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合胞目,
綱—變形綱。
聽上去就好像我們所知道的這個物種的樣本有天曉得多少個,而實際上則只有一個,儘管這一個就足有17萬億噸重。
各種五顏六色的示意圖、圖表和光譜分析圖從我的手指間匆匆翻過,它們解釋了該生物的基本代謝及其有關化學反應的類別和速度。我在這本大部頭的鉅著中鑽得越深,蒼白的書頁上出現的數學公式就越多。就好像我們對這個變形綱生物的代表已經瞭如指掌,而此刻它正潛伏在觀測站鋼鐵底座下面大約幾百米的地方,被這顆行星上四個小時的黑夜籠罩著。
但事實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生物」,更不用提海洋是否可以被稱為有智慧這個問題了。我把這本大部頭的書重重地放回到書架上,然後取出了下一本。它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總結了所有旨在與這片海洋進行接觸的實驗記錄,而這些實驗多得不計其數。我記得很清楚,在我上學的時候,這種接觸曾是無數趣聞逸事、俏皮話和笑話的來源;和這個問題所引發的叢林般的混亂相比,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就像是清晰易懂的典範。書的第二部分有將近一千三百頁,裡面全都是相關的參考書目。我所在的這個房間根本放不下有關這個課題的所有原始文獻。
在最初的接觸嘗試中,人們採用的是一種特殊的電子裝置,可對雙向傳送的刺激訊號進行轉化。這片海洋積極參與了這些裝置的設計過程—儘管誰也不清楚這其中的具體細節。說它「積極參與了」是什麼意思呢?當這些裝置被放入海中時,它對其中的某些部件進行了改動,因此記錄下來的放電節律發生了變化,而這些裝置記錄下了大量的訊號,這些訊號就像是某種大規模高階分析活動的片段。但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也許這些資料捕捉到的是這片海洋的某個暫時興奮狀態?也許這是一種神經衝動,用來激發海洋裡的那些巨大構造物,就在距離研究人員數千英里之外的某個地方?也許這是這片海洋永恆真理的表現形式,被轉換成了難以理解的電子錶達方式?也許這是它的藝術作品?但這一切又有誰能知道呢?因為同樣的刺激從來都不會產生兩次相同的反應:這一次得到的回覆是一系列爆發式的脈衝,幾乎將儀器炸燬,而下一次卻是一片死寂。任何實驗結果都無法得以重複。我們距離破譯這些訊號似乎總是隻有一步之遙,可同時資料還在不斷積累,就像是一片不停擴充套件的汪洋大海;人們還專門為此建造了具有強大資訊處理能力的電腦,其功能超過了在此之前的任何科學問題所需的計算能力。實際上,人們的確獲得了一些結果。這片海洋作為一個電脈衝、磁脈衝和引力脈衝源,似乎是在用數學語言講話。利用地球上的數學分析和集合論中最抽象的分支,可以對它的某些放電脈衝序列進行分類;它們包含著與物理學中某些已知結構相對應的東西,而這些物理學領域所涉及的是能量與物質、有限與無限、粒子與場之間的相互關係。所有這一切使得科學家們認為,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會思考的怪物,是某種由原生質構成的海洋大腦,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星球表面,而它消磨時間的方式就是沉浸在對宇宙本質的理論思考當中,其尺度之大令人不可思議,就好比是一場宏大的獨白,在這片海洋的深處永無休止地上演,完全超出我們的理解能力,而我們的儀器捕捉到的不過是這場獨白中無意間偶然聽到的幾個小小的片段而已。
這就是數學家們所得出的結論。有些人認為這種假說是對人類認識能力的一種蔑視,是對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舉手投降,但同時也可以理解為那個古老的信條,即「我們尚且不知,將來也不可知」又在死灰復燃。還有人將其視為有害且無用的無稽之談,聲稱數學家的這種假說暴露了一個當代神話,那就是有些人認為一個巨大的大腦—不論是電子的還是原生質的—是生存的最高目標,是存在的全部真諦。
還有其他人……這方面的研究者和他們的觀點多如牛毛。而且,和索拉里斯學的其他分支相比,整個「接觸」領域裡的這種混亂狀況根本就不算什麼。在那些領域裡,特別是在最近25年間,專業化現象已經非常嚴重,以至於在索拉里斯學家中間,控制論專家幾乎無法跟對稱體專家對話。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當時的研究所主任弗伯克曾經開玩笑地問道:「如果你們互相之間尚且無法溝通,你們又如何跟海洋溝通呢?」他這句玩笑中包含著不少真理。
