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塊頭大。」傑森說。
「我上樓去,馬上回來。」艾麗斯大步離開,走向遠處的一扇門。他看著她的身影逐漸變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怎麼會縮小到這個地步?小啊,小啊,小啊,直到完全消失。他心裡的恐懼隨之不斷增長。他意識到自己完全孤立無援。誰能幫幫我?他問自己。我必須從這郵票杯子鼻菸盒和繩縛卡通畫電話網路蛙腿大餐中逃脫我必須跑到那輛奎波上我必須飛回我熟悉的鎮子也許和露絲·雷一起只要他們已經放她走了或者我乾脆回到凱西·納爾遜那兒去這個女人不是我能駕馭得了的她哥哥也不行他們的亂倫兒子在佛羅里達住的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地毯上探著路。每踩下去一腳,就有數百萬個純色斑點從地毯的網眼裡冒出來,被他沉重的鞋子踩得粉碎。他就這樣在搖搖晃晃的別墅裡蹣跚而行,慢慢靠近前門。
有陽光。他發現自己已經在屋外了。
奎波。
他趔趔趄趄地走過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門把手、手動擋、車輪、離合器和方向盤組成的軍團把他弄暈了。「為什麼這玩意開不動?」他大聲喊,「給我動!」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在駕駛座上前後晃動。「是不是她不想讓我走?」他問那艘奎波。
鑰匙。當然了,沒有鑰匙他飛不了。
她的大衣扔在後座上,他看見了。與此同時,他還看見那隻郵袋似的大包。那兒,鑰匙在大包裡。就在那兒。
那兩張唱片。《塔夫納與憂鬱,憂鬱的藍調》。還有那張最棒的專輯:《今晚與塔夫納共賞良辰美景》。他伸出手,努力夠到那兩張唱片,把它們放到身邊的空座椅上。他意識到,證據就在眼前。證據就在這兩張唱片裡,就在這棟別墅裡。證據就跟她在一起。我要是想找出真相,就得在這地方找。其他地方都不行。就算是將軍,費利克斯,姓什麼來著?就算是他,也找不到。他毫無頭緒。跟我一樣。
他手裡捧著那兩張大唱片,向屋子跑去——他周圍的地面流動著,甜美的藍色天空底下有許多細長、高大、樹一般的生物體在大口吞噬空氣,吸收著水和光線,將天空的色彩全都吃進去……他走到大門前推門,門紋絲不動。按鈕。
他也找不到。
一步步來。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過去。像是在黑暗中。是的,他心想,我就在黑暗中。他把那兩張過大的唱片放在地上,緊貼著門邊的牆,仔細地撫摸那堵橡膠似的牆。沒有。沒有。
按鈕。
他按了下去,伸手把唱片拿起來,站在大門前等著。大門以難以置信的緩慢速度開啟,發出抗議似的可怕噪聲。
身穿棕色制服的配槍男子出現在門口。傑森說:「我剛才回奎波拿點東西。」
「完全沒有問題,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說,「我看見你離開了,知道你會回來。」
「她是不是瘋了?」傑森問他。
「我可沒有資格評論這種事,先生。」身穿棕色制服的男人碰了碰帽子,轉身離開了。
屋子的前門還開著,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去,下了磚砌臺階,發現自己再次身處那間變形到極致的客廳,天花板有百萬英里之遙。「艾麗斯!」他大聲喊。她回來過嗎?他小心地往四周看。就像剛才搜尋那個按鈕一樣,他極為謹慎地將這間屋子的每一寸都看了一遍。客廳另一頭,吧檯裡那個華麗的胡桃木藥櫃……沙發,椅子。牆上的畫。有張畫裡的人物正在斜著眼嘲笑他,但他毫不在意,反正這傢伙又不能從畫裡跳出來。四四方方的唱片機……
他的唱片。放唱片。
他想把唱片機的蓋子開啟,卻失敗了。為什麼?難道鎖上了?不對,是滑蓋型。他把蓋子滑開,傳來一陣可怕的噪聲,他似乎把唱片機弄壞了。唱臂。轉軸。他把其中一張唱片從套子裡拿出來,放進轉軸。他心想,我可以搞定這些東西。他開啟擴音器,將模式設定成唱機。轉動旋鈕啟用換片器。唱臂升了起來,轉盤開始旋轉,慢到不能忍受。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速度不對?
沒有的事。他又檢查了一遍。轉速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軸舉起,唱片落下。
唱針接觸唱片的瞬間,傳來一陣極大的噪聲。吱吱聲,咔嗒聲,像沙子爆裂的聲音。這種噪聲在播放老式唱片時很常見。因為使用不當,唱片很容易受損。你能做的只有吹一吹,把灰塵吹掉。
仍是噝噝的背景聲,還有更多的爆裂聲。
沒有音樂。
他抬起唱臂,將它往裡面推了推。唱針接觸到唱片表面後,立即傳來一陣頻率很高、極為難聽的刮擦聲。他皺起眉,尋找聲音旋鈕,想把音量關小一點。還是沒有音樂。沒有他唱過的歌。
墨斯卡靈在他身上引起的巨大反應正在消退,他感到很冷,同時變得清醒。還有一張唱片。他快速將那張唱片從封套裡抽出來,取下原先那張,把這張放進轉軸。
聽上去就是唱針在刮擦塑膠表面。噝噝的背景聲,不可避免的爆裂聲和吱吱聲。還是沒有音樂。
這兩張唱片都是空的。
作者「菲利普•迪克」的其他小說
《高堡奇人》《尤比克》《少數派報告》《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