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認識任何叫傑森的人。你從哪兒搞來的這個號碼?」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也很刺耳。「你馬上給我從這該死的電話前消失!」螢幕裡的她滿面怒容,「誰給你這個號碼的?告訴我他的名字!」

傑森說:「你在六個月前裝好這部電話後,親口告訴我的。你的絕密私人專線,不是嗎?這是你給它起的外號。」

「誰告訴你的?」

「你告訴我的。當時我們在馬德里。你在那兒拍外景。我正好有六天假期,離你的酒店只有半里路。你幾乎每天下午三點後都會開那輛勞斯奎波過來。記起來了嗎?」

希瑟的牙齒像是在打戰,聲調也在發抖,「你是狗仔隊嗎?」

「不是。」傑森說,「我是你的一號愛侶。」

「我的什麼?」

「情夫。」

「你是粉絲?你這個粉絲,該死的蠢蛋粉絲。你再敢打過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聲音和影像都斷了,希瑟掛了電話。

他又丟了一枚五毛硬幣進去,重撥。

「蠢蛋粉絲又來了。」希瑟拿起電話。這次她好像鎮定了一些,她會不會老實聽他說完?

「你有顆假牙。」傑森說,「每當你和情夫在一起時,就會在嘴裡裝上假牙,用的是你從哈尼商店買的環氧樹脂黏合劑。和我在一起時,你有時會把它取出來,裝進薩洛姆醫生的假牙泡沫套,放在杯子裡。這是你最喜歡的假牙清洗工具。因為你常說,它讓你想起溴塞耳澤還合法的年代。不像如今,只能在黑市買到那些自制劣品,那些地下實驗室出產的劣品濫用溴塞耳澤早在多年前就停用的三種溴化物——」

希瑟打斷他:「你從哪兒八卦來的?」她的面部表情僵硬,語氣很衝,語速很快。往日熟悉的語調又回來了,每當和厭惡的人說話時,她都是這種語調。

「別用那種‘你算根毛’的口氣跟我說話。」他的火氣也上來了,「你那顆假牙是臼齒。你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安迪,對嗎?」

「蠢蛋粉絲居然連這些都知道。老天爺。我最害怕的噩夢正在變成現實。你是哪傢俱樂部的?你們有多少會員?你從哪裡來?怎麼來的?該死,你知不知道搞到這些隱私和個人資訊完全是不正當的行為?我跟你說,你這麼做完全是在犯罪。這是在侵犯個人隱私。你敢再打一次電話,我馬上報警。」她作勢要掛機。

「我是個六型。」傑森說。

「你是什麼?六什麼型?你有六條腿,是這意思嗎?還是說你有六顆頭。」

傑森說:「你也是六型。這是我倆能長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我要死了。」希瑟的臉色變得煞白,就算是在螢幕裡,而且她的奎波里光線很差,傑森也能看出她的臉色變了。「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罷休?我一直都知道,有些蠢蛋粉絲最終會——」

「你再叫我一聲蠢蛋粉絲試試看。」傑森尖刻地說。他簡直氣爆了。就像某種壓抑多時的情緒突然宣洩出來,如同急墜的鳥兒,用趕潮流的話來說。

希瑟仍問:「你想要什麼?」

「見面,在阿爾特羅西飯店。」

「你知道的是不少。這是唯一一家不會有煩人精大呼小叫喊我名字的飯店。他們舉著選單找我簽名,那選單還未必是他們自己的。」她嫌惡地嘆了口氣,「總之,免談。我才不會在阿爾特羅西飯店見你,我不會在任何地方見你。你快點從我的眼界消失,否則我就會叫我的私警們割了你的蛋,然後——」

「你只有一名私警。」傑森打斷她,「他今年六十二歲,名叫弗雷德,原先是橘郡民兵隊的神槍手,以前常在加州大學富勒頓分校射殺學生飛俠。的確是一把好手。但那是過去時了,現在不足為觀。」

「真的嗎?」希瑟說。

「那好,我們來談點別的,剛才那些不過是小兒科罷了。你還記得康斯坦絲·埃拉嗎?」

「嗯,」希瑟說,「無名小輩,三流女星,看上去像個比例失調的芭比娃娃。頭太小身子太大,像是有人在她身子裡塞了什麼二氧化碳氣包,鼓得不成樣子。」她撇撇嘴。「十足的蠢貨。」