將這片海洋歸為變形綱並非偶然。它起伏不平的表面能夠產生出極為多種多樣的形態構造,和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毫無相似之處,而且這些往往很猛烈的原生質「創造力」爆發現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管它是適應性的、認知性的還是別的什麼性質—這個問題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
我把書放回到書架上—這本書太沉了,我得用兩隻手才能把它舉起來。我心想,我們對索拉里斯的瞭解,所有那些塞滿圖書館的知識,都是無用的累贅,只不過是一片事實的泥潭。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情況和78年前我們剛開始收集這些資料時毫無兩樣;事實上,眼下的情況還要更糟,因為事實證明,這些年來所有的艱苦努力都是徒勞。
我們所確切知道的全都是否定命題。我們知道這片海洋既不使用機器,也不製造機器,儘管在某些情況下它似乎具備這種能力,因為它複製了我們放入海中的某些裝置的部件。但它只是在研究工作的頭兩年裡這樣做過;從那以後,它以本篤會修道士般的耐心,對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嘗試置之不理,彷彿對我們的儀器和製品完全失去了興趣(好像對我們也完全失去了興趣)。我們的「否定性認知」還告訴我們,它既沒有神經系統,也沒有細胞或任何類似於蛋白質的結構。它對外界刺激並不總是會做出反應,即使是非常強烈的刺激(例如,在由吉斯率領的第二次科學考察中,一艘輔助火箭飛船從300千米的高度墜落到行星表面,原子反應堆發生了爆炸,對一英里半範圍內的原生質造成了損壞,而它卻對這場災難事故絲毫沒有理會)。
漸漸地,在科學界裡,「索拉里斯問題」被人們視為解決無望,特別是在研究所的學術管理會中間,近年來他們當中有人呼籲將來要削減研究經費。還沒有人敢建議徹底關閉這個觀測站;那樣做就等於是過於明顯地承認失敗。也有些人在私下裡說,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儘可能「體面」地從這個「索拉里斯事件」中脫身出來。
然而,對許多人來說,尤其是年輕人,這一「事件」慢慢變成了考驗他們自身價值的試金石。「從根本意義上講,」他們會這樣說,「這裡面的利害遠遠超過了對索拉里斯文明的探索,因為它所牽涉的是我們自己,事關人類認知的侷限性。」
有一段時間,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流行的觀點(當時被新聞界大力宣傳),那就是覆蓋著整個索拉里斯的這片會思考的海洋是一個巨型大腦,比我們自己的文明要先進數百萬年,說它好像是什麼「宇宙瑜伽大師」,一位智者,全知全能的化身,而且它早已領悟到一切行動都是徒勞,因此對我們保持著絕對的緘默。這顯然不是事實,因為這片活海洋並非無所作為,只不過它的行為所依照的並不是人類的觀念。它既不建造城市和橋樑,也不造飛行器;它不試圖穿越太空,也不試圖征服宇宙(某些人類優越性的堅定捍衛者認為這是我們手中的一張無價王牌),而是整天忙於進行成千上萬次的變形—「本體自發變形」(有關索拉里斯的文獻中絕對不乏高深的學術術語!)。另一方面,這也是因為任何頑強鑽研了所有這些文獻的人都會禁不住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儘管他可以從中看到一些也許是出自某種高度智慧結構的零散片段,但同時也會發現某種愚蠢之至、近乎瘋狂的思維產物,這二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混雜在了一起。於是,和「瑜伽大師」這一概念相反,同時也出現了「海洋白痴」這種說法。
這些假說使得一個最古老的哲學問題重獲新生,即物質與精神以及意識之間的關係。像杜哈爾特那樣率先承認這片海洋具有意識是需要相當的勇氣的。方法學家們將它過於草率地稱為形而上學,然而幾乎在每一場討論和爭辯的背後,這個問題都隱而待發。沒有意識的思維有可能存在嗎?那些在這片海洋裡發生的過程能被稱作思維嗎?一座山難道就是一塊大石頭嗎?一顆行星難道就是一座大山嗎?你可以使用這些字眼,但新的規模尺度會帶來新規律、新現象。
