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我說道,「你也看到了,我被燒傷了,但一點都沒有再生,對吧?他的房間裡有一封給我的信。」
「真的嗎?一封信?上面都說了些什麼?」
「沒幾句話。其實就是一張便條,算不上一封信。上面只有兩條參考書目,一條是《索拉里斯學年刊》第一卷的附錄,另一條就是這本《小偽經》。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一件老古董,可能和這一切有些關係,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皮革封面的書,遞給了我,書的邊角已經破破爛爛。
「那薩特里厄斯呢?」我問道,一邊把書收好。
「薩特里厄斯又怎麼了?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會盡自己的所能想辦法去應付。他的辦法是儘量表現得一切正常,對他來講這就意味著一本正經。」
「別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有一次,我和他一起遇上了險情,具體細節就不講了,簡單地說,我們一共八個人,只剩下了五百公斤的氧氣。大家一個接一個全都放棄了平時的日常活動,最後每個人都鬍子拉碴的,只有他一個人堅持每天刮鬍子、擦皮鞋。當然,他現在所做的全都是在演戲,不管是喜劇還是犯罪。」
「犯罪?」
「好吧,也許不是犯罪。我們需要一個新名詞,比如‘噴氣式離婚’。這樣是不是更好聽一些?」
「你可真是風趣極了。」我說道。
「你寧願我哭哭啼啼?那你來提個建議。」
「別跟我來這套。」
「不,我是認真的,你現在知道的和我相差無幾。你有沒有什麼打算?」
「你真會開玩笑!我就連當……她再次出現的時候該怎麼辦都不知道。她肯定會再次出現,對吧?」
「多半會的。」
「他們究竟是怎麼進來的?我的意思是說,觀測站應該是完全密封的,也許防護層……」
他搖搖頭。
「防護層沒有問題。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通常你醒來一睜眼,這些客人就已經在那兒了,而到頭來人總得睡覺。」
「那把自己關起來呢?」
「那也支撐不了多久。當然,還有其他辦法,你也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他站起身,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聽著,斯諾特……你指的是不是觀測站應該關門走人,但你想讓我來提出這個主意?」
他搖了搖頭。
「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我們當然可以隨時撤離,哪怕只是逃到衛星體上,然後從那兒發個求救訊號。但顯然他們會把我們當作瘋子對待,我們將被送到地球上的某個療養院,直到我們乖乖地把對這整件事情說過的話全部收回。畢竟在這種偏遠的前哨基地裡,也的確曾經發生過集體性神經病的案例……其實也不算是太糟糕,有漂亮的花園、安逸寧靜的環境、白色的房間,還有護士陪著散步……」
他這一席話完全是認真的,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出神地望著房間的角落。紅色的太陽早已落在了地平線以下,捲曲的海浪融化成一片墨黑的荒野。天空中好像燃燒著熊熊烈火,帶著淡紫色邊緣的雲彩飄浮在這片難以言表的淒涼雙色景觀之上。
「那麼你究竟是想逃走,還是不想,還是說暫時不想?」
他笑了。
「你這個無畏的征服者……你還沒有真正嚐到滋味,要不然你是不會這樣一再堅持的。問題並不是我想要怎麼樣,而是什麼是有可能的。」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我們就待著不走?你覺得我們能找到什麼辦法……」
他望著我,看上去骨瘦如柴,滿是皺紋的臉上還在脫皮。
「誰知道呢?也許這樣做是值得的,」他終於說道,「我們恐怕不會對它有任何瞭解,但也許能夠了解一下我們自己……」
