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堡奇人 菲利普•迪克 第2頁,共2頁

真品,齊爾丹想。對,當然是真品。這我知道。但是其他的——

「有了這些體會,」保羅繼續說,「我又把先前那幫生意上的朋友請到這兒來。就像剛才對你講的那樣,我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地跟他們說了一遍,沒有任何花言巧語。這個問題很重要,因此必須把我的所感所悟告訴大家,無需虛禮客套。我要求大家認真聽。」

齊爾丹知道,對保羅這樣的日本人來說,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別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結果令人滿意。」保羅說,「他們在我的一再勸說下接受了我的觀點,理解了我給他們描述的那種體會。所以我的辛苦是值得的。做完這件事,我就罷手了。就這些,羅伯特。我累了。」他把飾針放回盒子裡。「我的責任到此為止。我已經盡心盡責了。」他把盒子推給齊爾丹。

「先生,這是您的。」齊爾丹忐忑地說。眼下的情形是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的。一個上層社會的日本人把別人送給他的禮物捧上了天——然後又把它退了回去。齊爾丹感到自己的腿在顫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站在那兒擺弄著自己的袖口,臉漲得通紅。

保羅平靜地、不留情面地說道:「羅伯特,你必須以更大的勇氣面對現實。」

齊爾丹臉色蒼白地囁嚅道:「現在我心裡亂七八糟——」

保羅站起身來,面對著他。「聽著,現在是你的事情了。你是這件東西,還有其他類似東西的唯一代理。還有,你是內行。你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想,或許可以求問一下《易經》。然後再研究怎樣在你的櫥窗里布置這些展品,還有你的廣告,你的銷售方式。」

齊爾丹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你會找到辦法的。」保羅說,「你必須想辦法讓這些東西被更多人接受。」

齊爾丹大吃一驚。這個人對我說,我有義務為埃德弗蘭克珠寶定做公司負道義上的責任。這就是日本人神經質般的古怪世界觀:在保羅·香莊良思看來,對於珠寶首飾工藝品,無論在經營上還是精神上,都必須全身心地投入,否則就無法接受。

最糟糕的是,保羅代表日本核心文化和傳統,當然具有權威性。

責任,他痛苦地想。一旦承擔起了責任,他的下半輩子就脫不了干係,直到他進墳墓為止。保羅——如願以償,不管怎麼說——已經盡了他的責任。但是齊爾丹的責任,啊,卻是沒完沒了了。

他們是精神錯亂,齊爾丹心裡說。舉例來說,他們絕不會因為責任而去幫助一個貧民窟裡受傷害的人振作起來。怎麼評價這種責任心呢?這是日本的民族特色。一個民族,你讓它複製一艘英國的驅逐艦,它連驅逐艦上鍋爐的修修補補也複製下來。這樣的民族有這樣的責任心,不足為怪。

保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在齊爾丹長期養成了習慣,不會輕易流露自己的真實感情。他臉上的表情溫和沉著,這樣的表情正適合眼下的情形。他可以感覺到臉上的面具。

簡直是一場噩夢,齊爾丹想。一場災難。還不如讓保羅以為我在勾引他太太。

貝蒂。現在她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這枚針飾了。他原先的計劃也破產了。悟和情慾水火不容。正如保羅說的,悟是像遺蹟一樣嚴肅而神聖的。

「我把你的名片給了那些生意上的朋友,每人一張。」保羅說。

「什麼?」齊爾丹還在想自己的心思。

「你的商務名片。這樣他們就可以過去找你,看看其他的樣品。」

「明白了。」齊爾丹說。

「還有一件事。」保羅說,「有一個朋友希望在他那裡和你詳細地討論這個問題。我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寫下來了。」保羅把一張摺疊起來的方紙片遞給齊爾丹。「他想讓他生意上的同僚也聽一聽。」保羅補充說,「他是做進出口的,生意做得很大,特別是面向南美的出口,生產收音機、照相機、雙筒望遠鏡和錄音機等等。」

齊爾丹低下頭,盯著那張紙看。

「當然,他做的是大批次生意。」保羅說,「一樣東西或許要生產成千上萬件。他的公司下面有許多企業,都設在勞動力低廉的東方,因此生產成本很低。」

「為什麼他——」齊爾丹剛要開口問。

保羅說:「像這樣的東西……」他又拿起飾針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把盒子交還給齊爾丹。「……可以批次生產。用粗金屬或者塑膠,在統一的模具裡生產。要多少有多少。」

過了一會兒,齊爾丹說:「那悟怎麼辦呢?它還會留在這些物件裡嗎?」

保羅沒有回答。

「你希望我去見他嗎?」齊爾丹問道。

「是的。」保羅說。

「為什麼?」

「做小飾件。」保羅說。

齊爾丹目瞪口呆。

「護身符飾件。那些窮人喜歡佩戴。生產一系列的護身符,銷往整個南美和東方。你知道,大多數人依然相信魔力。符咒、仙水什麼的。有人告訴我說市場很大。」保羅的表情木然,語氣沉悶。

