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芙蕾雅的奇異婚禮

北歐眾神 尼爾·蓋曼 第2頁,共2頁

托爾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我們喜歡與否都無關緊要,」他說,「我們是神!我們聚集在這裡,為了奪回妙爾尼爾,沒有什麼是我們不願做的。告訴我們你的點子,只要是個好主意,我們就會喜歡它。」

「你不會喜歡的。」海姆達爾說。

「我們會喜歡的!」托爾說。

「好吧,」海姆達爾說,「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托爾裝扮成一位美麗的新娘。給他戴上美麗炫目的項鍊布林辛斯,給他戴上新娘的花冠,給他的裙子裡塞上東西,讓他體態豐盈、擁有女神的曲線,給他戴上面紗,給他穿戴上那種叮噹作響的金屬片,就像女神那樣,給他點綴上各式珠寶——」

「我不喜歡這主意!」托爾說,「別人會以為……呃,首先,他們會覺得我喜歡穿女人的衣服。這絕對不行。我不喜歡這主意。我絕不會戴什麼新娘面紗的。沒人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不是嗎?這完全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我可是有鬍子的。我不能刮掉我的鬍子。」

「閉嘴,托爾,」勞菲之子洛基說道,「這主意棒極了。如果你不想巨人們入侵阿斯加德,那就給我穿上婚紗,頭紗會遮住你的臉——還有你的鬍子。」

至高無上的奧丁開口了。「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海姆達爾,幹得好。我們要奪回錘子,這就是最好的法子。女神們,為托爾的出嫁之夜忙起來吧。」

女神們為他準備了穿戴用品。弗麗嘉、芙拉、西弗、伊登,還有其他的女神,包括芙蕾雅的繼母絲卡蒂也前來幫忙。她們用最精緻美麗的衣物、用出身高貴的女神新婚時才能穿的衣物來打扮他。弗麗嘉去找芙蕾雅,並從她那兒帶回了項鍊布林辛斯,她為托爾戴上這條黃金項鍊。

托爾的妻子西弗將她的金片飾品掛在托爾的身側。

伊登把她所有的珠寶都帶來了,將它們掛滿托爾全身,讓他看起來光彩照人,在燭光中閃閃發光。她還帶來了一百隻戒指,有紅金的也有白金的,都統統套在托爾的手指上。

他們用面紗蓋起他的臉,這樣一來,從外面就只看得見他的眼睛,婚姻女神瓦爾將閃光的頭飾戴在托爾頭上:一副新娘的花環,美麗而奪目。

「我覺得眼睛有點兒問題,」瓦爾說,「它們看起來一點兒女人味也沒有。」

「希望它們沒有。」托爾喃喃道。

瓦爾注視著托爾。「如果將面紗拉下來,就能遮住你的眼睛了,但你還是能看到外面。」

「你盡力而為吧,」洛基說,然後他補充道,「我將作為你的侍女,跟你一起去巨人之國。」洛基說著改變了形態,現在無論外表還是聲音,他都是一個美麗的少女侍從了。「行了。我看起來怎麼樣?」

呼吸之間,托爾好像咕噥了一句什麼,不過沒人能聽清楚,這大概是好事。

洛基和托爾爬進了托爾的戰車,拉戰車的是兩隻山羊,咬齒者和磨齒者。它們在天空中跳騰,迫不及待要出發。它們所經之處,山嶺都會被劈成兩半,大地會在它們身下燃起烈火。

「我感覺不太好。」托爾說。

「別開口說話,」少女形態的洛基說,「有什麼話都讓我來說。這點能記牢了嗎?如果你開口說話,那就全搞砸了。」

托爾咕噥了兩句。

他們落在了一片院子裡。在那裡,幾頭身形龐大、毛色漆黑的巨牛靜靜地站著。這幾頭牛中的每一頭都比一間房子還大。它們的牛角裹著黃金,整個院子則因為它們的排洩物而臭氣熏天。