他轉過身,拿起他的那堆檔案走了。我本想叫住他,但我張開了嘴,卻沒有出聲。沒有別的事可做;我只能等著。我走到窗前,望著血黑色的大海出了神。我突然想到我可以把自己關在起落場的一枚火箭裡,但我並沒有把這個主意太當回事,因為它太愚蠢—我遲早得從裡面出來。我在窗邊坐下,拿出斯諾特給我的那本書。窗外還有足夠的天光,將書頁映成了粉紅色,整個房間裡散發著一片紅光。該書的編纂者是一位名叫奧托·拉文策爾的哲學碩士,書中收集了數篇文章和作品,其學術價值大多很值得懷疑。每一門科學都有其相應的偽科學,由某種特殊型別的頭腦所產生的怪誕扭曲形式,天文學有占星術這一滑稽模仿的伴侶,而化學則曾經有過鍊金術。因此,伴隨著索拉里斯學的誕生,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觀念也的確層出不窮,這絲毫不足為怪。拉文策爾的書裡就滿是這種精神食糧—但說句公道話,編者在書開頭的前言裡就讓自己和這些奇談怪論拉開了距離。他只是相信這樣的一本集子,作為對當時那個時代的記錄,可能對科學歷史學家和科學心理學家都會有一定的價值,而他的這種想法也的確不無道理。
貝爾東的報告在書中佔據了顯要的地位。它分為幾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貝爾東飛行日誌的抄錄本,內容非常簡潔。
從考察隊約定時間14點整到16點40分之間,日誌的記錄內容很簡短,沒有任何情況發生。
高度1000米,或1200米,或800米。沒有觀測到任何情況,海面上空無一物。這樣的記錄重複了好幾次。
接著,在16點40分:紅色薄霧正在升起。能見度700米。海面上空無一物。
17點整:霧正在變濃,沒有聲音,能見度400米,間或有沒有霧的區域。下降至200米。
17點20分:在霧中。高度200米。能見度20—40米。沒有聲音。爬升至400米。
17點45分:高度500米。地平線上有一團團濃霧。霧裡可以看到若干漏斗狀開口,從裡面可以看到海面。裡面有動靜。試圖進入其中一個開口。
17點52分:可以看見某種旋渦狀的東西,翻起黃色泡沫。我被濃霧四面包圍。高度100米。下降至20米。
貝爾東的飛行日誌就到此為止。這份所謂報告的下一部分是他病歷中的一段節選;更準確地說,這是貝爾東的一份口授報告書,中間穿插著委員會成員提的問題。
貝爾東:當我下降到30米時,已經很難保持飛行高度,因為這片沒有霧的圓形空間裡颳著很強的陣風。我必須緊緊握住方向舵,因此有那麼一段時間—大概10或15分鐘—我沒有朝駕駛艙外看。結果,我無意中被一陣強風吹進了霧裡。這不是普通的霧,而像是一種膠質懸浮物,因為它把飛機窗戶全都弄得模模糊糊,清理起來非常困難。這種懸浮物非常有黏性。與此同時,由於濃霧或是這種懸浮物所造成的阻力,飛機螺旋槳的轉速降低了30%,因此我開始失去高度。當時我的高度已經很低,我擔心飛機會一頭栽進海浪裡,於是便開足了馬力。這下飛機保持住了高度,但仍然無力爬升。我當時有四枚火箭助推器,但我決定暫且不用,因為我覺得情況有可能惡化,到時候它們會派上用場。在發動機達到最大轉速時,飛機震動得很厲害,我猜螺旋槳上一定沾滿了這種奇怪的懸浮物。可是負載指示器上的顯示仍然是零,因此我毫無辦法。飛進了這片濃霧之後,我就一直看不見太陽,不過在太陽的方向上有一種紅色的磷光。我仍在不停地盤旋,希望最終能碰上那些沒有霧的區域,而大約半小時後還真的讓我碰上了。我飛入了一片開闊區域,幾乎是正圓形,直徑大約有幾百米。周圍的濃霧正在急劇地翻騰旋轉,就好像正在被強大的對流氣流捲起。出於這個原因,我試著儘量停留在這個「空洞」的中心,這裡是空氣最平靜的地方。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海洋表面發生了變化。海浪幾乎完全消失了,而那種流體,也就是海洋的構成物,它的最上層變成了半透明狀,帶著一些煙霧狀的渾濁斑塊,而這些斑塊也漸漸散去。過了不一會兒,這片海水變得清澈透明,我可以看到下面好幾米深的地方。那裡有某種黃色的泥漿正在聚集,並向上伸出一縷縷細細的豎直帶狀物。當這些帶狀物露出海面時,它們變得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並且開始翻騰、冒泡、凝固,看上去就像很濃稠的焦糖糖漿。這種泥漿或黏液聚整合了粗大的疙瘩,從海里浮出,形成菜花狀的隆起物,並慢慢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形狀。這時,我開始被拉向那堵霧牆,因此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我必須用引擎和方向舵來抵消這種漂移。當我又有機會向窗外望去的時候,在下面,就在我的下方,我看到了像是一座花園的東西。沒錯,是個花園。我看見了矮樹和樹籬,還有小徑,都不是真的—它們全都是用同一種材料做成,這時已經完全硬化了,就像是發黃的石膏,看上去就是這樣。海面上閃著很強的光。我儘可能降低高度,好看得更仔細一些。
問:你看到的那些樹和其他植物有葉子嗎?
