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燦爛的夜晚又恢復了平靜。月亮已經穿過了子午線,朝西邊落去。今晚是滿月,凌駕於空蕩蕩的深藍色天空中,顯得格外明亮。我的腳邊投著圍牆的影子,一碼寬,墨黑色。往東延伸的海面是一片平平無奇的灰,陰暗神秘。在海和牆影之間,沙子(火山玻璃和水晶形成的顆粒)閃閃發光,整片沙灘彷彿鋪了一層鑽石。身後的石蠟燈發出炙熱、緋紅的火光。
我關上門,鎖了起來,走到院子裡。莫羅和他最近的受害者——獵犬、美洲駝和其他可憐的野獸——一起躺在那裡。即使他死狀慘烈,他的大臉卻依然平靜,嚴厲的眼睛睜著,凝望天空中死白的月亮。我坐在水池邊,眼睛盯著那可怕的一團,銀光和不祥的黑影交錯。我開始反覆思考我的計劃。早上,我先蒐集一些供給,搬去小船上,然後點火燒了眼前的這一堆東西,就可以再次獨自往外海去了。我覺得蒙哥馬利已經救不了了,他其實已跟獸人有五分相似,不適合與人類為伍了。
我記不清我坐在那兒計劃了多久,一定有一小時光景。後來,蒙哥馬利回到了附近,打斷了我對計劃的思考。我聽見一齊發出的叫喊聲,然後一陣混亂的歡呼從高處傳來,朝著沙灘而去——高呼,咆哮,興奮的尖叫,到了水邊才歇下來。騷亂聲起起落落。我還聽見沉重的撞擊聲和木頭被打碎的聲音,但這並沒有困擾到我。參差不齊的吟誦開始了。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逃跑的計劃上。我站起來,拿上燈,走到一間牲口棚裡去找我曾看見過的小桶。我看見一些餅乾筒,想知道里面裝了什麼,於是開啟了其中一隻。我眼角的餘光瞄到一個什麼東西——一個紅色的身影,我立即轉過身。
我的身後只有庭院,在月光下黑白分明,一堆木頭和幾捆柴火上面躺著莫羅和他肢體殘缺的受害者,一個疊著一個。它們似乎都抓著彼此不放,扭打在一起,好像是想要進行最後的復仇。莫羅的一道道傷口開裂,像夜晚一樣黑,血滴在沙地上,形成一攤攤的黑塊。然後我看見了方才的鬼影,雖然並沒有明白那是什麼——一道紅光靠近,躍動了幾下,跳上了對面的牆。我以為是虛驚一場,想著大概是燈火閃爍的反光,於是轉回身,繼續研究棚裡的儲備。我接著翻找,盡單手之力所能及,找到一些好用的東西后,一件接著一件,放在一旁,作為明天的出航之用。我翻找得很慢,時間飛快地過去。不知不覺,晨光照到了我的身上。
吟唱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喧鬧,然後吟唱重新開始,而後,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我聽見「還要!還要!」的叫喊聲,像是在吵架,並且還有一聲狂野的尖叫。這些聲音的特點轉變太大,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出棚子,在庭院裡聽。這時,就像是一把刀劃過一片混沌,傳來了一聲槍響。
我立馬跑過我的房間,來到狹小的門口。跑過去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一些貨箱滑落,撞在一起,玻璃摔碎在牲口棚地上的聲音。但我無暇顧及,一把推開門往外看。
在船庫那邊的海灘上,一堆篝火熊熊燃燒,將點點火花送上微弱的晨曦之中。篝火旁有一群黑影在打鬥。我聽見蒙哥馬利在喊我的名字,於是我手裡握著槍,拔腿就往篝火跑去。我看見蒙哥馬利的槍噴出一條粉紅的火舌,幾乎貼著地面射出。他摔倒了。我用盡所有力氣叫喊,朝空中開槍。我聽見有人喊:「主人!」糾纏在一起的黑影四散,篝火竄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面前的那群獸人霎時間倉皇而逃,朝沙灘高處跑去。我激動之下,朝著它們逃竄的背影開槍。它們消失在了灌木叢中。我這才去看地上的那幾團黑影。
