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利聳聳肩。「當然,如果他改變了一切,那麼也許連他也改變了。沒準兒除掉了自己的力量,決定做個普通人。」
「哦,希望如此。」亞茨拉菲爾說,「反正我敢說另一條路是被禁止的。呃,沒錯吧?」
「我不知道。你永遠也說不好上帝的真實目的。計劃裡套著計劃。」
「什麼?」亞茨拉菲爾說。
「嗯。」克魯利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想得頭都疼了,「你就沒動過這個念頭嗎?你知道……你們的人和我們的人。天堂和地獄,善良和邪惡,所有這些?我是說,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
「根據我的回憶,」天使刻板地說,「是由於一次叛亂……」
「啊,對。為什麼會發生叛亂,嗯?我是說,根本沒這個必要,不是嗎?」克魯利目光中有一絲瘋狂,「任何能在六天內創造世界的人,都不會讓這種芝麻小事發生。當然,除非他有意如此。」
「哦,得了吧。別胡扯了。」亞茨拉菲爾不敢肯定地說。
「這不是好主意。」克魯利說,「根本不是好主意。如果你不再胡扯,而是坐下來認真思考,就會冒出特別有趣的念頭。比如,為什麼要賦予人類好奇心,然後把某些禁果放在他們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再擺個一閃一閃的霓虹燈手指,上書三個大字‘就是它’?」
「我怎麼不記得有霓虹燈?」
「只是打個比方。我是說,如果你真不想讓他們吃,為何要這樣做,嗯?我是說,也許他是想看看到底會如何發展。也許這只是某個超大的不可言喻計劃的一部分。所有東西都是。你、我、他,一切。某個超級測試,為了看看你造的東西是否對頭,嗯?你開始琢磨:這不可能是宇宙大棋局,更像是場非常複雜的單人牌戲。另外,別費勁思考答案了。如果能夠理解這個問題,那咱們就不是咱們了。因為它是……是……」
不可言喻的,餵鴨子的高個兒說。
「對。沒錯。謝謝。」
他們看著高個兒陌生人仔細團好空紙袋,扔進一個垃圾箱,然後朝草坪對面走去。克魯利搖搖頭。
「我剛才在說什麼?」他說。
「不知道。」亞茨拉菲爾說,「好像沒什麼要緊事。」
克魯利喪氣地點點頭。「讓我引誘你去吃頓午餐吧。」他嘶嘶說道。
他們又去了麗茲大飯店,那裡有張桌子神奇地空了出來。也許最近這一系列事件,對世界本質造成了一些副作用。因為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有史以來頭一次有隻夜鶯在柏克萊廣場歡唱。
交通噪聲完全蓋住了它的歌聲。但它就在那裡,真真切切。
星期天下午一點。
過去十年來,獵巫軍中士沙德維爾的每頓週日午餐,都遵循著相同的日程。他會坐在房間裡搖搖欲墜、佈滿菸頭痕跡的桌子旁,翻閱獵巫軍圖書館——由圖書館員地毯下士管理,每年11便士獎金——收藏的某冊老書。他看的都是有關魔法和惡魔學的書籍,比如necrotelecomnicon或是liberfulvarumpaginarum或是他最喜歡的malleusmalleficarum。(永遠的驚世之書;誠摯推薦——教皇天貞八世。)
然後是一陣敲門聲,特蕾西夫人會喊道:「午餐,沙德維爾先生。」中士會嘟囔一句:「不知羞恥的賤婆娘。」然後等上六秒鐘,讓不知羞恥的賤婆娘有足夠時間回到自己的房間,接著他會開啟門,拿起放有豬肝的盤子,這上面通常會蓋著另一個盤子,用來保溫。他會把這東西拿進來吃掉,同時稍加留意,避免肉汁滴在正在看的書頁上。
(對內行的收藏家來說,獵巫軍圖書館的館藏價值數百萬英鎊。此類收藏家必須特別富有,不在乎肉汁汙漬、香菸灼痕、頁邊註釋,還有已故的獵巫軍一等兵沃特靈為版畫插圖上所有女巫和魔鬼畫鬍子和眼鏡的衝動。)
過去就是這樣。
但這個星期天,情況發生了變化。
首先,沙德維爾沒有讀書,他只是乾坐著。