「聽起來——」齊爾丹不緊不慢地說,「這上面可以掙大錢。」

保羅點點頭。

「這是你的想法嗎?」齊爾丹說。

「不是。」保羅回答,然後便沉默不語。

是你老闆的主意,齊爾丹想。你把這件東西給你的上司看,這位上司認識那位進出口商。你的上司——或者你上面某個有權勢的人,有錢又有勢——是他聯絡了那位進出口商。

所以你把東西退給了我,齊爾丹想。你不想參與其中。但你對我瞭如指掌。我會找到這個地方,會見這個商人。我沒有選擇,不得不去。我會把首飾的設計授權給他,或者按照一定的提成賣給他。我和他之間達成某種交易。

顯然,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沒有。阻止我或者說服我不要這麼做不是你的風格。

「你有機會——」保羅說,「發大財。」他依然淡然地望著前方。

「這個主意在我看來有些怪異。」齊爾丹說,「把這樣的藝術品做成護身符,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這不是你的本行。你是專門收集有品位的藝術精品的。我自己也一樣。那些馬上要到你店裡拜訪的人,那些我提到過的人,都和你一樣。」

齊爾丹問:「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

「不要低估了這位令人尊敬的進出口商人的判斷。他很有洞察力。你和我——我們對那些愚昧的大眾一無所知。他們可以從模具裡生產出來的千篇一律的掛飾獲得樂趣,而我們卻不可以。我們認為,值得我們擁有的東西必須是獨一無二的,至少是稀有的,只配少數人擁有。當然,還要是真品,不能是仿製品或者複製品。」保羅的目光越過齊爾丹,凝神地看著遠處,「不是那種成千上萬大批次生產的東西。」

齊爾丹心裡疑惑。他是否已經料到有些店裡,比如我自己的店裡,出售的某些歷史文物(更別說他自己的許多收藏品)是贗品?他的話音裡似乎透露出這一點。他似乎在用一種諷刺的口吻告訴我:他的真實意思和他所說的恰恰相反。模稜兩可,在解釋卦象的時候常常會遇到這樣的難題……正像人們說的,這就是東方人的思維特點。

齊爾丹想,他實際上說的是:你是什麼人,齊爾丹?是神諭中所說的「下賤倒霉的人」,還是「鴻運當頭的人」呢?現在你必須作出決定。你可以選擇其中之一,但不能兩個都選。現在是選擇的時刻。

鴻運當頭的人該走什麼路呢?羅伯特·齊爾丹問自己。或者說在保羅·香莊良思看來,該走什麼路。我要面對的不是受神啟發的千年智慧——《易經》,而是一個凡人的觀點——一個年輕的日本商人的觀點。

但要了解他的真正想法是需要訣竅的。這就是保羅所說的悟。眼下我悟到的是:不管我個人喜歡什麼,現實都掌握在這個商人手裡。這個現實和我的初衷截然相反。我們必須適應,就像神諭說的那樣。

畢竟我的店裡還在銷售原創工藝品,賣給鑑賞家們,比如保羅的那些朋友。

「你的內心很矛盾。」保羅說,「在目前情況下,最好讓你單獨待著。」他開始往門口走。

「我已經決定了。」

保羅的眼睛一亮。

齊爾丹鞠了一躬,說道:「我聽從您的建議,現在就去拜訪那位商人。」他拿起那張寫著地址的紙片。

奇怪得很,保羅看上去並不高興。他只是嘟噥了一聲,又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他們自始至終都在掩飾自己的感情,齊爾丹想。

「謝謝您對我生意上的幫助。」齊爾丹一邊說,一邊準備離開,「可能的話,將來某一天我會報答您的。我不會忘了您。」

但是保羅依然沒有什麼反應。齊爾丹想,我們常說日本人難以捉摸,這話太對了。

保羅把他送到門口,似乎在沉思什麼問題。猛然間,他脫口說道:「這枚飾針是美國工匠用手工做的,對吧?是他們自己的勞動成果?」

「是的,從最初的設計到最後的打磨都是如此。」

「先生,這些工匠們會同意嗎?也許他們對自己的產品另有想法。」

「我敢保證他們會同意的。」齊爾丹說。這個問題在他看來無足輕重。

「沒錯,」保羅說,「我想也是。」

羅伯特·齊爾丹感覺到保羅的語氣有些異樣。他馬上覺察到保羅的話語中有種似有似無的特別強調。這個念頭在齊爾丹的腦子裡一閃而過。他已經確切無疑地解開了這個疑團——他明白了。

