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勁搖了搖頭,弄得頭髮擺來擺去。
「我必須在這兒等你嗎?你會走很久嗎?」
「就一個小時。」我開口道,但她打斷了我: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跟我去。我有工作要做。」
「我跟你一起去。」
這個哈麗和以前真是判若兩人。以前的哈麗是不會強求人的,從來都不會。
「這是不可能的,小寶貝……」
她抬頭看著我,然後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沿著她的小臂向上撫摸,她的臂膀圓潤而溫暖。我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但這種觸控幾乎像是愛撫。我的身體正在認可她,渴望著她,把我向她吸引過去,全然不顧理智,不顧心中的種種理由和恐懼。
我不顧一切地試圖保持冷靜,同時又重複道:
「哈麗,這是不可能的。你必須留在這兒。」
「不。」
這句話的口氣竟然如此斬釘截鐵!
「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
她環顧四周,又抬起眼睛望著我。
「我不能。」她用輕得幾乎不能再輕的聲音說道。
「可究竟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能。我覺得……我覺得……」
她顯然正在自己內心裡尋找答案;當她終於找到答案時,她的樣子就像是有了一個重大發現。
「我覺得我必須總是……能看見你才行。」
她說這句話時的語調很平淡,根本不像是真情流露,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這突然使我改變了擁抱她的方式—儘管外表上並沒有任何變化,我仍然用雙臂摟著她。我一邊注視著她的眼睛,一邊把她的胳膊彎向身後。這個動作一開始並不是很果斷,但很快便有了所指—它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的目光早已在四處搜尋可以用來把她綁住的東西。
突然,她被扭到身後的雙肘互相輕輕一碰,同時有力地彈回,力量之大讓我無法將它們握住。我可能只抵抗了一秒鐘。如果有人像哈麗剛才那樣身子向後彎著,雙腳幾乎離地,那麼即使是一位摔跤手恐怕也無法脫身;但她卻從我手中掙脫了出來,直起身子,垂下雙臂,而她臉上的表情像是根本沒有參與這些動作,只帶著一絲猶豫不決的微笑。
她用平靜而饒有興致的眼光注視著我,就像起初我剛醒來時一樣,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剛才在一陣恐懼的驅使之下所作的絕望掙扎。這時她已經變得溫順,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既漠不關心,又神情專注,同時對這一切也有點吃驚。
我的胳膊自動放了下來。我把她留在房間中央,來到洗臉池旁的架子前。我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陷阱,正在尋找一條出路,腦子裡考慮著一個個殘酷無情的手段。如果有人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將無言以對,但我已經意識到,在觀測站裡我們大家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是一個互相關聯的整體,既可怕至極,又難以理解。然而我當時考慮的並不是這些,因為我正在尋找某種方法,某種能讓我脫身的妙計。我不用看,也能感覺到哈麗正在注視著我。架子上方的牆上有一個小藥櫃。我掃視了一下里面的藥品,找到了一瓶可溶性安眠藥,拿了四片—這是最大安全劑量—放進了一個玻璃杯裡。我甚至沒有在她面前特別隱藏自己的動作。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也沒有多想。我在玻璃杯裡倒上了熱水,等到藥片全都溶解了,然後走到哈麗跟前。她仍站在房間中央。
「你生氣了嗎?」她輕聲問道。
「沒有。給,把這個喝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她會照我的話去做。但果不其然,她二話不說,從我手裡接過杯子,一口氣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喝光了。我把空玻璃杯放在桌上,然後在衣櫃和書架之間的角落裡坐下。哈麗慢慢走到我身邊,坐在了扶手椅旁的地板上,就像以往她經常做的那樣,將腿盤在身子底下,然後用我同樣熟悉的那個動作把頭髮往後一甩。儘管我絲毫不再相信這真的是她,但每當我在這些細小的習慣裡認出她的影子,我的喉嚨都會不由得發緊。這真是讓人無法理解,同時又可怕之至,而這裡面最可怕的是,我自己必須佯裝不知,假裝把她當成了哈麗,但同時她認為自己就是哈麗,因而從她的角度來講,她並沒有不誠實。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我對此確信無疑,如果說這裡面還有什麼能讓人確信的東西的話!
