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是什麼毒品?」

「他們沒說。」墨斯卡靈的效應現在已經完全消退了。感謝上帝,他的六型體格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來和它對抗。在洛杉磯的正午車流中駕駛一輛慢速小型飛車,時不時還來點墨斯卡靈的藥力,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咬牙切齒地想,發作起來絕不是開玩笑的,她還說什麼都是小意思。

她。艾麗斯。為什麼那兩張唱片是空白的?他在心裡無聲地質問。唱片——唱片在哪裡?他扭頭去找,大為驚慌。噢。就在身邊的座椅上。他鑽進飛車時,下意識地丟在那兒了。那麼,唱片還好好的。我得找機會在別的唱片機上再試試。

「最近的醫院,」胖女孩說,「是聖馬丁醫院,在三十五街,靠近韋伯斯特大街。是家小醫院,我去那裡做過手術,切除手上的疣子,感覺他們非常專業,待人也很好。」

「我們就去那兒。」傑森說。

「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說。

「你是不是從巴克曼家出來的?」

「是的。」他點點頭。

女孩說:「他們倆真的是親兄妹嗎,巴克曼先生和巴克曼夫人?我的意思是——」

「雙胞胎。」他說。

「這個我知道。」女孩說,「可是你知道,每次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其實是夫妻倆。他們手拉手,互相親吻,他對她非常恭順,不過有時候兩人也吵得很兇。」女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俯身向前說道:「我叫瑪麗·安妮·多米尼克。你叫什麼?」

「傑森·塔夫納。」他告訴她真名,並沒有別的意思。畢竟,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在他以為差點——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是製陶工。」她害羞地說,「這些都是我準備帶去郵局的陶器,打算寄給北加州的商店,主要是舊金山的阿甘商店和伯克利的弗雷澤商店。」

「你的手藝好嗎?」他問她。他的整個意識,全部思維能力,彷彿都凍結在時間中的那個特定點,就是他開啟浴室門,看見她——它——躺在地上的那個時刻。他聽不太進去多米尼克小姐在說些什麼。

「我在努力。很難說。不過,反正有人買。」

「你的雙手很有力。」他沒話找話,想找個由頭誇她兩句。他的詞句仍是半下意識地從腦海裡蹦出來的,好像只是他腦海裡濺出的碎片。

「謝謝。」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

沉默。

「你開過頭了。」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在後面那條街,往左拐。」一開始的那種緊張情緒又在她的語調裡出現了。「你真的要去醫院嗎?還是說只不過——」

「你別害怕。」他開始集中注意力,斟酌所說的話和所用的語調,想營造一種和藹放心的氣氛。「我不是逃跑的學生,也不是從強制勞動營裡逃出來的犯人。」他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但我遇到了一點麻煩。」

「你並沒有吃有害的毒品。」她的聲音在顫抖,聽上去像是她這輩子最害怕的事情終於找上門來了。

「我要降落了。」他說,「我不想讓你感到害怕。目前已經跑得夠遠了。你千萬不要慌張,我不會傷害你。」但女孩仍然坐著不動,直挺挺的身子像被霜打過,等著——到底在等什麼,他們兩人誰也不知道。

在一個很繁忙的十字路口,他在路邊落下飛車,迅速開啟車門。然後,出於某種本能,他在飛車裡留了一會兒,轉身面對女孩,動也不動。

「請你出去。」她的聲音在發顫,「我不想這麼沒禮貌,但我真的很害怕。你聽說過那些餓瘋了、偷偷溜過校園封鎖跑出來的學生——」

「聽我說。」他的語氣驟然嚴厲起來,打斷她的絮叨。

「好的。」她緊緊抓著膝上的包裹,努力保持鎮靜,恐懼而順從地等著。

傑森說:「你不應當這麼容易就被嚇倒。不然生活會壓得你抬不起頭來。」

「我明白。」她非常謙遜地點點頭,仔細聆聽他的話,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大學課堂裡的學生。

「你難道一直都這麼害怕陌生人?」他問她。

「我猜是的。」她又點點頭。這一次她垂下頭,像是在接受他的訓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的確是。

「恐懼——」傑森說,「恐懼會比憎恨和嫉妒帶給你更多錯誤決定。如果你恐懼,你就不能全然地接納生命。恐懼會成為你永遠退縮的理由。」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瑪麗·安妮·多米尼克說,「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我家的門震天價響了起來。我怕得很,跑進浴室把自己鎖在裡面,假裝沒人在家,因為我以為有人要破門而入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樓上那家女人不小心把刀掉進水槽的下水道里了——她有那種垃圾處理器什麼的。她把手伸進去拿的時候,不小心給卡在裡面了,是她的小兒子在拼命敲門求助——」

「這麼說,你的確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傑森打斷她。

「是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再那樣了。我真這麼想。可是我本性難移。」

傑森問:「你多大了?」

「三十二。」

他很驚訝,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很明顯,這個女孩從沒長大過。他對她感到同情,實在難以想象她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懼,才讓他上了飛車。況且,她的害怕完全有道理,他尋求幫助的真實原因並不是他一開始宣稱的那個。

他對她說:「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謝謝。」她表情順從,語氣謙遜。

「你看見那邊那家咖啡店了嗎?」他指向一家裝修時尚、生意很好的咖啡店,「我們過去坐坐,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必須找人聊聊,無論什麼人都行,他心想,管他孃的六型,我隨時都能崩潰。

「可是,」她很不安地反對說,「我必須在兩點前將這些包裹送到郵局,他們下午會將包裹送往灣區。」

「我們先送包裹,然後再喝咖啡。」他把手伸向點火開關,拔出鑰匙,遞給瑪麗·安妮·多米尼克,「你來開,想開多慢都行。」

「塔夫納——先生,」她說,「我只想單獨待一會兒。」

「不成,」他說,「你不能單獨待著,那會要了你的命,會慢慢耗幹你。你每時每刻都應該和其他人在一起。」

沉默。然後瑪麗·安妮說道:「郵局就在四十九街和富爾頓街的交匯處。你能來開嗎?我還是有點緊張。」

他像是打了一場精神上的勝仗,感到很舒坦。

他拿回鑰匙。很快,他們就在去往四十九街和富爾頓街交匯處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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