貝爾東:沒有。它們只有個大概的形狀,就像是一個花園的模型。對,正是這樣,是個模型。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是個模型,但是應該和原物差不多一樣大小。過了一會兒,這一切便開始四分五裂。一種濃稠的黏液,透過烏黑的縫隙,一股股地湧到表面上來,並且開始凝固,一部分慢慢往下流,一部分留了下來,而這一切全都開始上下翻騰,被泡沫蓋得嚴嚴實實,因此這時,我除了泡沫之外什麼都看不見。與此同時,濃霧開始從四面向我逼近,於是我加大油門,爬升到了300米的高度。
問:你能完全肯定你所看到的像是一座花園,而不是任何其他東西嗎?
貝爾東:是的,因為我注意到了各種細節。比如說,我記得有個地方有一排東西,看上去像是四四方方的箱子。我後來意識到它們可能是蜂箱。
問:你後來才意識到?而不是在你看到的時候?
貝爾東:不是,因為它們看上去都像是用石膏做的。我還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問:什麼東西?
貝爾東:我說不上,因為我沒能夠看仔細。我覺得有幾處灌木叢下好像放著一些工具。它們形狀細長,帶著突出的尖齒,就像是小型園藝工具的石膏模型。但這一點我不能完全肯定。那些蜂箱我敢肯定。
問:你沒有想過這可能是一種幻覺嗎?
貝爾東:沒有。我當時以為它是海市蜃樓。我沒有想到幻覺,因為我感覺完全正常,而且我一生中從沒見過像這樣的東西。當我爬升到300米的高度時,我下方的濃霧裡佈滿了孔洞,看上去就像是一塊巨大的乳酪。其中一個洞裡空無一物,我可以從裡面看到海浪,其他的洞裡則有什麼東西在上下翻滾。我下降到其中一個洞裡,從大約40米的高度上,我看到海面下很淺的地方有一堵牆,就像是一座巨大建築物的牆壁,透過海浪清晰可見,上面還有一排排整齊的長方形開口,就好像是窗戶,我甚至覺得有些窗戶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對這一點我已經不能完全肯定。這堵牆開始慢慢升起,從海洋中浮現出來。黏液像瀑布似的從上面滴落下來,上面還有某種由黏液形成的東西,某種筋脈狀的凝聚物。突然間那堵牆折成了兩段,迅速沉沒,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又重新將飛機拉起,徑直從濃霧上方飛過,離得非常近,濃霧幾乎碰到了起落架。我又看到了一個空蕩蕩漏斗形的地方—感覺比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個要大好幾倍。
儘管距離比較遠,我還是看到海面上漂浮著一個東西。因為它的顏色很淺,幾乎是白色的,而且形狀很像一個人,所以我以為那可能是費希納的宇航服。我猛地將飛機做了一個180度的大轉彎,因為我擔心過了這個地方就再也找不著它了。這時那個人形稍稍上浮了一點,看上去好像是在游泳,或是正站在海里,海水淹到它的腰際。我急忙下降,飛得很低,我感覺起落架碰到了某種軟軟的東西,我猜想可能是一個浪尖,因為這個地方的海浪很高。那個人—沒錯,是一個人—沒有穿宇航服。但儘管如此,他居然還在動彈。
問: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貝爾東:看到了。
問:他是誰?
貝爾東:是一個孩子。
問:什麼樣的孩子?你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嗎?
貝爾東:沒有,從來沒見過。至少我不記得曾經見過。況且,我剛一接近—我的距離有40米左右,也許更遠一點—我就意識到這個孩子有些不對勁。
問: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東:請聽我解釋。一開始我還一下子說不上來。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他的個頭非常之大,用巨大這個詞可能都不足以形容。他幾乎有四米高。我記得很清楚,當飛機起落架碰到海浪時,他的臉比我的臉要稍高一些,而儘管當時我是坐在駕駛艙裡,我一定也比海面要高出足足三米。
問:如果他個頭那麼大的話,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孩子?
貝爾東:因為他是一個很小的小孩子。
問:貝爾東,你難道不覺得這個回答很不符合邏輯嗎?