這個問題成了我們這個時代化圓為方的難題。每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都在努力為索拉里斯學的寶庫做出自己的貢獻。各種理論層出不窮。有的聲稱我們面前所看到的是這片海洋的「智力高度繁榮」時期之後由於退化或倒退而導致的結果;還有的說這片海洋實際上是一個膠質母細胞瘤,起初出現在這顆行星上原來居民的身體裡,漸漸將他們全部吞噬,消化吸收,最後把他們的殘骸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永恆持久、能夠自我更新的超細胞生命體。
熒光燈的白色光芒好似地球上的日光。我把儀器和書本從桌上拿開,把一張索拉里斯的地圖鋪開在塑膠桌面上,雙手撐在桌邊的金屬飾條上,仔細研究起來。這片活海洋有淺灘也有深溝,海中的諸島上覆蓋著一層經過風化的礦物質,表明它們曾經也是海底的一部分—難道說這片海洋也控制著海底岩層的起落升降?沒有人知道答案。我凝視著地圖上兩個巨大的半球,上面塗著各種深淺不一的紫色和淡藍色。就像我以前經歷過無數次的那樣,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種驚奇不已的感覺,就像第一次那樣震撼,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子,在學校裡頭一回聽說了索拉里斯星的存在。
不知為什麼,周圍的一切,以及隱藏在其中的吉巴里安死亡之謎,甚至是我自己未知的將來,突然變得好像全都不重要了。我腦子裡沒有一絲雜念,完全沉浸在這幅令每個看到它的人都感到震驚的地圖之中。
這個生命形態的各個區域都是以獻身於探索它們的科學家的名字命名的。我正打量著環繞在赤道島嶼周圍的泰克索爾膠質地塊,這時我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注視我。
我仍然俯身站在地圖前,但我已經對它視而不見,感覺就像癱瘓了一樣。門就在我的正前方,用箱子堵著,後面還頂著一個儲物櫃。肯定是個機器人,我心想,儘管之前房間裡並沒有機器人,而且如果有機器人進來我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脊背和脖頸上的皮膚開始感到火辣辣的刺痛,感覺有一束冷酷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幾乎讓人無法忍受。我把頭在肩膀中間越縮越低,不知不覺在桌子上也靠得越來越用力,以至於最後,桌子開始在地板上慢慢滑動,正是桌子這麼一動,似乎才讓我緩過神來。我猛地迴轉身。
房間裡空蕩蕩的。我面前只有那扇碩大而漆黑的半圓形窗戶。那種感覺仍沒有散去。那片黑暗正注視著我,它沒有定形,巨大無比,沒有眼睛,無邊無際。窗外沒有一絲星光,我拉上了不透光的窗簾。我來到這個觀測站還不到一個小時,但我已經開始明白為什麼這裡會發生偏執狂事件。我本能地將其與吉巴里安的死聯絡了起來。根據我對他的瞭解,任何事情都不會使他心理失常。但現在,我不再那麼肯定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呼吸慢慢趨於平靜。我感到剛才自己額頭上冒出的汗涼了下來。我剛才在想什麼來著?對了—機器人。我在走廊和房間裡連一個機器人都沒碰見,這很奇怪。它們哪兒去了?我只遇到了一個,還是遠遠看見的,是負責起落場機械維修的。其他的都在哪兒呢?
我瞥了一眼手錶。已經到了該去見斯諾特的時候了。
我出了艙門。走廊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昏暗的燈光。我從兩扇門前走過,來到了寫著吉巴里安名字的那扇門前。我在門前站了很長時間。觀測站裡一片寂靜。我抓住了門把手。老實講,我其實並不想進去。我將門把手向下一按,門開了大約一英寸寬的一條縫,有那麼片刻,這條縫裡一片黑暗,接著房間裡的燈亮了起來。現在從走廊經過的人都可以看見我。我迅速跨過門檻,輕輕地把門在身後關牢。然後我轉過身。
我站在那裡,後背幾乎緊貼在門上。這間艙室比我的大,裡面也有一扇全景窗,窗戶的四分之三被一塊窗簾遮住,窗簾上點綴著藍色和粉紅色的小花朵,顯然不是觀測站的裝備,而是從地球上帶來的。沿牆擺放著書架和櫥櫃,上面全都塗著一層淺綠色的瓷漆,帶有一種銀色的光澤。書架上和櫥櫃裡的東西全都翻倒在地板上,在凳子和扶手椅之間堆成了好幾堆。就在我的面前,兩張帶輪子的小桌翻倒在地,擋住了我的去路,桌子的一部分埋在了堆積如山的雜誌下面,一本本期刊從損壞了的資料夾中散落出來。液體從打碎了的燒瓶和帶有瓶塞的瓶子裡流出來,把翻開成扇狀的書浸得透溼。這些瓶子大多是用很厚的玻璃製成,因此,即使是從很高的地方掉到地上,也不足以將它們摔碎。一張書桌翻倒在窗前,用活動支架固定在上面的可調節檯燈也摔壞了;一隻凳子倒在桌前,兩條腿插在半開的抽屜中間。整個地板上撒滿了紙張、手寫的紙頁和各種其他檔案,簡直像洪水氾濫。我在其中認出了吉巴里安的筆跡,於是彎下腰去撿。就在我撿起那些散落的紙頁時,我注意到我的手臂剛才還只有一個影子,現在卻有兩個。