很顯然,在他眼前上演的這一幕是對美國人辛勤勞動的無情否定。人心險惡,但願上帝不讓這樣的事發生。但是他已經吞下了魚鉤、魚線和魚墜。讓我進入迷宮,然後一步步把我領到最後的結論:美國的手工藝品毫無價值,只能用作廉價的護身符模子。這就是日本人的統治方法,不是粗野的,而是巧妙的、別出心裁的,還有就是無處不在的狡猾。

上帝!和他們相比,我們就是野蠻人,齊爾丹想。面對日本人這種無情推理,我們簡直就是傻瓜。保羅沒有說——沒有告訴我——我們的藝術毫無價值。他讓我替他說出這句話。最具諷刺意味的是,他還反過來為我說出這句話感到遺憾。當他從我口中聽到真相的時候,還微微地擺出文明人的難過姿態。

他把我擊垮了,齊爾丹幾乎要大聲地喊出來——還好他極力控制住了自己,把話壓在了心裡。和從前一樣,他把這個想法藏在心裡,只有他自己明白。侮辱我和我的民族,我卻束手無策。沒辦法雪恥;我們戰敗了。我們的失敗和這次我個人的失敗一樣,都稀裡糊塗、莫名其妙,失敗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的進化要再上一級臺階,才能理解其中的奧妙。

日本人更適合統治,難道還需要更多證據嗎?他想要笑,可能是為了表示讚賞。是的,他想,我現在的感受就像人們聽到一則精選的趣聞。我以後會回想這件事,慢慢地品味,甚至還會講給別人聽。但是講給誰聽呢?問題就在這兒。這些東西是隱私,沒法和別人講。

保羅辦公室的角落裡有一個廢紙簍。把它扔進去!羅伯特·齊爾丹對自己說,把這件粗笨的東西,這件帶有悟的首飾扔進去。

我能這樣做嗎?把它扔掉?當著保羅的面結束目前的局面?

他緊攥著這件首飾,發現自己不能把它一扔了之。絕對不能——假如你還想要面對你的日本同胞的話。

該死的日本人,我就是不能擺脫他們的影響,就是不能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所有的自然情感都被碾碎了……保羅審視著他,什麼話也不需要說。他只要站在眼前就足夠了。他讓我的意識束手就擒,然後從我手上的這件東西開始,穿一根無形的繩索,沿著我的雙臂,直到我的靈魂,把我捆得結結實實。

估計是因為我在他們中間生活得太久了。現在想逃跑,重新迴歸白人和白人的生活方式,為時已晚。

羅伯特·齊爾丹說:「保羅——」他感覺到自己想要逃避,同時又覺得這種想法令人厭惡,所以說出來的話沙啞低沉,沒有節奏,沒有語調。

「怎麼啦,羅伯特?」

「保羅,我……覺得……受到了侮辱。」

一陣天旋地轉。

「為什麼會這樣,羅伯特?」他的語氣中帶著關切,但卻是冷眼旁觀。一副於己無關的樣子。

「保羅,等一等。」齊爾丹摩挲著那件小首飾,因為手心出汗,首飾變得很滑溜。「我——為這件首飾感到驕傲。不用再考慮什麼廉價的護身符了。我不幹。」

眼前這個日本年輕人是怎麼想的,他還是沒搞明白,只是看到他的耳朵在聽,眼神在留意。

「但還是要謝謝您。」羅伯特·齊爾丹說。

保羅鞠了一躬。羅伯特·齊爾丹也鞠了一躬。

「那些製作這件首飾的人,」齊爾丹說,「是藝術家,是美國人民的驕傲。我也為他們感到驕傲。因此,把它們變成廉價護身符是對我們的侮辱,我請您道歉。」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令人尷尬。

保羅打量著他,一隻眉毛微微抬了抬,薄薄的雙唇抽動了一下。想笑?

「我要求您道歉。」齊爾丹說。到此為止了。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他就這樣等著。

沒有動靜。

齊爾丹想,我快要撐不住了。

保羅說:「我傲慢無禮、強人所難,請原諒。」他伸出手。

「沒關係。」羅伯特·齊爾丹說。他們握了握手。

齊爾丹這才恢復了內心的平靜。他知道自己已經渡過了難關。現在全都結束了。上帝保佑,上帝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了。換了另外的情況——可能就沒那麼幸運了。我還敢再試試這樣的好運嗎?恐怕不行。

他感到一陣沮喪,彷彿剛見天日,看到自己無牽無掛,可這好景況卻又轉瞬即逝。

生命是短暫的,他想。藝術,或者其他非生命的東西,卻是長久的。現在我站在這裡,但不會永遠站在這裡。他拿起小首飾盒,把埃德弗蘭克公司的首飾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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