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為什麼看到她的屍體是一副骨架?你們倆是不是吸毒了?她一直在吸毒,我猜你也吸了不少。」

「墨斯卡靈,」傑森說,「她告訴我的,但我不認為那真的是墨斯卡靈。」他心裡說,我自己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恐懼感還會凍住心臟。我看見的景象,那駭人的骸骨,到底是不是幻覺?我真的活在這裡嗎,還是睡在那個廉價小旅館的床上?他心想,老天爺啊,我現在該怎麼辦?

「你最好去自首。」希瑟說。

「他們不能把這事釘在我身上。」他說。但他心裡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在過去兩天裡,他充分認識到警察是如何統治這個社會的。第二次內戰的遺產,他心想,從豬到警察,一步之遙。

「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他們才不會控告你。警察是公平的。又不是警衛隊在找你麻煩。」

他把揉成一團的報紙攤開,繼續讀下去。

學院當局和洛杉磯警方目前都在搜尋塔夫納的下落。他們認為,塔夫納趁巴克曼小姐熟睡或處於某種無法支配自我行為的狀態時,故意讓她過量服用一種有毒化合物。

「他們聲稱謀殺發生在昨天。」希瑟說,「你昨天人在什麼地方?我打電話到你的公寓沒人接。你剛才又說——」

「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些時候。」現在,所有的事情都變得詭異。他忽然有一種失重感,彷彿自己和這棟大樓一起懸浮起來,飄入無盡的虛空之中。「他們故意把日期說成是昨天。我的節目裡來過一個警察實驗室的專家,節目結束後,他曾私下告訴我他們是怎麼——」

「閉嘴。」希瑟厲聲說。

他把嘴閉上,站好不動,絕望地等待著。

「文章裡還提到了我,」希瑟從緊繃的牙縫中吐出話,「你看看背面。」

他順從地把報紙翻過來。文章繼續寫道:

一位警局方面的高層人士透露,電視明星、著名女歌手希瑟·哈特與巴克曼小姐之間的關係,正是引發塔夫納此次狂熱的復仇行動的導火索,此外——

傑森問:「你和艾麗斯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我知道她——」

「你剛才還說你完全不瞭解她,你說你今天剛認識她。」

「她很古怪。說實話,我覺得她是個女同性戀。你和她是不是同性戀關係?」他意識到自己的聲調提高了,完全不受控制,「這就是文章裡暗示的。難道不是嗎?」

她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臉上。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舉起雙手擋在面前,心想,自己還從未被人這樣扇過臉。他的臉上火辣辣的,疼得要命,耳朵裡嗡嗡直響。

「好吧,」希瑟深吸一口氣,「你還手吧。」

他舉起手臂,握緊拳頭,然後又放了下來,伸展開五指。「我下不了手。」他說,「我希望我能下得了手,你今天走運了。」

「我想也是。如果你能殺了她,同樣也能殺了我。你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反正你進毒氣室進定了。」

傑森說:「你一點也不相信我。我壓根就沒殺她。」

「這無關緊要。他們認為你就是兇手。就算你能搞定這件事,你那天殺的職業生涯,連同我的一起,都會完蛋。這才是要緊的。我們完了,你還不明白嗎?你還沒意識到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嗎?」她幾乎是在尖叫。他心懷恐懼地走向她。她的叫聲越來越尖,他又不得不離她遠點。真是一團亂。

「要是我能和巴克曼將軍親自談談,」他說,「也許可以——」

「她哥哥?你要去跟他求情?」希瑟衝到他面前,十指像爪子一樣蜷縮起來,「他本人就是調查這個謀殺案的委員會負責人。驗屍官向他報告說這是一起謀殺案之後,巴克曼將軍立即宣佈他本人將親自調查此案——你就不能把整篇文章看完嗎?我在回來的路上把它看了不下十遍。我是在貝萊爾發現這份報紙的。我去那裡拿本季秋裝——是他們從比利時給我預定的,總算來了。現在你看看,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他伸出雙手,想要摟住她,卻被她強硬地推開了。

「我是不會去自首的。」他說。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的聲調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語,「我不在乎。你趕快走開。我不想再和你有絲毫關聯。我希望你們倆都去死,你和她。那個乾柴婊子——她對我來說從頭到尾都是個麻煩。我總算能把她這坨肉給扔掉了。她粘在我身上,跟一條水蛭沒有區別。」

「她的床上功夫好嗎?」希瑟的手飛快地抬起來,抓向他的雙眼,被他擋住了。

有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站得很近。傑森能同時聽見兩人的呼吸聲,頻率很快,能感覺到氣流雜亂的擾動。呼,吸,呼,吸。他閉上雙眼。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希瑟開口說,「我要去學院自首。」

「他們也想要你?」他問。

「你就不能把文章讀完嗎?就不能把這事做完嗎?他們想要我的證詞。他們想要確定你剛才問的我和艾麗斯之間的關係。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在上床也要成為公開新聞了。」

「我以前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

「我會告訴他們的。你——」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在剛才,」他說,「從報紙裡看到的。」

「昨天她死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和她之間的關係?」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在心裡對自己說,簡直毫無希望,就像生活在橡膠世界一樣。每樣東西都會彈來彈去。每樣東西你剛一接觸,甚至剛看一眼,就會改變形狀。

「好吧,就算你今天剛知道。」希瑟說,「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反正遲早瞞不過你。」

「再見。」他坐下來,從沙發底下找到鞋子穿好,繫緊鞋帶,站了起來。然後,他伸手將咖啡桌上的硬紙盒拿了起來。「給你的。」他把盒子扔向希瑟。她伸手去接,盒子撞進她懷裡,然後摔在了地板上。

「裡面到底是什麼?」她問。

「事到如今,」他說,「我已經忘了。」

希瑟蹲下來撿起盒子,掏出減震紙團和那件藍釉花瓶。花瓶沒碎。「喔。」她站了起來,靠近燈光仔細端詳。「簡直美呆了,」她說,「謝謝你。」

傑森說:「我沒有殺那女人。」

希瑟從他身邊走開,將花瓶擺在百寶架高處。她什麼也沒說。

「我能怎麼做,」他說,「除了一走了之?」他等她說話,但她還是一言不發。「你能說兩句嗎?」他求她。

「打電話給他們,」希瑟說,「告訴他們你在這兒。」

他拿起電話,撥通話務員。

「請接洛杉磯警察學院,」他告訴話務員,「找費利克斯·巴克曼將軍。告訴他這是傑森·塔夫納打來的電話。」

話務員那頭沒有聲音。「有人嗎?」傑森問。

「您可以直接撥號,先生。」「我想請你撥。」傑森說。

「可是,先生——」

「麻煩你了。」他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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