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我們中唯一沒有變老的。」托爾說。
「我很老了,可我比較幸運,」洛基說,「我保養得好。」
托爾嗓子眼兒裡咕嚕了一聲,他一點兒也不相信洛基的說辭。他的紅鬍子現在已經是霜白色了,裡面夾雜著幾絲橙色,這色澤就好像曾經熊熊燃燒的火焰正冷卻成一團灰燼。
「接著揍他。」芙蕾雅喊道。她的一頭長髮已經白了,臉上也皺紋縱橫。她依然美麗,然而那是年邁慈祥的美,而不是金髮少女的美。「他知道伊登在哪兒。他知道蘋果在哪兒。」她的項鍊布林辛斯依然掛在她的脖子上,但它如今光澤暗淡汙濁,也不再發亮。
眾神之父奧丁,用瘦骨嶙峋、帶著風溼病的指頭握緊了他的法杖。他的聲音,那洪亮而別具權威的聲音,現在聽來卻虛弱而沙啞。「別揍他,托爾。」他用蒼老的聲音說。
「看見沒有?我就知道,至少你會明辨是非的,眾神之父,」洛基說,「我和這事兒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伊登為什麼要跟我走?她甚至都不喜歡我!」
「別揍他,」奧丁重複道,他用他深陷的那隻灰色的好眼睛瞥了一眼洛基,「我希望他等會兒受刑的時候完整無傷。他們正在為此做準備:生火磨刀,收集石頭。我們老了,可折磨一個人還是不在話下的,折磨、殺戮我們很在行,這就和我們盛年之時、有伊登的蘋果來永駐我們的青春之時一樣,毫無消減。」
洛基聞到了燃燒的木炭的氣味。
「假如……」他說,「假如我有辦法搞清楚伊登到底怎麼了,假如我還能設法把她和她的蘋果都安全帶回阿斯加德,我們能不能,呃,忘掉這些折磨、殺戮什麼的?」
「想活命,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奧丁說。他的嗓音是如此嘶啞,洛基幾乎無法分辨這到底是一個老翁,還是老婦的聲音。「將伊登帶回阿斯加德。還有青春的金蘋果。」
洛基點了點頭。「鬆開鎖鏈吧。」他說,「我會辦成的,不過我需要芙蕾雅的羽毛斗篷。」
「我的斗篷?」芙蕾雅問。
「沒錯。」
芙蕾雅僵硬地走開了,她手捧著一件插滿獵鷹羽毛的斗篷。洛基身上的鐐銬被開啟了,他伸手拿過那件斗篷。
「別以為你能就這樣飛走,一走了之。」托爾說,他若有所思地捋著自己的白鬍子。「我是老了,」他說,「不過如果你不回來,哪怕我垂垂老矣,也會找到你,無論你躲在哪裡,我和我的錘子都會了結你的小命。因為我依然是托爾!我依然強壯!」
「我看你是依然討人嫌,」洛基說,「你省省力氣吧,你可以用你的神力,在阿斯加德的牆外做一堆木頭的刨花。無比巨大的一堆木刨花。你需要砍下無數棵樹,再將它們刨成一大堆刨花。我需要又長又高的一堆刨花,圍繞著城牆,所以你現在就應該開始了。」
洛基披上羽毛斗篷,化身為獵鷹,拍著翅膀飛起來。他飛得比真正的鷹還要快,瞬間就消失不見了,朝著北邊冰霜巨人的棲息地而去。
4
洛基變成的獵鷹一直飛啊飛,直到到達了冰霜巨人的領地,到達了巨人夏基的城堡。他停在高高的屋頂上,觀察底下的動靜。
他看著巨人之形的夏基走出了自己的房子,他走過水邊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來到一艘比最龐大的鯨魚還要巨大的船前。夏基把船拖進北面海洋寒冷的水裡,然後開始大力划槳。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洛基於是以獵鷹的形態環繞著屋宇飛了一圈,觀察著每一扇窗。在最遠處那間房裡,透過鐵柵欄,他看到了伊登。她坐在那兒哭泣著。他停到柵欄上。
