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這就是來世的生活,田芥先生想。因果報應的熱風究竟會把我吹向何方?我看到的是怎樣的幻象?人的精神忍受得了這一切嗎?忍受得了。《度亡經》已經讓我們有了充分準備:人死之後,都會看一看其他死者,但這些人好像都和我們有深仇大恨。人都是孤立的。走到哪裡都是孤立無援。可怕的人生旅程——磨難和再生的世界,時刻都得面對精神的失落和沮喪。人生的種種幻象。

田芥先生匆忙離開吧檯,走出酒館,店門在他身後旋轉關上。他又一次站在人行道上。我現在在哪裡?反正不在我的世界裡,也不在我的空間和時間裡。

那個銀器讓我迷失了方向。我失去了精神支柱,變得無所依傍。一切努力都到此為止吧,就算是一個永遠的教訓。一個人試圖違背自己的感官知覺——為什麼?是不是這樣就可以沒有方向地四處遊蕩,沒有路標,沒有嚮導?

這是一個半睡半醒的情形。注意力渙散,一種朦朧的狀態佔據了主導。世界似乎呈現出一種具有象徵意味的原始狀態,完全和潛意識裡的東西混淆在一起。典型的由催眠導致的精神恍惚。這種在陰影中滑來滑去的可怕狀態一定得打住,一定得把精神重新集中起來,回到原來以自我為中心的狀態。

田芥先生在口袋裡摸索那個三角銀器。不見了。和公文包一起落在公園的長凳上了。真是災難。

他弓起身子,沿著人行道往回跑。

他在公園小徑上往回跑的時候,在那裡打瞌睡的流浪漢們全都睜開眼睛,吃驚地看著他。看到那條長凳了,他的公文包還靠在上面。但是沒有三角銀器的蹤影。他四處尋找。看到了,滑到草叢裡了,半隱半現。是他一怒之下扔到那裡的。

他又在長凳上坐下來,喘著粗氣。

休息一會之後,他對自己說:再看一看這個銀器。他一邊專注地看著銀器,一邊數數。數到十,或許會有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讓我清醒過來。

這是賦格式的白日夢,簡直荒唐,他意識到。不是頭腦清醒的童真般的單純,而是青少年的胡思亂想。我活該如此。

都是我自己的錯。齊爾丹先生並沒有讓我這樣做,製作三角銀器的工匠們也沒有。要怪就怪我貪婪。智慧是不能強求的。

他慢慢地大聲數著,然後突然站起來。「真他媽的蠢。」他聲嘶力竭地喊道。

迷霧散了?

他四下看了看。能散的迷霧都散了。這時,人們不禁會認為聖保羅的話入木三分:從昏暗的玻璃看出去,看到的不是比喻,而是一個扭曲變形的物體。從本質上來說,我們的確會扭曲現實:空間和時間是我們在心裡構建出來的。當我們的內心出現搖擺的時候——比如我們的中耳受到嚴重干擾的時候,這樣的情況就會發生。

有時候,我們的意願稀奇古怪,所有的平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田芥先生重新坐回長凳上,把三角銀器放進口袋,雙手抱著膝蓋上的公文包。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回去看看那個醜陋的建築——那個人叫它什麼來著?內河碼頭的高速幹道,看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他不敢這麼做。

可是,他想,我也不能幹坐在這兒。我有許多重擔要扛,美國人總喜歡這麼說。有許多工作要做。

真是進退兩難。

兩個中國小男孩吵吵鬧鬧、蹦蹦跳跳地沿小徑往這邊走。一群鴿子飛了起來。男孩們停住了腳步。

田芥先生對他們喊道:「喂,小傢伙。」他把手伸到口袋裡,「過來。」

兩個小孩心存戒備地向他走來。

「這是一角硬幣。」田芥先生把一枚硬幣扔給他們,兩個男孩立刻搶開了。「去卡尼大街看看有沒有三輪車,回來告訴我。」

「等我們回來告訴你的時候,」其中一個小孩問道,「你會再給我們一毛錢嗎?」

「會的,」田芥先生說,「但是要對我說實話。」

兩個小孩沿小徑飛奔而去。

如果還是沒有,田芥先生想,那我最好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自殺算了。他抓住公文包。槍還在裡面,了結自己可以毫不費力。