一聲洪亮的聲音從巨大的殿內傳來。「搬開它們,你們這些蠢貨!把乾淨的稻草鋪在長凳上!你以為你在幹什麼?要麼撿起來,要麼用稻草蓋住,別把它扔在那兒腐爛。這可是芙蕾雅,芸芸眾生中最美麗的事物,尼奧爾德的女兒,她要來到我們這兒。她可不想看到這些。」

院子裡有一條稻草鋪的小徑,下了戰車之後,偽裝之下的托爾和少女侍從洛基提起裙子走過稻草小徑,以免裙襬沾上泥土。

一個體形龐大的女人在等待他們。她說她是索列姆的姐姐。她彎下身子,用兩隻手指捏了捏洛基俏麗的臉頰,然後用尖尖的指甲戳了戳托爾。「這就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我可一點兒看不出來。而且她提起裙子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腳踝足有小樹樁那麼粗。」

「那是光線原因。她是所有神中最美麗的,」洛基變作的少女對答如流,「當她揭下面紗,我發誓你將為她的美麗折服。那麼,她的新郎在哪兒?婚禮的宴會又在哪兒?她對這一切充滿期待,我都不太能控制她了。」

日落之時,他們被領進了婚禮宴會的大殿。

「要是他讓我坐在他身邊怎麼辦?」托爾對洛基耳語。

「那你就必須坐到他身邊。那本來就是新娘該坐的地方。」

「但是他也許會試圖把手放在我腿上。」托爾不安地低語。

「我會坐在你們中間,」洛基說,「我就說這是我們的風俗。」

索列姆坐在桌子一頭,洛基坐在他的身邊,托爾則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索列姆拍了拍手,巨大的侍從們紛紛走進來。他們抬著五頭烤全牛,這些食物足夠所有的巨人吃了;他們還送進來二十條烤三文魚,每一條魚都有一個十歲的男孩那麼大;最後他們還送進了幾十盤小的點心和甜點給女人們吃。

他們身後還有五個僕人,每一個都抬著整整一桶蜂蜜酒。酒桶碩大沉重,捧著酒桶的巨人都步伐搖晃,努力保持平衡。

「今天的盛宴是為了美麗的芙蕾雅!」索列姆說,他還準備再說些什麼,但是托爾已經吃了起來,如果準新娘已經開吃,索列姆卻還在說話,那就不合禮儀了。

僕人將一盤為女人準備的糕點呈上,放在洛基和托爾面前。洛基小心地挑起最小的那塊糕點。托爾則小心地掃起了其他的所有糕點,然後,伴隨著咀嚼的聲音,它們統統消失在面紗之下了。之前滿懷期待、餓著肚子望著那盤糕點的女巨人們,都失望地看著「美麗的芙蕾雅」。

但是美麗的芙蕾雅都還沒有真的開吃呢。

托爾一人吃掉了一整頭牛。他還吃了七條三文魚,吃得只剩下魚骨頭。每當一盤糕點被呈到他身邊,他都會狼吞虎嚥地全吃掉,讓其他的女人餓著。有時候洛基會在桌子底下踢他,可托爾無視了這些訊號,專心致志地繼續吃。

索列姆拍了拍洛基的肩膀。「打擾一下,」他說,「不過可愛美麗的芙蕾雅剛剛喝完了第三桶蜂蜜酒。」

「當然,她是喝了三桶。」洛基變的少女說。

「真是令人驚奇。我從沒見過女人吃飯吃得這樣狼吞虎嚥。我更從沒見過一個女人能吃這麼多東西、喝這麼多蜂蜜酒。」

「這個,」洛基說,「當然是有一個再明白不過的解釋的。」他深深吸了口氣,同時看著托爾將一整條三文魚吸進嘴裡,然後從面紗下面拉出一條完整的魚骨架來。整個過程看起來就像魔術。洛基在想,這個再明白不過的解釋到底是什麼呢?