貝爾東:不,完全沒有,因為我看到了他的臉。除此之外,他的身體比例也跟小孩子一模一樣。在我眼裡,他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一個嬰兒。不,這樣說有些過分,也許有兩三歲吧。黑頭髮,藍眼睛,兩隻眼睛非常之大!而且他還光著身子,一絲不掛,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他渾身溼漉漉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黏糊糊的,他的皮膚還閃著光。
這幅景象讓我心驚膽戰。我不再相信這是海市蜃樓,我已經看得過於真切。他在隨著波浪一起一伏,但同時他自己也在動彈,真是噁心極了!
問:為什麼說噁心?他在做什麼?
貝爾東:他看上去就像是博物館裡的玩偶,但是個活的玩偶。他正在張嘴閉嘴,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非常噁心。沒錯,因為這些動作並不是他自己的。
問: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貝爾東:我離得最近的時候也就是十幾米,也許二十米要更準確一些。我已經提到過他的個頭有多大,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看得非常清楚。他的雙眼炯炯有神,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可是那些動作,就好像是有人在試著……就好像是有人在初次嘗試一樣……
問:你能更詳細地解釋一下嗎?
貝爾東:恐怕不能。這只是我的印象。一種直覺。我當時並沒有細想。那些動作很不自然。
問:你想說的是不是,比如說,他胳膊的某些動作是人類手臂無法做到的,因為人體關節的活動範圍有一定的限制?
貝爾東:不,我說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那些動作毫無意義。通常任何動作都有一定的意義,有著某種目的……
問:你這樣認為嗎?嬰兒的動作不一定非得有什麼意義。
貝爾東:這一點我知道。嬰兒的動作是混亂的,不協調的,沒有特定目的。而這些動作則是……噢,我知道了!它們很有條理。是按照一定的順序,分成一組一組進行的,就好像是有人在試著瞭解小孩子的胳膊可以用來做什麼,他的軀幹和嘴巴可以用來做什麼。最糟糕的是他的臉,我猜這是因為臉是整個身體最具表現力的部分。那張臉就像是一張……不,我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它。那張臉是活的,沒錯,但不是一張人臉。我的意思是,他的五官基本上和人臉一樣,包括眼睛、膚色等等,可是眼神和表情則一點都不像。
問:這些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嗎?你知道癲癇病人發作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嗎?
貝爾東:我知道,我見過癲癇病人發作。我明白。不,這可完全不同。癲癇病發作時,病人會抽搐痙攣,但這些動作則是完全流暢和連續的,很優雅,甚至可以說像音樂一般優美。我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還有那張臉,那張臉也是一樣。一張臉不可能有一半看上去很高興,而另一半卻充滿了悲傷,或者有一半看上去很嚇人或是很害怕,而另一半卻興高采烈或是別的什麼類似的表情。但在這個孩子身上卻正是這樣。不僅是這樣,這些動作和表情變化的速度也快得驚人。我在那兒只待了片刻,大概就十秒鐘吧,我甚至不敢肯定有那麼久。
問:你的意思難道是說,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看到了所有這一切?再說,你怎麼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呢,你看錶了嗎?
貝爾東:沒有,我沒有看錶,但我有16年的飛行經驗。在我們這一行,你必須能夠把時間估計得準確到秒,我指的是很短的時間,這完全是一種本能。降落時就需要這種能力。不管周圍環境如何,如果一個飛行員不能準確判斷出某個特定現象的持續時間是五秒還是十秒,那麼這個飛行員就不合格。對觀察能力的要求也是一樣。這種能力需要多年的磨鍊,以便在最短的時間裡捕捉到周圍的一切。
問:你所看到的就是這些嗎?
貝爾東:不,但是其他東西我記得沒有這麼詳盡。我猜想這裡的資訊量對我來說可能太大,我的大腦就像是被塞住了一樣。濃霧開始降臨,而我一定是向上爬升了。一定是這樣,但我記不得自己是怎麼爬升的,也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這是我一生中頭一回差點發生墜機事故。我的雙手不停地顫抖,以至於連方向舵都把握不好。我記得自己好像是在向基地大聲呼叫,儘管我知道無線電通訊中斷了。
問:這個時候你有沒有試圖返回基地?
貝爾東:沒有,因為當我終於爬升到極限高度之後,我想到費希納可能就在下面某個空洞裡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我心想,既然有這麼奇異的事情發生,那麼找到費希納也不無可能。於是我決定儘可能把濃霧裡的那些空洞全都搜尋一遍。但是到了第三次,當我看到了下面的東西,然後將飛機重新拉起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再堅持下去。我做不到。我必須承認,而且這件事大家也知道,我當時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在駕駛艙裡吐了起來。我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我從來沒有過噁心想吐的感覺。
問:貝爾東,這是一種中毒症狀。
貝爾東: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我第三次看到的那些東西,並不是我瞎編的,而且也不是中毒造成的。
問:你怎麼知道?
