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帕特說,「是否溫迪也遭過這份罪。她是頭一個。沒錯吧?」
「我曾經……愛過……她。」喬喘不過氣來。
「噢,我知道。阿什伍德告訴過我。他知道你的心思。我倆以前特要好,經常待一塊兒。你會說這種關係曖昧。是的,這麼說又何妨?」
「我們的解釋是對的。」喬說道。他深吸一口氣。「就是說——」他硬是吐出字來。他又攀上了一級臺階,費了老大勁,然後又是一級。「你和阿什伍德。跟霍利斯串通一氣。潛入朗西特公司。」
「對極了。」帕特同意。
「我們最好的反超能師——還有朗西特——殺了我們。」喬又挪上一級臺階,「我們並不在中陰身。並不是——」
「噢,你們都會死。」帕特說,「你們只是還沒死光。我說的不只是你。反正一個個都得死。但說這幹嗎呢?何必舊事重提?你剛才已經說過了。坦白講,你一遍遍嘮叨,煩不煩?喬,你好迂腐無趣。跟溫迪差不多乏味。你們倆真是般配。」
「這就是為什麼溫迪先走了,」喬說,「不是因為她從行動組走散,而是——」胸口的疼痛猛然加劇,疼得他縮成一團。他又邁出一步,沒想到一腳踏空。他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縮成了——他想起來了。如同在衣櫥裡發現的溫迪,也是縮成一團。喬伸出手,一把抓住大衣袖子。他用力拉扯。
織物被撕開。乾燥的衣料像廉價的灰紙一樣脆裂。輕飄飄的,就像被黃蜂蜇過。這就難怪了。他馬上也會留下一路碎布片。在前往客房、渴望獨處的路上,留下破布殘片。他的執念在作最後的掙扎,和將他牽引向死亡、腐壞和虛空的力量抗爭。一股淒涼的神奇力量左右著他,直到他走進墓穴。
他又登上一級臺階。
我能走去客房,喬心想。這股驅使力正將我的精元消耗殆盡。難怪溫迪、阿爾和伊迪——當然,還有弗雷德——在臨死前身體都不斷衰壞,最後徒留下一副被遺棄的軀殼,輕若無物,空空如也,缺乏精髓,沒有體液,更談不上實質。這股力量曾作用在多具軀體上,結局不外乎是身體衰虧,精盡人亡。提供動能的身軀足以支撐到客房。生理本能在起作用,此時此刻,也許連設局陷害的帕特都不能阻止。喬心想,此刻被她看到,她該作何感想?是表示仰慕,還是投來鄙夷?他抬頭去找帕特。他認得那張臉,白裡透紅,充滿青春活力。她的表情饒有興味,沒有敵意,不動聲色。喬沒覺得奇怪。她既不阻撓,也不來幫忙。在喬看來,這似乎是意料中事。
「好點了嗎?」帕特問。
「還沒。」喬回答。樓梯走了一半,他繼續抬腳往上走。
「有起色。你沒那麼沮喪了。」
「我走得上去。我知道我可以。」
「不深遠了。」帕特應和。
「不遙遠了。」喬更正。
「你真了不起。如此不起眼,如此渺小低微。但面對臨死前的痛苦痙攣,你居然——」帕特乖巧地悄然改口,「或者說是你感受到的痛苦痙攣。我不該用這個詞。說了令人不快。你振作點好不好?」
「告訴我,」喬說,「我還要走幾級臺階。」
「六級。」帕特從他身邊閃過,飄然而上,「對不起,數錯了。十級。要麼是九級。我想是九級。」
喬攀上一級臺階,又艱難地攀上兩級。他一聲不吭,什麼也沒瞧。他靠著扶手的堅實支撐,蝸牛般向上挪移。他的動作慢慢嫻熟,學會了用巧勁,學會了如何利用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