「加上這條,她一共吃了八條三文魚了。」索列姆說。

「八天八夜!」洛基突然說,「她已經有八天八夜沒有進食了,她那麼急切地想來到巨人之國,見到她的丈夫,和他共築愛巢。現在她來到了您的身邊,才終於開始吃東西了。」這少女轉向托爾。「看到您重新開始吃東西真好,親愛的!」她說道。

托爾從面紗下瞪了洛基一眼。

「我應該親吻她。」索列姆說。

「我不建議您這麼做。還不到時候。」洛基說,但是索列姆已經傾身過去,發出準備親吻的聲音了。他伸出一隻巨大的手掌去夠托爾的面紗。洛基變成的少女伸手去阻止他,可一切都太遲了。親吻的聲音瞬間停止了,索列姆彈回座位上,渾身發抖。

索列姆拍了拍洛基變的少女的肩膀。「我能跟你聊聊嗎?」他說。

「當然。」

他們起身走到廳堂的另一頭。

「為什麼芙蕾雅的眼睛如此……如此駭人?」索列姆問,「它們看起來就像有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燒一般。一個美麗女人的眼睛可不該是那樣!」

「當然不是。」洛基變成的少女順暢地應對道,「您當然想不到她的雙眼會變成那樣。她已經八天八夜沒有睡覺了,神聖的索列姆。她被對您的愛火消耗,無法入眠,她為您的愛而瘋狂著魔。她為了您,無可忍耐地在燃燒!那就是您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東西。燃燒的激情。」

「哦,」索列姆回答,「我懂了。」他微笑起來,用他那比人類的枕頭還大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那,好吧。」

他們回到桌子邊。索列姆的姐姐已經在洛基的座位上坐下來了。她坐在托爾身邊,用指甲在托爾的手上彈了一下。「如果你夠明白事理、明白利害關係的話,現在就該把戒指都給我,」她說,「你所有美麗的金戒指。你想啊,你以後在這城堡裡,會是個完完全全的外鄉人。你需要有人來提點你,否則事情可能會變得不那麼令人愉快。如今你遠嫁他鄉,在離家這麼遙遠的地方,難道不需要幫助嗎?你有這麼多的戒指,給我一些作為新娘的禮物吧。它們真好看啊,紅的、金的……」

「婚禮的時間是不是到了?」洛基問。

「正是!」索列姆回答。他吼叫著:「將錘子拿出來,見證婚禮吧!我要將妙爾尼爾放在美麗的芙蕾雅的膝上。讓瓦爾,掌管男人和女人之間誓約的女神,保佑和見證我們的愛情。」

抬著托爾的錘子的是四個巨人。他們從大殿的深處把錘子抬出來。它在火光中微微發亮。他們使盡力氣才將它放在了托爾的膝蓋上。

「現在,」索列姆說,「讓我聽聽你動人的嗓音吧,我的愛,我的小白鴿,我的小甜心兒。告訴我你有多愛我。告訴我你將成為我的新娘。告訴我,你將發誓忠於我,就如自古以來女人們向男人們宣誓的那樣,就如自古以來男人們向女人們宣誓的那樣。怎麼樣,你說吧?」

托爾用戴滿金戒指的手握了握錘柄。他捏了捏它,感覺十分踏實。手中的錘子是那樣熟悉和舒服。他笑起來,發出低沉而響亮的笑聲。

「我要說的是,」托爾如驚雷一般的聲音說,「你實在不該偷走我的錘子。」

他舉起錘子擊中了索列姆,致命的一擊。魔怪倒在稻草覆蓋的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所有的巨人和魔怪——那些來到這場根本就不會發生的婚禮的賓客,都倒在了托爾的錘子之下。包括索列姆的姐姐,她收到了一份出乎意料的新娘的禮物。

大殿從尖叫和喧譁中重新安靜下來後,托爾呼喚著:「洛基?」

洛基恢復了自己的形態,他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瞅了瞅四周,估算了一下這場屠殺的威力。「好吧,」他說,「看起來問題已經解決了。」

托爾解下了身上女人的衣裙和飾物,終於鬆了口氣。此刻,他只著內衫,站在被巨人屍體覆蓋的大殿裡。

「搞定了!這次旅行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糟糕,」他高高興興地說,「錘子拿回來了,肚子也吃飽了!咱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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