兩個孩子飛跑著回來了。「六輛!」其中一個喊道,「我數了,有六輛。」

「我數有五輛。」另外一個男孩喘著氣說道。

田芥先生說:「你們確定有三輪車?你們看清楚了嗎?有車伕在蹬三輪車?」

「先生,有的。」兩個男孩異口同聲地說道。

田芥先生給每個小孩一枚一毛硬幣。兩個小孩謝過田芥先生,跑開了。

回辦公室去,田芥先生想。他提著公文包站起身來。又要開始禮節性的拜訪,日復一日的瑣碎工作。

他再次走上小徑,朝人行道走去。

「三輪車。」他大聲喊道。

來來往往的車流中出現了一輛三輪車。車伕在路邊停下車,瘦削灰暗的臉上冒著汗珠,胸脯上下起伏。「您好,先生。」

「送我去日本時代大廈。」田芥先生命令道。他上了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

三輪車伕吃力地蹬著車,匯入到其他三輪車和小轎車中。

田芥先生到達日本時代大廈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在大廳裡,他指示接線員幫他接通了樓上的拉姆齊先生。

「我是田芥。」電話接通後,田芥先生說道。

「早上好,先生。接到你的電話我終於放心了。早上沒見到你,我很是擔心。十點鐘的時候,我打電話到你家裡,你妻子說你已經離開家,不知去哪兒了。」

田芥先生問:「辦公室裡的遺骸血跡都清理乾淨了嗎?」

「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我向你保證,先生。」

田芥先生滿意地掛上電話,去乘電梯。

他上了樓,進了辦公室,四下搜尋了一會兒。凡他看到的地方,沒有一點痕跡,正像拉姆齊保證的那樣。他鬆了一口氣。沒有親眼見到那一幕的人是不會知道這兒發生的事情的。歷史已經被揉進地板上的尼龍地毯裡……

拉姆齊先生在辦公室裡迎接他。「時代大廈上上下下都在誇你勇敢。」拉姆齊先生開口說道,「有一篇文章是這樣描寫的……」看到田芥先生的表情不對,他打住了。

「挑要緊的說。」田芥先生說,「寺夫木將軍怎麼樣了?也就是曾經的矢田部先生。」

「經過周密安排,他秘密乘飛機回日本了。」

「請說一說貝恩斯先生的情況。」

「我不清楚。你不在的時候,他只來過一次,而且是悄悄來的,什麼也沒說。」拉姆齊先生猶豫了一下說道,「可能回德國了。」

「對他來說,去日本是最好的選擇。」田芥先生像是在自言自語。無論如何,寺夫木老將軍的安危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但是這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田芥先生想。我自己和我的商會全都無能為力。他們只是在利用我。當然,這也無可厚非。我是他們的——應該怎麼說呢?——他們的幌子。

我是個面具,用來隱藏真實的東西。在我身後,真正的事件在秘密地進行,別人窺探不到。

田芥先生想,有時候,即便作為薄紙板擋在前面,也是很有意義的。這真是奇怪。如果我能抓住這一點,也能有所領悟。假象背後的真正目的,我們是可以探測的。經濟法則告訴我們,沒有什麼東西是全然無用的,哪怕是假象。探測的過程是多麼崇高和偉大。

艾芙萊吉恩小姐走進辦公室,神情焦慮。「田芥先生。電話總檯讓我過來的。」

「冷靜點,小姐。」田芥先生說。時間的洪流催促我們不斷向前,他心想。

「先生,德國領事來了。他想和您談談。」她把目光轉向拉姆齊先生,然後又看著田芥先生,臉色慘白。「據說他早些時候來過大廈,但是工作人員知道您——」

田芥先生手一揮,打斷了她的話。「拉姆齊先生,請幫我想想德國領事叫什麼名字。」

「叫胡戈·賴斯男爵,先生。」

「哦,想起來了。」他想,齊爾丹先生沒有回收我的那把槍,顯然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拎起公文包,離開辦公室,來到走廊上。

走廊上站著一位個頭不高、衣冠楚楚的白人。橘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腳蹬一雙錚亮的黑色牛津鞋,手裡握著一根纖巧的象牙菸嘴,身材挺拔。一看就知道是他。

「是賴斯先生嗎?」田芥先生問。

那個德國人鞠了一躬。

田芥先生說:「我們一直通過郵件和電話等方式進行公務往來,但是至今未能謀面。」

「見到你十分榮幸。」賴斯先生回答道,一邊朝田芥先生走去,「即便目前的情形讓人心煩,令人憤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田芥先生說。

賴斯先生皺了皺眉頭。

「對不起。」田芥先生說,「因為你剛才所指的那些事情,我的頭腦曾變得一片混亂。人們常說,泥土做的人總是那麼脆弱。」

「可怕至極,」賴斯先生搖了搖頭,「當我剛——」

田芥先生打斷他的話,說道:「在你長篇大論之前,先聽我說。」

「當然可以。」

「是我親手開槍打死了你們的兩個國家安全警察。」田芥先生說。

「舊金山警察局通知我了。」賴斯先生說,一邊吹散圍繞在他倆周圍的難聞的煙霧,「我在卡尼大街的警察局和停屍房待了好幾個小時,然後又看了你的人給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官寫的報告。從頭到尾都令人毛骨悚然。」