蒙哥馬利躺在地上,灰髮獸人攤開四肢壓在他身上。它已經死了,但依然用彎曲的爪子抓著蒙哥馬利的咽喉。旁邊趴著梅林,一動不動,脖頸被咬開了,手裡拿著碎了的白蘭地酒瓶的上半部分。篝火旁邊躺著另外兩個獸人,一個沒了動靜;另一個有一陣沒一陣地呻吟著,不時緩緩地抬起頭,隨後又垂下去。
我抓住灰髮獸人,把它從蒙哥馬利的身上拖下來。我拖它的時候,它的爪子好像不情願似的,還拉著蒙哥馬利被扯破的外套。蒙哥馬利滿臉烏黑,幾乎沒了呼吸。我往他臉上灑了一點海水,捲起我的外套墊著他的後腦勺。梅林死了。篝火旁那隻受傷的動物是狼人,絡腮鬍,臉是灰色的。它躺在那兒,我發現它的上半身貼在依然燒得通紅的木頭上。這可憐的東西傷得太重,我見它實在可憐,趕緊給了它腦袋一槍。另一個是裹著白布的其中一隻牛人。它也死了。其餘的獸人,都從海灘上逃走了。
我回到蒙哥馬利身邊,跪在他邊上,罵著自己不懂半點醫學。旁邊的篝火快要熄滅了,只有燒焦的圓木中間通紅,混著燒柴火枝剩下的灰燼。我突然生起好奇,蒙哥馬利哪來的木頭。轉眼間,我發現晨光已經降臨。天空又亮了一點。亮藍的日光中,西落的月亮變得蒼白、暗啞。東邊的天空鑲著紅邊。
忽然,我聽見身後砰的一聲,有東西嘶嘶作響。我轉過頭一看,嚇得一聲大叫,跳起身來。在溫暖的晨曦之下,大股大股的滾滾黑煙,從院子那邊升騰而起。在濃密的黑煙之中,竄起一束束舞動的血紅色火舌。接著茅草屋頂也著了火,扭動的火焰快速地在茅草鋪的斜頂上蔓延開來。一股火苗從我房間的視窗噴出來。
我馬上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起我曾聽見的玻璃摔碎的聲音——當我衝出來救蒙哥馬利的時候,燈被撞翻了。
我滿臉絕望,院子裡的東西一樣也救不出來了。我又想起了自己的逃跑計劃,立即轉身,去看沙灘上停靠兩隻船的地方。船不見了!身邊的沙地上丟著兩柄斧頭,木屑和碎片散落四周,篝火的灰燼在晨光下變得越來越黑,冒著青煙。蒙哥馬利為了報復我,不讓我回到人類當中去,把船燒了!
我怒火中燒,氣得一陣哆嗦,差點就想把他那愚蠢的頭給打爛了,只見他無助地躺在我的腳邊。他的手突然動了一下,那麼虛弱、可憐,我的怒氣消散了。他呻吟了一下,眼睛睜了一分鐘。我跪坐到他身邊,抬高他的頭。他又睜開了眼睛,靜靜地望著曙光,然後看向我的眼睛——眼瞼合上了。
「對不起……」片刻之後他費力地說,像是努力地想著什麼。「留下來的,」他低聲說,「這個荒謬的世界留下來的,真是一塌糊塗……」
我聽著他說。他的頭無助地垂向一邊。我想或許喝點酒能讓他有點力氣,可是那裡既沒有酒,也沒有便攜的裝酒器皿。他好像一瞬間變得更沉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我俯下身子,貼近他的臉,一隻手伸進他襯衫的破口裡。他死了。他死的那一剎那,一輪白色的溫熱在比海岬更遠處的東方升起,太陽將四射的光芒灑滿天空,把昏暗的海面變成了一片翻滾著的凌凌波光。就像聖光照在了他死後乾瘦的臉上。
我讓他的頭輕輕地落在我做的枕頭上,站起身來。面對閃著光的荒涼大海,我早已在那可怕的孤獨之地飽受了煎熬。我身後的小島在晨光下一片寂靜,獸人沒了動靜,也沒了蹤影。那堆滿了供給和彈藥的院子,喧鬧地燃燒著,不時猛地躥起幾股火焰,斷斷續續地響著噼啪聲,偶爾還有坍塌聲。濃重的煙霧往海灘高處飄去,離我越來越遠,翻滾過遠處的林梢,朝著溝壑裡的小屋而去。我的身邊是船隻燒焦的殘骸,以及四具死屍。
隨後,從灌木叢走出來三隻獸人,它們聳肩,頭往前伸,笨拙地握緊畸形的手,瞪著好奇、不友好的眼睛,試探似的朝我靠近。
.子午線(meridian),即經線。此處指夜空的正中。
.水晶(crystals),指火山噴發出來的熔岩形成的玻璃或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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