貝爾東:那不是幻覺。幻覺是由我自己的大腦產生的,對吧?
問:沒錯。
貝爾東:正是如此。但是我的大腦是不可能產生出這些東西的。絕無可能,我的大腦不可能具有這種能力。
問: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貝爾東:我首先必須知道,對於到目前為止我所講過的話,委員會將如何看待。
問: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貝爾東:對我來說,這一點至關重要。我已經說過,我所看到的東西令我終生難忘。如果委員會認為我所說的哪怕有1%能夠令人信服,因此有必要開始對這片海洋進行相應的研究,那麼我就會把一切全都講出來。但是如果委員會準備把我所講的一切全都當成因幻覺而說出的胡話,那麼我就一句話都不會再多講。
問:為什麼?
貝爾東:因為我幻覺的內容,不管多麼恐怖,都是我個人的私事,而我在索拉里斯星上的經歷則不是。
問:這是否意味著,在這個考察隊的相應機構作出決定之前,你將拒絕回答任何其他問題?你也知道,本委員會是無權馬上做出決定的。
貝爾東:沒錯。
第一份報告就到此為止。另外還有11天后記錄下來的第二份報告中的一段節選。
主席:……經過對上述一切的慎重考慮,本委員會,其中包括三名醫生、三名生物學家、一名物理學家、一名機械工程師,以及本考察隊的副隊長,就此作出決定。本委員會認為,貝爾東所描述的種種事件是由行星大氣中毒而造成的一種幻覺綜合徵,該病症會導致精神錯亂的種種症狀,同時伴有大腦皮層中聯想區域的興奮狀態。本委員會的結論是,這些事件在現實中有著很少或者完全沒有相對應的現象。
貝爾東:對不起,「很少或者完全沒有」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很少」?究竟是多少?
主席:請讓我把話說完。一位物理學家,阿奇博爾德·梅辛傑博士,另外提交了一份少數派報告。他宣告,依照他的看法,貝爾東描述的事件有可能在現實中真的發生了,並值得進行認真仔細的調查研究。就這些。
貝爾東:我重複我剛才的問題。
主席:這個問題很簡單。貝爾東,「很少」的意思是你的幻覺有可能是由某些真實現象而引起的。在颳風的夜晚裡,就連世界上最正常的人都可能會把搖搖擺擺的灌木叢當成人形。更何況是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尤其是在觀察者的頭腦受了中毒影響的情況下。並沒有冒犯的意思,貝爾東。鑑於上述情況,你作何決定?
貝爾東:首先,我想知道梅辛傑博士提交的少數派報告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主席:從實際上來講,不會有任何影響。也就是說,不會有任何針對這方面的調查研究。
貝爾東:我們所講的話將會被記錄在案嗎?
主席:是的。
貝爾東:這樣的話,我想說的是,我認為委員會的這一決定並不是對我個人的一種冒犯—在這裡我個人並不重要—而是對本次科學考察之精神的一種侮辱。正如我之前已經表明的那樣,我將不再回答任何其他問題。
主席:就這些嗎?
貝爾東:是的。但我還想跟梅辛傑博士談談。這可以嗎?