田芥先生沒有吭聲。

「但是——」賴斯先生說,「說那些歹徒和德國有關係完全是無中生有。就我個人看來,整件事十分荒唐。我認為你做得完全合情合理,田子先生。」

「是田芥。」

「讓我們握握手。」賴斯先生說著伸出手。「讓我們握手言好,把這件事給忘了。不能小題大做,特別是在眼下這個關鍵時刻,任何不明智的渲染都會煽動民眾,這對我們兩國都不利。」

「但罪惡卻刻在了我的靈魂上。」田芥先生說,「賴斯先生,血不像墨水,是永遠洗刷不掉的。」

德國領事一時不知所措。

「我祈求原諒,」田芥先生說,「儘管你給不了我這種寬恕。可能誰也給不了我。我想讀一讀馬薩諸塞州的古聖人古德曼·馬瑟的著名日記。據說他專門講述罪惡和地獄之火這樣的東西。」

德國領事使勁地抽著煙,專注地審視著田芥先生。

「讓我告訴你,」田芥先生說,「你的國家將陷入罪惡滔天和萬劫不復之中。你知道坎卦嗎?我現在代表個人跟你說話,而不是作為日本的官方代表。我心驚膽戰地告訴你: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屠殺即將開始。可你現在仍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個人利益或者個人野心而鉤心鬥角。把作為你對手的國家安全域性給愚弄了,是不是?雖然你讓福姆·米爾先生陷入困境——」他說不下去,感到一陣胸悶。小時候就這樣,他想。一對老太婆發火就要犯哮喘。「我身患疾病。」他對賴斯先生說。賴斯已經把一根菸抽完。「許多年來一直不見好轉。自從聽說你們國家的領袖想胡作非為之後,我非常絕望,現在病情愈發嚴重,已經無藥可治。你也是一樣,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用古德曼·馬瑟的話來說就是:懺悔吧!」

德國領事嘶啞地說:「你沒記錯。」他點了點頭,用顫抖的手又點了一支菸。

田芥先生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想喘口氣。拉姆齊先生從辦公室裡出來,手上拿著一疊表格和檔案。他對田芥先生說道:「領事先生在這兒,正好現在有和他相關的公務。」

田芥先生條件反射般地接過遞來的表格。他看了一眼,是20—50表格。德國通過其駐太平洋沿岸國代表,領事胡戈·賴斯男爵,請求引渡現在羈押在舊金山警察局的重犯。是個猶太人,名叫弗蘭克·芬克。根據生效於一九六〇年六月的德國法律,他是德國人,應該由德國司法機關羈押,等等。他又看了一遍表格。

「給你筆,先生。」拉姆齊先生說,「今天和領事相關的公務只有這些。」他把筆遞給田芥先生的時候,鄙夷地看了一眼德國領事。

「不。」田芥先生說。他把20—50表格退還給拉姆齊先生。突然,他又一把把表格搶了回來,在表格的下面飛速寫下:釋放。太平洋沿岸國第一商會。參閱一九四七年軍事條約。田芥。他把其中一個副本交給德國領事,原本和其餘副本交給拉姆齊先生。「再見,賴斯先生。」他鞠躬說道。

德國領事也鞠了一躬,一眼都沒瞧那份檔案。

「以後若有什麼公務,請通過郵件、電話和電報這些中間裝置聯絡。」田芥先生說,「不需要當面交涉。」

德國領事說:「你這是讓我對超出我管轄權的事態負責。」

「懦夫。」田芥先生說,「我已無話可說。」

「你這樣辦事,跟現代文明規範背道而馳。」德國領事說,「你讓大家相互仇恨並伺機報復。本來應該公事公辦走走形式,現在卻摻雜了許多個人情感。」他把手上的菸頭往牆角一扔,轉身走開了。

「把你那骯髒的菸頭帶走。」田芥先生有氣無力地說道。但是德國領事已經轉彎不見了身影。「任性的小孩才會這樣。」田芥先生對拉姆齊先生說,「你看到的是令人討厭的孩子氣舉止。」他搖搖晃晃地朝辦公室走去。他的呼吸愈發困難,一陣疼痛延伸到他的左臂。他用一個手掌緊捂住胸口。「哦。」他哼了一聲。他的眼前沒有地毯,只有金星直冒。

幫幫我,拉姆齊,他喊道。但是沒有回應。求求你。他伸出手,東倒西歪。但是什麼也沒有抓住。

田芥先生倒下的時候,抓住了衣服口袋裡齊爾丹先生慫恿他買的那個三角銀器。他想,三角銀器沒能拯救我,沒能幫助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

