膀的奇怪鳥類,正在漏斗形快速體的追逐下倉皇逃命,然而這個從地球上借來的概念,又一次成為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有時,儘管這種機會很少,在島嶼佈滿了岩石的岸邊,你可以看到一群群不會飛的生物,像成群結隊的海豹,靜靜地躺著曬太陽,或是懶洋洋地爬向大海,好融化在裡面。

就這樣,人們的思維仍在地球和人類的觀念裡繞圈子,而首次接觸則依然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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