「快到了。」帕特在樓梯上頭歡快地說道,「想說點什麼嗎,喬?對這次偉大的攀登有何感想?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攀登。不,這話不對。溫迪、阿爾、伊迪和弗雷德都攀登過。但我親眼見到還是頭一遭。」
「為什麼是我?」喬問。
「喬,我要盯著你。當初你在蘇黎世玩過低階把戲。你叫溫迪去你房間。今晚你沒伴兒,一個人涼快去。」
「那晚我也是一個人。」喬說道。他又邁上一級臺階。痙攣性的咳嗽突然發作,疼得他汗水直流,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汗痕。風燭搖曳的他止不住淚泉奔湧。
「她在房間裡。雖然沒在床上,但就在裡頭。你睡過去了,沒發現。」帕特笑著說。
「我不想提這事。」喬說。他又攀上兩級臺階,感覺快到頂了。走多久了?他暗自納悶。他說不準。
他吃驚地發現,除了力氣衰竭,他的身體也開始發冷。這種症狀始於何時?他心想。從過去的某個時候開始。這種感覺一絲絲侵入他體內,他卻毫無知覺。哦,上帝啊。他的全身劇烈搖顫,似乎就要散架。這感覺比月球上的爆炸還可怕,比籠罩蘇黎世旅館的寒凜更襲人。況且,不祥的徵兆才剛剛開頭。
喬思索,新陳代謝是一個火爐般燃燒能量的過程。當它停止作用,生命即告結束。人們對地獄的看法一定錯了,他心想。地獄裡冰冷,奇寒無比。有了身體,就有重量和熱量。此刻我身負重荷,身體的熱度正在消退。若不是重生,散失的熱量就再也無法挽回。這就是宇宙歸宿。但至少我並不孤獨。
但他感到孤獨。孤獨憑空撲來,猝不及防。時機還未成熟。有某種東西使之加速——某種東西出於惡意和好奇,暗中操縱,使這一刻提前到來:一股變化莫測的力量在旁觀瞻,變態地樂見此景。一個幼稚的智障喜形於色。它摧折我好似摧折一隻曲腿昆蟲,他心想。一隻在地上活動的蟲子,默默無聞,生活簡單。既不能飛,也不能逃跑。唯有一步步墮入昏亂與骯髒。在墓穴中棲居。在那汙穢之地,有個變態的宿主——我們稱之為帕特。
「帶鑰匙了嗎?」帕特說,「房間鑰匙。要是千辛萬苦到了二樓,卻發現沒帶鑰匙,那多令人沮喪!」
「帶了。」喬在口袋裡一陣翻找。
他的上衣被撕破了,襤褸不堪,狀如碎片,漸次從身上脫落。鑰匙掉出最上面的口袋,滾下兩級臺階。喬伸手去摸,卻沒夠著。
「我幫你撿。」帕特輕快地說道。她從喬身邊衝過去,彎腰撿起鑰匙,對著光線端詳。然後,她把鑰匙放在最高一級臺階的扶手上。「就放這兒,上來就能拿到。這是獎賞。我想,客房在左邊,大廳過去第四扇門。慢慢走,上了樓就好走多了。爬樓真夠嗆!」
「看到鑰匙了,」喬說,「也看到了樓梯頂部。」他兩手緊握扶手,把自己使勁往上拉,忍痛一口氣爬了三級臺階,耗盡了氣力。他感到體力透支,身上的荷擔在增加,冰寒更加刺骨,身體被一點點抽空。不過——
他爬到了樓梯頂上。
「再見,喬。」帕特說。她在喬面前微微彎下腰,讓他看清她的模樣。「你不希望丹尼闖進門,是吧?醫生幫不了你。我會告訴他我請旅館的人叫來計程車,此刻正送你去鎮上的醫院。放心,沒人會來打擾你。絕對不會有人來。沒意見吧?」
「好的。」喬說。
「鑰匙給你。」帕特把冰冷的金屬鑰匙塞入他手中,扣上手指握緊。「振作起來,生活在一九三九年的人都這樣說。他們還說,別上當受騙。」她直起身子溜開了,又突然停頓片刻,上下打量喬,然後拔腿穿過大廳,向電梯疾走而去。他望見她按下電梯按鈕,然後在一旁等待。門一滑開,她便不見了身影。
