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傑森把軍隊服役證明抽出來,搓了幾下那張小小的4d照片。照片發出聲音,有股機械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這怎麼作得了假?」傑森說,「這是我十年前的聲音,當時我還是預備役衛兵呢。」

「我不相信,」麥克納爾蒂抬手看看腕錶,「我們還欠你什麼嗎,納爾遜小姐?這周的賬是不是都清了?」

「清了。」她費勁地說,然後,又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喃喃地說,「一旦傑克出來了,你們就一丁點兒也指望不上我了。」

「對你而言,」麥克納爾蒂溫和地說,「傑克永遠都不會出來了。」他向傑森使了個眼色,傑森也向他回了個眼色。他完全瞭解麥克納爾蒂這類人。他們是掠食者,專門利用別人的弱點。凱西那兩下子玩弄人的伎倆,沒準就是從他還有他那些古怪的同僚那裡耳濡目染來的。

他現在開始理解凱西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出賣,對她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在這個案例裡,她居然沒有出賣他,這完全是一個奇蹟,他只能相信這是個奇蹟,心裡混雜著模模糊糊的感激。

我們每個人都會出賣別人,他心想,當我是個名人時,我只不過是被暫時豁免了而已。現在,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必須面對每個普通人都要面對的事實。況且——在我成名之前,我也面對過這個事實,只不過成名後把它壓在心底了。因為要相信這一點太過痛苦……以前的我有選擇餘地,我可以選擇不去相信它們。

麥克納爾蒂將他佈滿紅斑的肥手放在傑森肩膀上,說道:「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傑森問,一邊閃身,躲開麥克納爾蒂先生的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跟當初凱西躲開他的手簡直一模一樣。原來她早就從世界上的麥克納爾蒂們那裡學會這個動作了。

「你沒有任何理由指控他!」凱西緊握雙拳,聲音嘶啞。

麥克納爾蒂輕描淡寫地說:「我們不會指控他任何事情,我只想記錄他的指紋、聲紋、腳紋和腦電圖。怎麼樣,塔夫納先生?」

傑森開口說道:「我最恨糾正警官說的話——」然後他看了一眼凱西,她的臉上滿是無聲的警告——「特別當他在執行公務時。所以,我去就是。」也許凱西有她的道理,也許警官們把傑森·塔夫納的名字弄混有它的意義。誰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塔夫納先生’,」麥克納爾蒂懶洋洋地說著,把傑森朝門口推,「這名字聽起來就讓人想起沁人的啤酒、溫暖的擁抱和暢快的時光,是不是?」他朝凱西扭過頭,尖聲說:「是不是?」

「塔夫納先生是個很溫暖的男人。」凱西咬緊牙關說道。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麥克納爾蒂推搡著傑森走在過道上。走到樓梯口時,四面八方傳來陣陣洋蔥和熱辣醬的氣味。

469警察分局。大量男人和女人像沒頭蒼蠅一樣,有等著進門的,有等著出門的,有等著給信兒的,也有等著別人吩咐下一步該幹什麼的。麥克納爾蒂在傑森的西服翻領上別了個彩色標籤,只有上帝和警察才知道這玩意有什麼含義。

但這小標籤顯然大有文章,一名穿制服的警官看到他之後,馬上從桌後站了起來——房間裡列滿了辦公桌,向他舉手示意。

「很好,」警察說,「麥克納爾蒂督察已經把你的j—2表格填好了一部分。傑森·塔夫納。地址:藤街2048號。」

麥克納爾蒂在搞什麼鬼?傑森心想,我的住址怎麼變成藤街了。然後他意識到,那是凱西的地址。麥克納爾蒂大概以為他們同居。他把一些簡單的資訊都填上去了。工作過於賣力,所有警察都這樣。刪繁就簡,這是自然界的法則:一個物體——或生物——會選擇兩點之間的最短路徑。傑森把表格剩下的部分填完。

「把你的手放進那個槽裡。」警官指了指一臺指紋記錄儀。傑森照做了。「現在,脫掉一隻鞋,左右都行,襪子也脫了。你可以坐在這兒。」警官把一段桌子往旁邊一滑,露出一段開口和一把椅子。

「謝謝。」傑森坐了下來。

腳紋記錄完畢後,他又說了一句話:「往那兒走,到右邊的小屋子裡,拿起那匹馬身邊的東西吃掉。」這樣,聲紋記錄也有了。之後,他又坐了下來,頭上接了好幾根線。機器最終吐出了三英尺長的列印紙,上面是他的腦電圖。這就算完了,整個測試結束。