「沒錯,」他表示同意,「十足的蠢貨,你說得完全正確。還記得我們在節目中是如何捉弄她的嗎?那是她第一次在全球觀眾面前亮相。我完全是情非得已,都是協議逼的。你還記得我倆幹了些什麼嗎?你和我?」

沉默。

傑森繼續說:「作為登臺的交換條件,她的經紀人說服她為我們的贊助商做商業表演。我們很好奇她要展示的產品到底是什麼,因此在她還沒出現之前,就開啟了裝著產品的紙袋子,發現是祛腿毛的乳膏。老天爺,希瑟,你必須——」

「我在聽。」希瑟說。

傑森繼續:「我們把祛毛乳膏的噴罐從袋子裡取出來,然後將fds噴罐放進去,貼上一模一樣的廣告標籤,上面寫得很明瞭:‘懷著滿足與自在的心情演示本產品。’然後我們就趕緊逃離那鬼地方,等著看好戲。」

「我們有嗎?」

「埃拉小姐來了。她走進化妝間開啟紙袋子,然後她——我至今想到這段都會笑岔氣——她款款走到我身邊,表情十分嚴肅地對我說:‘塔夫納先生,很抱歉打攪您,可是,要在臺上演示女用除臭噴劑,我可要把裙子和內褲脫下來的呀。當著攝像機的面啊。’‘所以呢?’我問,‘有什麼問題嗎?’然後埃拉小姐說:‘我需要一張小桌子來放衣服,總不能把衣服脫了往地上一扔吧,那樣看起來實在太丟人了。我是說,既然我要當著三千萬觀眾的面,把那玩意噴進陰道,旁邊要是散落著一堆衣服,也太不雅觀了呀。’她真打算這麼幹了,還是直播呢,要是艾爾·布利斯沒——」

「你這故事很沒品。」

「那又怎樣?你也覺得很好玩,不是嗎?那個十足的蠢女孩為了她的首次亮相,什麼都肯幹。‘懷著滿足與自在的心情演示本——’」

希瑟掛了電話。

我怎樣才能讓她理解?他瘋了似的自問,邊想邊恨恨地磨牙,差點把一顆鑲的銀牙給磨掉了。他痛恨這種感覺:磨掉一顆補牙,傷身體。就憑我對她事無鉅細、瞭如指掌的敘述,她難道沒意識到什麼嗎?很顯然,只有跟她非常親近,乃至肉體關係密切的人才會知道這些。明明沒有別的解釋,可她卻非要把事情複雜化,找到別的原因,讓我無法接近她。這麼明顯而直接的解釋,她為什麼就視而不見呢?她可是六型啊。

他又丟了枚五毛硬幣,撥通電話。

「嗨,又是我。」車載電話響了半天,希瑟總算接了,「我很瞭解你,你不會讓電話鈴一直響著,所以才會準備十個私人號碼,每個號碼都派不同的用場。」

「我只有三個。」希瑟說,「你看,你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傑森說:「我只是打個比方——」

「你要多少?」

「我今天聽夠了這些話,」他誠懇地說,「別想用錢打發我,因為我不是為錢來找你的。你聽好了,希瑟,我想要知道為什麼沒人認識我了。連你都認不出我了。既然你是六型,我想你有能力解釋這件事。你對我有絲毫記憶嗎?你好好透過螢幕看看我。看著!」

她凝視傑森,一條眉毛挑了起來。「你年輕,但並不是非常年輕。你很英俊。你的聲音頤指氣使,明明在騷擾我,卻表現得我該受這份罪似的。你就是一個蠢蛋粉絲,不但模樣賊像,語氣也賊像。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遇到麻煩了。」他說。太不夠理智了,他明知道希瑟一點都沒認出他來,卻想把真正的麻煩攤開來說。可這對他而言又再習慣不過。多少年了,他一遇到麻煩,就喜歡在希瑟面前訴苦,同時也會分享她的苦惱。這種依賴早已根深蒂固,使得他完全無視眼前的事實。這完全是本能反應。

「真可憐喲。」希瑟說。

傑森道:「沒人認識我。我連出生證明都沒有,我沒出生過,從來沒有出生過!我手裡僅有的是花兩千塊從線人那裡買來的一疊假證,還額外付了一千塊給接頭的。我隨身帶著這些假證亂跑,搞不好上面還有超微型發射器。就算知道這些,我還是一籌莫展。我必須帶著這些證件,你知道為什麼——你雖是上流階層,但不會不清楚這個社會是怎麼運作的。昨天我還有三千萬狂熱粉絲,要是哪個條子或者衛兵敢碰我一根毫毛,他們會不休尖叫到讓這個星球停轉。而現在,我都望見flc的大門了。」