「別哭了!」他說,「是我,洛基,我來救你了!」
伊登用哭紅了的雙眼看了他一眼。「是你,你是我一切痛苦的開始。」她說。
「呃,可能吧。但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昨天的洛基。今天的洛基站在這裡營救你,帶你回家。」
「你要怎麼救我?」她問。
「蘋果在你身邊嗎?」
「我可是阿薩神族的女神,」她說,「我在哪兒,蘋果就在哪兒。」她將蘋果盒子拿出來給他看。
「事情不難解決,」洛基說,「閉上眼睛。」
她閉上了眼睛,洛基將她變成了一枚帶殼的栗子,殼上帶著青色的外皮。洛基用爪子抓住這枚果實,跳出窗子的鐵欄杆,開始往家飛去。
夏基的捕魚之旅不甚順暢。魚兒不咬鉤。他覺得與其在這兒耗著,還不如回家去找伊登。他想,他要好好地戲弄她一番,告訴她沒有了她和她的金蘋果,眾神都已經老態龍鍾——流著口水,手腳發抖,站立不穩,思維和體力都大打折扣。這樣想著,他划船回了城堡,大步跑向伊登的房間。
房裡空空如也。
夏基在地上找到了一片獵鷹的羽毛。他立刻就知道了伊登在哪兒、是誰帶走了她。
他化作巨鷹飛向天空,這次的巨鷹無比巨大,比他自己見過的最大的鷹都還要大。他朝著阿斯加德的方向振翅高飛。
在他的腳下,大地在迅速地後退。風在耳邊呼嘯。他飛得更快了,破風的聲音轟鳴在耳。
夏基飛出了巨人之國,進入了眾神的領地。遙望見前方的一隻獵鷹時,夏基發出了一聲憤怒的鷹嘯,加快了拍打翅膀的速度。
阿斯加德的眾神都聽到了這聲淒厲的尖嘯,和翅膀破風的轟轟之聲,他們紛紛走到高牆去看發生了什麼。他們遠遠看到小小的獵鷹正在前面朝他們飛來,而巨大無比的蒼鷹緊追在後。獵鷹已經快到了……
「現在?」托爾問。
「就現在。」芙蕾雅回答。
托爾將準備好的木刨花點燃了。將燃未燃的那一個瞬間,獵鷹急速飛了進來,一頭鑽進城堡停了下來,就在那一瞬間,「嘭」的一聲,刨花化作了烈焰。就像火山爆發一般,火焰瞬間躥得比阿斯加德的城牆還要高:無比可怖,熾熱得不可想象。
高速之下,巨鷹形態的夏基停不下來,也沒法立刻減速或者轉變方向。他衝進了火焰中。巨人的羽毛燒了起來,他的翅膀也被燒焦。一隻失去了羽毛的鷹從空中急速墜落。隨著一聲震動了眾神城牆的巨響,他墜落到了地面上。
被燒得頭昏目眩、皮膚裸露又驚嚇過度的巨鷹,哪裡還是眾神的對手,哪怕眾神都年邁體虛。受了重傷的夏基試圖變回巨人的形態,然而剛剛變回來,托爾的錘子就了結了他的性命。
5
伊登與丈夫重聚,歡欣無比。眾神重新吃到了蘋果,也重獲青春。洛基希望這件事到此也就結束了。
然而事與願違。夏基的女兒絲卡蒂披上戰甲,提起武器,來到阿斯加德為父報仇。
「我的父親曾是我的一切,」她說,「然而你們殘殺了他。他的死讓我以淚洗面,痛苦不堪。我失去了所有的快樂。我來這裡,是要以血還血為他報仇的,或者,至少要得到些補償。」
阿薩的眾神和絲卡蒂為補償的具體內容討價還價了好幾輪。那時候,每個生命都是有一個價碼的,而夏基的生命價碼很高。談判結束時,眾神和絲卡蒂就她父親的死將獲何種賠償達成了三個款項。
第一條,她將得到一個丈夫,來填補死去父親的位置。(眾神都看得出,絲卡蒂非常中意巴德爾,最英俊美麗的神祇。她一直朝著他拋媚眼,直到巴德爾紅著臉尷尬地看向別處。)