麥克納爾蒂出現在桌邊,頭頂刺目的日光燈管,胡茬清晰可見,從上唇到下頜,到脖頸。他情緒不錯,問道:「塔夫納先生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警官說:「我們正準備進行全系統檔案掃描配比。」

「很好,」麥克納爾蒂說,「我就在這兒等著,看看結果如何。」

制服警官把傑森先前填好的資訊表塞進一個讀取裝置,摁下相應的按鈕。按鈕上的字母都是綠色的,且全部大寫。傑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注意到了這些細節。

一份影印檔案從一張超長的桌子上的傳送口吐了出來,滑落在一個金屬筐中。

「傑森·塔夫納,」制服警官邊看檔案邊說,「懷俄明州凱默勒人氏,年齡三十九,柴油機技工。」他瞥了眼照片。「照片是十五年前拍的。」

「有犯罪記錄嗎?」麥克納爾蒂問道。

「沒捅過任何婁子。」制服警官說。

「警察資料系統裡沒有其他名叫傑森·塔夫納的人了?」麥克納爾蒂又問。制服警官摁下一個黃色按鈕,搖了搖頭。「好吧,那就是他了。」麥克納爾蒂打量傑森,「你看上去可不像什麼柴油機技工嘛。」

「我早就不幹那個了。」傑森說,「我現在做銷售,推銷農場機械。你想要一張我的名片嗎?」傑森作勢要從上衣右口袋裡掏東西,唬他罷了。麥克納爾蒂果然搖了搖頭。也就這樣了:按他們一貫的官僚作風,警察把別人的檔案安到了他頭上,然後又匆匆忙忙地得出結論,了結了此事。

傑森心想,感謝上帝,這個複雜的遍佈整顆星球的龐大系統有一個天生的弱點:機器太多。從督查開始就有問題,一直到田納西孟菲斯的警察資料庫。就算輸入我的指紋、腳紋、聲紋,甚至腦電圖,他們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得出正確的結果。現在不行,我檔案裡的那點資料也不夠。

「需要把他的檔案入卷宗嗎?」制服警官問。

「為什麼?」麥克納爾蒂道,「難道就因為他當過柴油機技工?」他輕拍傑森的後背。「你可以回家了,塔夫納先生。回到你的娃娃臉小甜心身邊去吧,你的小雛兒。」他歪嘴笑了笑,轉身回到辦公室裡憂慮和困惑的男男女女們當中。

「你可以走了,先生。」制服警官對傑森說。

傑森點點頭,走出469警察分局的大門,走進夜幕中的大街,回到自由和自決的人們中間。

傑森心想,他們遲早會抓住我的,他們會核對精準資訊。不過,既然他們連照片都是十五年前更新的,也許腦電圖和聲紋資訊也是十五年前的。

但指紋和腳紋是永遠不會變的。

話說回來,沒準他們已經把那張傳真紙扔進碎紙機了。如此,這件事就算了結了。或者最多把剛才錄下來的精準資訊傳給孟菲斯,讓他們更新我的——算是我的吧——永久檔案。準確地說,是技工傑森·塔夫納的檔案。

感謝你祖宗八輩子,傑森·塔夫納,柴油機技工,你小子從沒犯過法,也從沒在條子和衛兵那兒惹過什麼事。你真是個好人。

一架警用飛車在傑森頭頂停住,紅色的探照燈不停閃爍,擴音器中傳來喊聲:「傑森·塔夫納先生,馬上回到469警察分局。這是警方命令。傑森·塔夫納先生——」咆哮聲一直在持續,傑森愣在馬路上。他們已然發現事情不對頭了,根本用不著幾周,幾天,幾小時,只要幾分鐘。

他回到警察分局,爬了多段臺階,穿過光感門,身邊仍是摩肩接踵的不幸人群。他來到先前處理他的問題的制服警官那兒,旁邊還站著麥克納爾蒂。他倆都皺著眉,正在商量什麼事情。

「瞧,」麥克納爾蒂瞅了他一眼,「咱們的塔夫納先生回來了。塔夫納先生,你回來有何貴幹呢?」

「局裡的飛行巡邏——」他剛要解釋,麥克納爾蒂打斷話頭。

「那是未經授權的。我們只不過釋出了一個apb,有些街道的片警就擅自提升了通緝級別,連飛車都開了出來。既然你人都來了——」麥克納爾蒂把手裡的檔案轉了個方向,好讓傑森看見照片,「這就是你十五年前的模樣?」