我轉過身。那條粉紅色的窗簾就好像被從頂端點燃了一樣,燃起了一道鮮豔的藍色烈火,而且那道火焰正在迅速蔓延。我把窗簾猛地拉到一邊,一片可怕的火光映入了我的眼簾。它佔據了地平線的三分之一。一片密密麻麻、幽靈般的細長陰影穿過波浪的低谷向觀測站湧來。原來這就是日出。在觀測站所在的這個區域,一小時的夜晚過後,這顆行星的第二個太陽又在天空中升起,這個太陽是藍色的。自動開關熄滅了天花板上的電燈,我又回身去撿那些散落的紙張。我發現了一份為三週前計劃進行的一項實驗所寫的簡明草案—吉巴里安打算用能量很高的硬x射線對海洋原生質進行照射。從草案的內容我推斷出這是寫給薩特里厄斯的,他將負責組織這項實驗;我手裡拿著的是副本。雪白的紙張讓我感到刺眼。剛剛開始的這一天和前一天大不相同。昨天,正在逐漸冷卻的紅色太陽將天空映成一片橙紅色,下面的大海漆黑如墨,帶著血紅色的斑點,海面上幾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渾濁的粉紅色薄霧,將天空、雲彩和波浪融為一體。而現在,這一切全都消失不見了。即使是透過粉紅色的窗簾,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也像一盞高瓦數石英燈的燈芯一樣明亮耀眼。它把我手上曬黑了的皮膚幾乎照成了灰色。整個房間都變了樣。所有原本是紅色的東西都變成了棕褐色,然後漸漸褪成豬肝色,白色、綠色和黃色物體的顏色則變得極為耀眼,看上去就好像它們本身正在發光。我眯著眼睛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去,天空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火海,下面的海水看上去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屬,正在不停地抽搐顫抖。我閉上雙眼,紅色的圓圈在我視野裡擴充套件。我在洗臉池旁邊的架子上找到了一副太陽鏡,洗臉池的邊緣上有碎裂痕跡;我戴上太陽鏡,它幾乎遮住了我的半張臉。窗簾現在像鈉的火焰一般光芒閃耀。我繼續從地板上撿起一頁頁的稿紙,邊讀邊將它們摞在唯一一張還沒有翻倒的小桌上。文稿內容有些殘缺。
這些文稿是為已經完成的實驗寫的報告。我從中得知,他們用x射線對海洋進行了四天的照射,實驗地點在他們當前位置東北方向1400英里。所有這一切讓我感到震驚,因為鑑於x射線的致命作用,聯合國公約已將其禁止使用,而我確信沒有人曾為這種實驗向地球上申請過許可。我無意中抬起頭,在半敞著的衣櫃門上的鏡子裡瞥見了我自己的影子,一張死人般蒼白的臉,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整個房間看上去非常離奇,像是燃燒著白色和淡藍色的火焰。幾分鐘後,伴隨著一陣持續而刺耳的摩擦聲,窗外的密封遮陽板合了起來。房間暗了下來,人工照明又重新亮起,現在卻顯得有些暗淡。屋裡越來越熱,直到空調管道里原本從容不迫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費力的尖利噪聲。觀測站的冷卻系統正在全速運轉。儘管如此,這種死氣沉沉的熱度仍在不斷上升。
我聽到了腳步聲。有人正沿著走廊走來。我無聲地箭步來到門口。腳步聲慢了下來,停住了。那個人正站在門外。門把手開始慢慢轉動。我不假思索地從我這邊將它抓住,死死握著。門把手上用的力並沒有增加,但也沒有放鬆。另一邊的人和我一樣沒有作聲,就好像是吃了一驚。有那麼好長一陣,我們兩人都緊緊握著門把手不放。接著,它突然在我手中往回一彈,被放開了,一種輕輕的沙沙聲表明那個人正在走開。我又站了一會兒,仔細側耳傾聽,但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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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旅行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