他跌了下去,手、膝蓋和鼻子著地,趴在了地毯上。拉姆齊先生四處求救。要保持平衡,田芥先生想。

「我只是心臟病犯了。」田芥先生勉強說道。

好幾個人合力把他抬到沙發椅上。「放鬆,先生。」其中一個對他說道。

「請通知我妻子。」田芥先生說道。

不一會兒,他聽到救護車在街道上嗚嗚地叫著。人們奔來奔去,一陣慌亂。一張毯子蓋到他身上,一直蓋到他的腋下。領帶被拿走了,衣領鬆開了。

「現在好一些了。」田芥先生說。他放鬆地躺在那兒,儘量不動彈。他想,事業肯定完了。德國領事無疑會在上層掀起波瀾,抗議我的粗暴無禮。這樣的抗議或許也是合情合理的。無論如何,能做的我都做了。現在,一切都要由東京和德國的派系決定了。無論鬥爭結果如何,都非我力所能及。

我原以為這只是一樁有關塑膠的生意,他想,來的只是一個重要的模具銷售員。神諭預測對了,並且給了我暗示,但是——

「把他的襯衫脫了。」一個聲音說道。顯然是大廈裡的醫生。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田芥先生笑了。語氣就是一切。

田芥先生想,這是否就是答案?人體的奧秘,人體自身的奧秘。現在是時候退出了,或者是時候部分退出了。一個我不得不順從的天意。

神諭最後是怎麼說的?那天,兩個德國國家安全警察一死一傷躺在他的辦公室裡。他詢問的時候,神諭是怎麼回答的?是中孚卦第六十一:內在的真實。卦上是說豬和魚,但豬和魚是最沒有靈性的,這講不通。原來是指我,《易經》說的是我。我永遠都不會完全弄明白。神諭的特點就是這樣。也許現在的情況就是內在的真實?我目前的遭遇就是內在的真實?

我要等下去,要看個究竟。要弄清內在的真實到底指的是哪一個。

或者兩個都是。

那天晚上剛吃完晚飯,一個警官來到弗蘭克·弗林克的牢房,開啟門,讓他收拾桌上的東西。

不一會,他就走出了卡尼警察局,來到人行道上。周圍是匆匆來往的行人、大聲吆喝的三輪車車伕、公交車和喇叭按得嘟嘟響的小轎車。天氣寒冷。每幢大樓前面都有一個長長的影子。弗蘭克·弗林克站了一會,然後不由自主地和等在人行橫道區的一群人一起過了馬路。

被抓得稀裡糊塗,他想,沒有緣由。現在又放得稀裡糊塗。

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包衣服、皮夾、手錶、眼鏡盒及其他私人物品交還給他,然後又去忙另一件公務:一個上了年紀的醉漢被從馬路上抓了進來。

真是奇蹟,他們居然放了我。完全是僥倖。按理我應該被押上飛往德國的客機,準備受死。

他依然無法相信前後發生的一切,不管是先前被抓,還是現在被釋放。太虛幻了。他踩著被風吹過來的垃圾,走過已經打烊的商店。

新的生命,他想,好像經歷了地獄,獲得重生一般。的確是地獄。

我該謝誰呢?或許應該禱告?

向誰禱告呢?

他走在夜晚繁忙的人行道上,看著格蘭特大街上的霓虹燈廣告和喧鬧的酒吧門口。他對自己說:我真想弄懂這一切。我想弄明白。我得弄明白。

但他知道,他是永遠也不可能弄明白的。

偷著樂吧,他想。然後他一直往前走。

他心裡有個聲音說:回埃德那兒去吧。我得回到那個地下室車間,繼續完成做到一半的工作,用我的雙手製作首飾。用工作取代思考,取代探尋和理解。我要一直忙個不停,一定要把首飾做出來。

他在漸漸暗下來的城市中快速向前走,竭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曾經待過的那個固定的、他能夠理解的地方。

弗蘭克·弗林克到那兒的時候,看到埃德·麥卡錫正坐在工作臺邊吃晚飯。兩塊三明治、一壺茶、一根香蕉和幾塊餅乾。他站在門口,喘著粗氣。

終於,埃德聽到了他的聲音,轉過身來。「我還以為你死了。」他不緊不慢地嚼著嚥著,然後又咬了一口。

工作臺旁邊開著一臺小型電熱取暖器。弗蘭克走過去,蹲下身子烘手取暖。

「看到你回來,我很高興。」埃德說。他在弗蘭克的後背上拍了兩下,繼續吃他的三明治,沒再說什麼。四下只有電暖器呼呼的風扇聲和埃德的咀嚼聲。

弗蘭克把衣服脫下來放在椅子上,拿起一把半成品銀首飾,走到轉軸前。他把一個拋光輪安裝在轉軸上,啟動馬達。他在拋光輪上塗上拋光用的化合物,戴上保護眼睛的面罩,坐到一張凳子上,開始一個一個地清除半成品銀器上的氧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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