主席:當然可以。
第二份報告就到此為止。該頁底部有一條小號字型的註腳,說第二天梅辛傑博士和貝爾東見了一面,並和他單獨交談了將近三個小時。之後梅辛傑博士向考察隊理事會提出申請,要求對這位飛行員的證詞重新展開調查。他表示之所以有必要這樣做,是因為貝爾東向他提供了額外的全新資料,而這些資料只有在理事會同意進行調查之後他才能予以透露。由尚納漢、蒂莫利斯和特拉耶組成的理事會拒絕了這一請求,於是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這本書裡還有一封信其中一頁的影印件,這封信是梅辛傑死後在他的檔案裡找到的。可能是一份草稿,拉文策爾沒有能夠確定這封信最後是否寄出去了,也不知道其結果如何。信紙上的內容是這樣開始的:
……他們無與倫比的愚鈍。出於對其自身權威的考慮,理事會,或者更明確地說,尚納漢和蒂莫利斯(特拉耶的話沒有分量)拒絕了我的要求。我現在正在直接向研究所提出申訴,但你也知道這樣的抗議是沒有多大作用的。我必須遵守我的承諾,因此很遺憾,我不能向你透露貝爾東跟我講了些什麼。當然,理事會的決定受到了這樣一個事實的影響,那就是這些意外發現來自於一個沒有學術地位的人,儘管許多研究人員都會羨慕這位飛行員沉著冷靜的頭腦和善於觀察的天賦。請在回信中附上以下材料:
一、費希納的生平資料,包括他的童年。
二、任何你所瞭解的有關他家人及其家事的資料;我聽說他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兒子。
三、他從小長大的那片地區的地形圖。
我還想跟你講講我個人對這整件事情的看法。如你所知,在費希納和卡魯奇出發後不久,紅色太陽的中心就出現了一個太陽黑子,而它所造成的粒子輻射流切斷了無線電通訊。根據來自衛星體的觀測資料,這種影響主要集中在南半球,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們基地所處的位置。在所有救援小組當中,費希納和卡魯奇走得最遠。
直到事故發生的那一天,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待了那麼久,卻從沒見過這麼濃密、這麼持久不散的大霧,同時還伴隨著一片死寂。
我認為貝爾東目睹的是這個黏性怪物所進行的某個「人類行動」的一部分。貝爾東所看到的所有那些造型實際上都是來自費希納,來自他的大腦,而他當時正在經歷著某種我們無法想象的「精神解剖」過程。這是一種實驗性的再創造過程,其目的是對他記憶中的某些痕跡進行重建,很可能是其中最持久的部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異想天開,我也知道有可能是我搞錯了。因此我向你求助。我眼下正在阿拉里剋星上,並將在這裡等候你的回覆。
你的a.
天色已經很暗,我幾乎無法再讀下去,書在我手中變成了灰色,書上的文字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但文字下面的空白告訴我,我已經讀到了故事的結尾,而依照我自己的經歷,我認為這個故事很有可能是真的。我將目光轉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深紫色,幾朵雲彩在地平線上方像即將熄滅的餘燼一般閃著紅光。大海在黑暗的籠罩下全然不可見。我可以聽到通風口上紙條輕微的顫動聲。溫熱而無風的空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臭氧氣味。整個觀測站裡一片寂靜。我心想,我們決定留下來,這並不是什麼英勇的行為。這個星球上曾一度充滿了英勇的鬥爭、無畏的探險和可怕的死亡—就像這片海洋的第一位受害者費希納那樣—然而那個時代早已結束。我幾乎已經不再關心斯諾特或薩特里厄斯的「客人」究竟是誰。我想,再過一陣,我們將不再覺得羞恥,不再把自己隔離開來。如果我們無法將這些「客人」打發走,那麼我們將慢慢習慣他們,學會和他們一起生活。如果他們的創造者改變遊戲規則,我們也將逐漸適應,即便是有一陣我們會做出一些反抗,掀起一場風波,我們中間的哪一個說不定還會自殺,但最終這種新的事態也將達到一種平衡。夜色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和地球上的黑夜越來越像,只有洗臉池和鏡子的白色輪廓依稀可見。我站起身,在架子上摸索著找到了藥棉,將一個棉團沾溼,擦了擦臉,然後仰面躺在床上。頭頂上的通風口一會兒嗡嗡作響,一會兒悄然無聲,就像一隻拍打著翅膀的飛蛾。我甚至連窗戶都看不見,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中。不知從哪兒出現了一縷光亮,懸在我的面前,我分辨不出它究竟是在牆上,還是在窗外空無一物的遠處。我想起昨天晚上,在索拉里斯茫茫夜空空洞無神的目光注視下,我曾是多麼害怕,我幾乎笑了起來。我並不害怕它。我什麼都不怕。我將手腕伸到眼前,手錶錶盤上的那圈數字閃著磷光。再過一個小時,藍色太陽就會升起。我享受著四周無邊的黑暗,深深地呼吸著,腦子裡一片空白,擺脫了一切雜念。
過了一會兒,我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到扁平的錄音機頂在臀部上。對了,吉巴里安,他錄在磁帶上的聲音。我甚至沒有想到要把他重新帶回人世,聽聽他想要說的話。我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我拿出錄音機,把它藏到床下。這時,我聽到一陣輕輕的沙沙聲,然後是開門時輕微的咯吱聲。
「克里斯?」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幾乎像是耳語,「你在嗎,克里斯?這裡真黑啊。」
「沒關係,」我說道,「別害怕。到這兒來。」
作者「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其他小說
《星際旅行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