我坐在那裡,這個姑娘背靠著我的膝蓋,她的頭髮把我擱著不動的手弄得很癢。我們倆就這樣幾乎一動不動。有好幾次我偷偷瞥了眼手錶。半小時過去了,安眠藥應該起作用了。哈麗輕輕地咕噥了兩聲。
「你說什麼?」我問道,但她沒有回答。我把這當成是她昏昏欲睡的表現,儘管說老實話,我根本就拿不準這種藥物是否會起作用。為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是因為我的這個詭計其實太簡單了吧。
慢慢地,她的頭沉入了我的懷裡,一頭黑髮完全遮住了她的臉,她的呼吸越來越均勻,就像一個人熟睡的樣子。我俯身準備把她抱起來搬到床上去;突然間,她沒有睜開眼就輕輕抓住了我的頭髮,同時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我一下子僵住了,而她卻好像樂不可支。她把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地審視著我,表情既天真又狡黠。我僵硬地呆坐在那裡,很不自然,茫然不知所措。她又咯咯笑了兩聲,把臉貼在我的胳膊上,然後安靜了下來。
「你在笑什麼?」我聲音沉悶地問道。她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稍帶不安、正在思考的表情。我看得出她是想如實作答。她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自己小巧的鼻子,終於嘆了口氣說道:
「我自己也說不清。」
這話聽上去像是真的很驚訝。
「我就像是個白痴,是不是?」她繼續說道,「只不過突然一下子就……可你自己也挺不錯嘛:坐在那兒,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就像……就像佩爾維斯……」
「像誰?」我問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佩爾維斯。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大胖子……」
問題是,哈麗絕不可能認識佩爾維斯,也不可能從我嘴裡聽說過他,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在哈麗死了整整三年之後才完成任務返回地球的。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他,而且也不知道他在研究所主持會議時有一個討厭的習慣:把會議拖得沒完沒了。他的名字其實是佩勒·維利斯,結果作為外號被縮短成了佩爾維斯,而這一點也是他回來之後我才知道的。
哈麗把胳膊肘靠在我的膝蓋上,端詳著我的臉。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然後慢慢地滑向她的後背,直到兩隻手在她赤裸的脖子根上幾乎碰在了一起,可以在上面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這個動作畢竟像是愛撫,而從她的眼神里判斷,她也並沒有把它當成是任何別的意思。實際上,我是在檢查她的身體摸上去像不像一個暖乎乎的普通人體,她的肌肉下面是不是也有骨頭和關節。我望著她寧靜的雙眼,心裡湧起一種可怕的衝動,想要突然用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我正要動手,卻突然想起了斯諾特血跡斑斑的雙手,於是便放開了她。
「你的眼神好奇怪啊……」她平靜地說道。
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厲害,嘴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把眼睛稍稍閉了片刻。
突然間,一整套行動計劃出現在我腦海裡,從頭至尾,包括全部細節。我片刻都沒有耽誤,馬上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
「我現在必須離開,哈麗,」我說道,「如果你真想要的話,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好的。」
她噌地一下跳了起來。
「你為什麼光著腳?」我問道,一邊走到衣櫃前,在那些五顏六色的防護服中給我自己和她挑了兩件。
「我也不知道……我一定是把鞋子落在什麼地方了……」她沒有把握地說。我也沒有再追究。
「這個你沒法穿在裙子外面,得把裙子脫了。」
「要穿防護服……?為什麼?」她一邊問,一邊馬上動手脫下連衣裙,但這樣一來,我們立刻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連衣裙脫不下來,因為上面沒有能夠解開的紐扣。中間的一排紅色紐扣只不過是裝飾,也沒有拉鏈或是其他任何種類的搭扣。哈麗尷尬地笑了笑。我從地上抓起一把手術刀似的工具,在連衣裙背後領口中間的地方割開了一道口子,一邊裝作這就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事情。這下她就可以把連衣裙從頭頂上脫下來了。防護服她穿著稍微有點大。
「我們這是要飛行嗎?……你也一起去嗎?」我們兩人穿好防護服離開艙室時,她問道。我沒有作聲,只點了點頭。我生怕我們會遇見斯諾特,但通向起落場的走廊裡空無一人,而且我們必須經過的無線電臺室的門也是關著的。
整個觀測站裡籠罩著一片死寂。哈麗看著我用一輛小型電動推車把一枚火箭從中間的隔間挪到了空著的軌道上。我依次檢查了微型核反應堆、遙控方向舵和噴嘴,然後將火箭和發射支架一起推到了發射臺的圓形滾軸表面上。發射臺就在圓形屋頂中央的漏斗結構下面,原先停放在上面的空著陸艙已經被我移走了。