「什麼是flc?」

「強制勞動營。」他幾乎是在咆哮了,想要徹底鎮住她,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那個給我偽造證件的雜碎小婊子,強迫我跟她在一家比狗屎還垃圾的小飯館吃飯。我們在那兒說著話的時候,她突然發神經躺在地上尖叫。那是精神病人的鬼叫,可怕極了。她親口承認自己是從晨曦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為了離開那家鬼飯館,我又花了三百美元。如今,她沒準已經把條子和衛兵都引到我身上了。」為了博得希瑟對自己處境的憐憫,他又接著說,「他們很可能正在監聽這條電話線呢。」

「噢!老天,不!」希瑟尖叫著把電話掛了。

他手裡已經沒有五毛硬幣了。因此,只能先放棄。實在有夠蠢,他為什麼要提監聽電話的事呢?無論電話那頭是誰,都會嚇得馬上掛掉。自己嘴裡吐出的蠢話把自己給勒死了。蠢話結成一張蜘蛛網,自己就在老蜘蛛的口器正下方掙扎,緊緊纏在蛛網的正中間。兩端都平整到完美無缺。就像一個偉大的人造肛門。

他猛地推開電話亭的門,走進夜色中繁忙的大街。在這個他眼裡的貧民窟中,到處都有巡邏的警察。他心說,真是一齣好戲,就像我們在學校裡研究的那些經典的鬆糕廣告。

要是這些破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倒不失為一樁趣事,很可惜恰恰發生在自己身上。好吧,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一點不好笑。這事太過殘酷,痛苦和死亡隨時都會降臨。

我真希望能把剛才那幾通電話錄下來,再加上我和凱西的所有對話,她對我說的,我對她說的。把這些對話統統以3d彩色制式存起來,等哪天我的節目素材偶爾不夠了,這些材料絕對可以救場。偶爾,媽的,常常。一直如此。餘生都是這樣。

他能立即想到開場方式。「有這樣一位先生,品行端正,從無犯罪記錄。忽然有一天,所有證件全部遺失,他面對一個……」諸如此類。這樣的懸念足以讓三千萬觀眾屏住呼吸,因為這種意外正是他們每個人心底裡最害怕的。「一個隱形人,」他的介紹可以這樣繼續,「但又暴露到了極點。隱形合法,暴露非法。這樣一個人,如果他不能替換……」等等,等等,可以一直編下去,編出鳥來。編節目而已,他又不需要把所作所為以及親歷的每件事都還原出來。他完全可以進行藝術加工。芸芸眾生裡又一個失敗者。故事素材多得很,但怎麼挑是他說了算。他心想,這才叫專業,這是我的辦事原則,公私分明。止損要緊,若是到了萬不得已,就趕緊跑路,他告訴自己。這話他以前就說過,那時他風華正茂,節目第一次登陸全球衛星網路。

他下了決心,要再找個偽造證件的。這回絕不能和警察有任何瓜葛,證件上也不能有任何超微型發射器。還有,最要緊的是,我得弄把槍。

傑森心說,我在那個旅館房間裡醒來時就該想到這一層。多年前,當雷諾茲財團試圖把他的節目買下時,他就學會了用槍——也一直把槍帶在身上:一把巴伯手槍,射距兩英里,離目標一千英尺內絕不會偏離峰值彈道。

凱西的尖叫,給它起名「迷魂出竅」正適合。音效部門可以讓一個成熟的男性聲音說旁白。「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精神病。得了精神病可有你受的了,你得……」等等,諸如此類。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氣,涼爽深邃,充盈肺部,讓他打了個冷戰。他把雙手插進褲子口袋,匯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群。

很快,他發現面前有條長龍,隊伍十來個人,一字排開,在條子的臨時檢查站等待盤查。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警察在隊伍末尾閒逛,確保沒有人伺機開溜。

「朋友,你就不能站進來嗎?」正當傑森不自覺地想溜走時,條子對他說道。

「當然可以。」傑森說。

「很好。」條子幽默地說,「我們早上八點就在這兒設卡了,到現在還沒抓夠配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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