喬攥著鑰匙,搖晃著蹲起身。他抵住走廊的牆壁,保持身體平衡,然後左轉,靠著牆向前挪步。黑漆漆一片,他心想。沒有燈光照明。他閉了會眼睛,睜開後眨了眨。汗水仍然遮住他的視線,刺得他眼睛生疼。不知是走廊太黑,還是他的視力在退化。
到了第一道客房門口,前行只能靠爬。他仰頭尋找門牌號碼。不對,還沒到。他接著往前爬。
到了第四道門,他不得不支起身體,將鑰匙插入門鎖。這一連串動作讓他體力不濟。他手拿鑰匙倒在地上,頭部磕在門上,身體重重地摔向地毯。地上積滿灰塵,他聞見陳腐發黴的味道和冰冷的死亡氣息。我進不去,他心想。我站不起來。
他必須站起來。只有站起來了,別人才能看見他。
喬的雙手緊握門把,再一次直起身。他整個兒靠在門上,顫悠悠地將鑰匙伸向鎖孔。鑰匙一轉,他就能進去。若是帶上門上了床,就能一了百了,他心想。
門鎖發出吱嘎聲。金屬開關向後扳動。門一開啟,他的胳膊就禁不住撐開。他收剎不住,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去。地板迎面撲來。他看見了地毯上的圖案,各種紅色金色的曲線、花卉和設計圖案。經過長期踩踏,地毯早已變得粗糙暗淡,而且已經褪色。他摔倒在地上,幾乎感受不到痛苦。房間真是古舊。當初建造這棟房子時,用的倒真可能是手拉式鐵廂電梯。所以我看見的是真傢伙,一部真正的古董電梯,喬心想。
喬躺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受到召喚,開始行動。他跪起身,把手平放在身前……我的雙手,他心想。上帝啊!這雙黃手長滿疙瘩,好似煮熟的幹火雞屁股。皮膚上長著短硬的汗毛,不像人的皮膚。還生有纖羽。彷彿我已退化到百萬年前飛翔的原始鳥類,將皮膚當作羽翼,在天空滑翔。
喬睜開眼睛,尋找床鋪所在。他想確定方位。遠處有一扇大窗,暗淡的光線從網格窗簾透進室內。梳妝檯的桌腿瘦長,外形醜陋。經過長年的使用,外包銅扶手的老床已經彎曲變形,塗漆床頭板也翻翹起來。管不了那麼多了,喬心想。他向房間深處挪動,朝著床的方向爬行。
突然,他看到一個人坐在厚墊椅子上。這人一言不發,正看著他,然後站起身,快步向他走來。
格倫·朗西特。
「我不能幫你爬樓梯。」粗眉大眼的朗西特嚴肅地說道,「不然她就會看到我。說真的,我擔心你們一起進來,那樣我們就會有麻煩,因為她——」他停止說話,彎腰輕飄地將喬拉起來,好似他沒有重量,體內空無。「我們待會兒再說。過來。」他把喬夾在胳膊下,攙扶著穿過房間——沒有走到床那邊,而是去坐他剛坐過的椅子。「堅持得住嗎?」朗西特問,「我要去鎖門。以免她改了主意進來。」
「好。」喬說。
朗西特三個箭步奔過去,砰地鎖上門,然後立即回到喬身邊。他拉開梳妝檯的抽屜,迅速拿出一個噴霧罐,光鮮的罐身上印有明亮的條紋、氣泡和字跡。「尤比克。」朗西特說道。他用力搖晃噴霧罐,然後走到喬跟前直接對準。「不客氣了。」朗西特說。他上下左右不間斷地來回噴灑。空中頓時有微光閃爍,宛如明亮的光粒子,照得這間老舊的客房閃閃發光。「好點了嗎?尤比克起效很快,該有反應了。」他關切地看著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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