「差不離。」傑森看到照片上的人面色蠟黃,喉結暴凸,牙齒參差,眼睛也不大好使,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玉米黃的頭髮拳曲著,兩隻大招風耳十分顯眼。

「你做過整形手術。」麥克納爾蒂說。

傑森道:「沒錯。」

「為什麼?」

傑森回道:「誰願意長成那副德行?」

「難怪現在的你既英俊又高貴,」麥克納爾蒂說,「儀表堂堂,而且——」他想找一個合適的詞。「居高臨下。實在很難想象,整容手術能把人的氣質也改變這麼多。」他把食指摁在那張十五年前的照片上。「要讓你的氣質改變這麼多,」他友好地拍了拍傑森的手臂,「問題是,你從哪兒弄來的錢去整容?」

麥克納爾蒂發表見解時,傑森一目十行,快速瀏覽了眼前的檔案資料。傑森·塔夫納生於伊利諾伊州西塞羅城,父親是六角轉頭機床操作員,祖父擁有一家零售連鎖店,經營農場機械。幸虧有這點時間,他已經想好了怎麼跟麥克納爾蒂把謊扯圓。

「慢風給我的,」傑森說,「抱歉,我一直都記得這個名字。我都忘了,可不是人人都知道這外號。」他的專業技能此時派上了用場。「慢風是我爺爺,他不缺錢,我又是他的心頭肉。你看,我是家裡的獨苗。」

麥克納爾蒂仔細翻閱檔案,點點頭。

「我那時候看上去就是一名農村來的憨子。」傑森說,「那就是我,一片乾草屑。我最多也只能修修柴油機。可我不滿足。所以我拿著慢風給我的錢去了芝加哥——」

「沒問題,」麥克納爾蒂又點了點頭,「全都對得上。我們知道,這種傷筋動骨的整容手術也是可行的,而且費用並沒有昂貴到離譜的程度。不過,通常來說,只有非人,或那些從勞動營裡逃出來的囚犯,才會做這種手術。我們監視著所有的移植商店,我們稱整容店叫移植商店。」

「我也是沒辦法,你看我以前那麼醜。」傑森說。

麥克納爾蒂從喉嚨深處發出悶笑。「你的確醜得很,塔夫納先生。沒問題,多有打擾嘍。你去吧。」他手一揮,傑森抬腿就走,準備穿越警局的人群。「噢!」麥克納爾蒂突然喊了一聲,向他招手,「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頓時淹沒在人群的噪聲中,傑森沒聽見他說了什麼,感到心臟像是結了冰,轉身走了回來。

一旦他們盯牢你,傑森意識到,就永遠不會把檔案袋封上。你再也無法隱遁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去。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但現在已經晚了。

他感到一陣絕望,問麥克納爾蒂:「又怎麼了?」他們是在和他玩遊戲,踩碎他的意志。他完全能從肉體層面感到心臟、血液,乃至所有重要器官,都在戰慄。就算是生理水平遠超常人的六型,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

麥克納爾蒂伸出手來。「你的身份證明,我要送去實驗室。如果沒有問題,我後天就還給你。」

傑森抗議:「要是我遇到臨時檢查——」

「我們會給你一張警用通行證。」麥克納爾蒂向右邊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警官點點頭,「給他拍張4d照片,準備一份空白通行證。」

「遵命,督察。」痴肥老漢伸出他的豬手,開啟一臺攝像裝置。

十分鐘後,傑森·塔夫納回到大街上。夜晚的路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的兜裡揣著貨真價實的警用通行證。這傢伙比凱西給他偽造的任何證件都來得有用……只有一點不好,這張通行證的有效期只有一週。但也夠了。

他至少有一週的時間不用東躲西藏。之後的事情只能再議。

他剛剛完成了一件奇蹟之舉:用一疊偽造id卡換來一張如假包換的警用通行證。他藉著街燈的光,看到通行證上刻著有效期的全息數字,寫著「7」……不過「7」左右還有空間再寫一個數字。他完全可以找到凱西,讓她改成「75」或「97」,怎麼簡單怎麼弄。

然而他又想起來,一旦實驗室發現id卡是偽造的,他手裡的通行證上的號碼、他的姓名和照片,就會馬上傳到這個星球上所有的警察檢查站。

不過在這之前,他至少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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