第二條,眾神得讓她重獲笑顏。自從父親被殺,她一次都未笑過。
最後一條,眾神將用某種方式保證,她的父親會被永遠銘記。
眾神讓她隨意挑選自己的如意郎君。不過有一條,挑選時不能看到新郎的臉。所有男性的神都會站在一張簾子後面。她只能看到他們的雙足。也就是說,絲卡蒂只能通過腳來選婿。
他們順次走過簾子,而絲卡蒂則點評著所看到的雙足。「醜腳丫。」每一位走過去的時候,她都這麼評論一句。
直到她停下,驚喜地叫起來。「這雙腳是屬於我未來丈夫的!」她說,「這是最美麗的一雙腳!它們肯定是屬於巴德爾的——巴德爾的一切都是美麗的,他身上沒有醜陋的東西。」
巴德爾確實美麗英俊,可絲卡蒂在揭起簾子的時候發現,她選中的雙足是屬於尼奧爾德的。他是騷亂之神,弗雷和芙蕾雅的父親。
她嫁給了他。在婚宴上,她臉上的悲傷是阿薩眾神們從未見過的。
托爾推了推身邊的洛基。「去啊,」他說,「把她弄笑。畢竟這一切說到底都是你的錯。」
洛基嘆了口氣。「真是這樣?」
托爾點了點頭,意有所指地點了點自己的錘柄。
洛基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走了出去,到關著牲畜的圈裡。再回到宴會上時,他牽著一隻巨大的、脾氣暴躁的雄山羊。當洛基將一條繩子綁在它的鬍子上時,這頭山羊更加暴躁了。
而繩子的另一頭,洛基將它綁在了自己的胯下。
他用手拉了一下繩子。山羊疼得大叫,因為鬍子被扯了,於是它向後猛拉。繩子那一頭狠狠地扯住了洛基的私處。洛基尖叫著又往回拽了一下繩子。
眾神都笑了起來。其實讓眾神發笑並不難,不過這確實是他們很久以來看到的最好笑的一件事情了。他們甚至下了賭注,賭哪邊會先遭殃,被拔下來,是山羊的鬍子呢,還是洛基的胯下之物。他們大肆取笑著洛基尖叫的樣子。「像只在夜裡嚎哭的狐狸!」巴德爾大笑著感嘆道。「洛基聽起來像個大哭的沒用的奶娃!」巴德爾的兄弟霍德笑道,雖然他是個瞎子,可他依舊在每次洛基尖叫的時候大笑。
絲卡蒂沒有笑,雖然微笑的影子似乎在她的嘴角打著轉。每次山羊嘶叫,或者洛基如受傷的嬰孩一般哭喊時,她嘴角的輪廓就更加上翹一點點。
洛基拉了一下。山羊拉了一下。洛基尖叫著拉了一下。山羊叫喊著更狠地拉了一下。
繩子斷了。
洛基飛了起來,他緊抓著自己的襠部,正好落在了絲卡蒂的懷裡,疼得瑟瑟發抖。
絲卡蒂的笑終於無可遏止地爆發了,就像山中的雪崩一樣。她笑得是如此厲害,笑聲如冰川龜裂一般。她笑得如此歇斯底里,眼裡的淚水在閃光。她笑著笑著,第一次伸手捏了捏她的新丈夫尼奧爾德的手。
洛基從她的懷裡爬下來,蹣跚而去,他雙手捂著胯下,表情悲憤地看著一眾神祇,而他們只是笑得更加響亮了。
「這樣,我們兩清了。」婚宴結束後,眾神之父奧丁對巨人之女絲卡蒂說,「還差一樣東西。」
他讓絲卡蒂跟他走到夜空中。她和奧丁一起走到了宴會廳之外,身邊跟著她的丈夫。在巨人火葬後的餘燼旁邊,有兩顆閃著光的球體。
「這兩個球體,」奧丁對絲卡蒂說,「是你父親的雙眼。」
眾神之父拾起這雙曾經的眼睛,將它們擲入夜空之中。它們在那兒肩並肩地燃燒著,發著光。
冬至時分,你若抬頭遙望星空,便能看到這閃耀的雙星。這兩顆星星就是夏基的眼睛,至今它們仍在夜空中閃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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