這是一艘往返於觀測站和衛星體之間的小型飛船,一般用來運輸貨物,除非是在特殊情況下,不然是不可以裝人的,因為它無法從裡面開啟。而這一點正合我意,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我當然並沒有真的打算把火箭發射出去,但我還是按部就班,把一切做得就好像是在真的準備發射。哈麗曾多次陪伴我出行,因此對這一切多少有些熟悉。我把火箭內部的空調裝置和供氧裝置檢查了一遍,並將它們全都開啟。接著我接通了主電源,控制指示燈亮了起來,我從狹窄的火箭艙裡爬了出來,向站在舷梯旁的哈麗示意。
「進去吧。」
「那你呢?」
「我跟在你後面。我必須把艙蓋在我們身後關緊。」
我並不認為她會事先看穿我的騙局。當她爬上梯子進入飛船之後,我馬上把頭伸進艙口,問她在裡面坐得舒不舒服。當我聽到從火箭內部的狹窄空間裡傳來一聲沉悶的肯定回答時,我立即抽身出來,砰的一聲關上了艙蓋。接著我啪啪兩下,把兩個插銷插到最緊,然後開始用準備好的扳手將嵌在防護板凹孔裡的五個加固螺釘擰緊。
火箭就像一支削尖了的雪茄煙,豎直立在那裡,就好像真的馬上就要飛向太空。我知道被鎖在裡面的那個女人不會有事—裡面有足夠的氧氣,甚至還備有一些食物,而且我也並沒有打算把她永遠關在裡面。
我只想不惜任何代價為自己爭取到至少幾個小時的自由,好為將來做些長遠打算,並且跟斯諾特聯絡一下,因為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算是平等了。
當我擰到倒數第二顆螺釘的時候,我感覺到從三個方向懸掛著火箭的金屬支架有些輕微的晃動。但起初我還以為是我用大扳手的時候用力過猛,使得這堆鋼鐵結構顫動了起來。
然而當我後退了幾步之後,我卻看到了一幅自己今生再也不願目睹的景象。
只見在一連串來自火箭內部的敲打之下,整枚火箭都在顫顫發抖。這些敲打的力量驚人無比……別說是飛船裡那個苗條的黑髮姑娘,即便是把她換成一個鋼鐵之軀的機器人,也不可能讓足有八噸重的火箭這樣抖個不停!
起落場裡的燈火反射在光滑的火箭表面上,一閃一閃,顫動不已。我並沒有聽到任何敲擊聲,火箭內部仍是一片寧靜,但懸掛著火箭的支架上間隔很寬的支索卻失去了它們清晰的輪廓,像琴絃一般顫抖不停。其振動頻率之高讓我對整個防護層能否保持完好都感到擔心。我用顫抖的雙手把最後一顆螺釘擰緊,把扳手扔到一旁,然後從梯子上跳了下來。我緩緩向後退去,同時可以看到依照設計只能承受恆定壓力的減震器螺栓在凹槽裡跳個不停。我覺得火箭外殼的表面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均勻光澤。我像瘋子似的衝到遙控臺前,用兩隻手推下了啟動核反應堆和通訊系統的控制桿。這時,從剛剛和火箭內部連通的揚聲器裡傳來一種半像是抽泣、半像是哨子的聲音,完全不像是人聲,但我仍然可以從裡面辨認出一聲聲重複的哀號:「克里斯!克里斯!克里斯!」
其實我聽得並不是很清楚。在我手忙腳亂試圖發射火箭的過程中,我的指關節被劃破了,正在流血。一片淡藍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牆壁,就好像黎明降臨。一團團塵霧從排氣噴嘴下面的發射臺上驟然升起,轉眼化為一柱耀眼的火花,接著響起一陣持續不斷的轟鳴,淹沒了周圍所有其他聲音。火箭在三條火焰的推動下慢慢升起,緊接著三條火焰合併為一條火龍,火箭從開啟的發射孔疾飛而出,在身後留下一層層顫動不已的熱氣。發射孔馬上就關上了,壓縮機自動開啟,開始將乾淨的空氣吹入翻滾著刺鼻菸霧的起落場裡。我對這一切絲毫沒有察覺。我雙手撐在控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仍然被火燒得生疼,頭髮被熱浪烤得起了卷,燒焦了。空氣中瀰漫著燃燒的氣味和空氣電離所特有的那種臭氧氣味。儘管在火箭升空的瞬間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但它們還是被火箭噴射出的火焰刺傷了。有好一陣,我的眼前除了黑色、紅色和金色的圓圈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這些圓圈漸漸消散了。煙霧、灰塵和霧氣逐漸消失,被吸入了不斷呻吟著的通風管道里。我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閃著綠光的雷達螢幕。我開始操縱定向反射器,尋找那枚火箭。當我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出了大氣層。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像這樣瘋狂而盲目地發射過一枚火箭,不知道應該給它多大的加速度,甚至都不知道要把它發射到哪裡去。我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它送入環繞索拉里斯星的執行軌道,在大約1000千米的高度上,然後我就可以把發動機關掉,因為我覺得如果發動機開的時間太久,可能會造成一場後果無法預測的災難。我從表格上查到,1000千米高度上的軌道應該是同步的。老實說,這並不能保證什麼,但這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解決辦法。
火箭剛一起飛,我就把揚聲器關掉了,我沒有勇氣再把它開啟。為了不再聽到那個沒有了一絲人性痕跡的可怕聲音,我幾乎什麼都願意做。有一點我可以對自己說,所有虛假的偽裝都已被撕得粉碎,在哈麗的外表下面,另一張更為真實的面孔正在顯露。與它相比,發瘋無疑是一種解脫。
當我離開起落場時,已是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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