敲門聲響起時,他急忙站起身,把門開啟。其實他根本不用著急。
門口沒有盤子,只有特蕾西夫人。她戴著一枚貝殼胸針,塗了顏色奇怪的口紅,還站在一團香氣中心。
「哦,放浪女人?」
特蕾西夫人的語氣明快跳脫,又有些支支吾吾。「你好,沙先生,我只是在想,經過了前兩天的那些事,我再把盤子放在你門前感覺有點傻,所以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座位。來吧……」
沙先生?沙德維爾謹慎小心地跟在特蕾西夫人身後。
昨晚,他做了個夢,具體情節已經記不清楚,只有一句話還在腦海中迴盪,讓他心煩意亂。早上醒來後,這個夢隱入迷霧之中,就跟昨天晚上那些事一樣。
那句話是這樣的。「獵巫沒什麼錯。我就想當個獵巫人。只不過,哦,你們應該輪流來。今天咱們去獵巫,明天咱們可以藏起來,輪到女巫們來找咱們……」
他在二十四小時中——也是這一輩子中——第二次走進特蕾西夫人的房間。
「坐那兒。」她指著一把扶手椅說。它的靠背上罩著椅套,座席上有個蓬鬆墊子,下面還有個小腳凳。
中士坐下來。
特蕾西夫人把盤子放在他大腿上,看著他吃完,然後將盤子拿走。她開了瓶健力士啤酒,倒進杯子遞給中士,在沙德維爾啜飲時,她則抿著自己的茶。特蕾西夫人最終放下茶杯,它在茶碟中緊張得叮噹作響。
「我還有很多呢。」她突如其來地說,「你知道,我有時候覺得在鄉下買座小平房會很不錯。搬出倫敦。我會叫它桂冠或是丹羅明,或者、或者……」
「香格里拉。」沙德維爾提出建議。他在有生之年,經常琢磨自己怎麼會說這句話。
「沒錯,沙先生。沒錯。香格里拉。」特蕾西夫人笑了笑,「你還舒適嗎,親愛的?」
沙德維爾心中陡生懼意,他意識到自己很舒適。舒適得要命。「嗯。」他警惕地說。他這輩子還沒這麼舒適過。
特蕾西夫人又開了瓶健力士,放在中士面前。
「只有一個小麻煩。要買這樣一棟小屋,叫它……你剛才那個好名字是什麼來著,沙先生?」
「哦,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沒錯,這不是個再好不過的名字嗎?我的意思是,人們常說兩個人生活,開銷跟一個人差不多。」
或者五百一十八人,沙德維爾回想著獵巫軍的眾多士兵。
特蕾西夫人咯咯笑了幾聲。「我只是在想,到哪兒去找個人一起安頓下來……」
沙德維爾意識到她是指自己。
他拿不定主意。根據《獵巫軍規章制度》中開列的條款,他明顯感覺到把二等兵帕西法留在塔德菲爾德的年輕女士身邊,是一步壞棋。而現在這個提議似乎更加危險。
但是到了這把年紀,你已經不適合在長草間匍匐前進,讓冰冷的晨露鑽進骨頭……
明天咱們可以藏起來,輪到女巫來找咱們……
特蕾西夫人又開了瓶健力士,咯咯笑道:「哦,沙先生,你肯定覺得我想灌醉你。」
他呻吟一聲。涉及此類事體,有項慣例必須遵守。
獵巫軍中士沙德維爾長飲一口黑啤酒,提出了那個問題。
特蕾西夫人又笑了起來。「說實話,你這個老壞蛋。」她的臉色紅得要命,「你說有幾個?」
他又問了一遍。
「兩個。」特蕾西夫人說。
「啊,好的。那就沒問題了。」獵巫軍退伍中士沙德維爾說。
星期天下午。
英國上空,一架波音747向西飛去。在頭等艙中,一個叫沃洛克的男孩放下漫畫,望向窗外。
這幾天讓他感覺特別詭異。沃洛克還是不明白父親被召去中東干什麼,而且相當肯定他父親也不明白。沒準兒是某些文化問題。這幾天,一群腦袋上包頭巾、嘴裡一口尖牙、長相特別古怪的傢伙帶著他們遊覽了些古老遺蹟。作為遺蹟而言,沃洛克見過更好的。後來還有個老頭對他說:「你在這兒沒有什麼想幹的嗎?」沃洛克說他想回家。
這個回答似乎讓他們很不開心。
現在他要回美國了。好像是機票或是航班或是機場排程表之類的東西出了問題。這可真怪,他很肯定父親本來是要回英國的。沃洛克喜歡英國。對美國人來說,那是個適合居住的國家。
飛機此時正從下塔德菲爾德上空飛過,正對著戈裡希·約翰遜的臥室,他在漫無目的地翻閱一本攝影雜誌。他買這本書只是因為封面上有張很不錯的熱帶魚照片。
戈裡希無精打采的手指正好翻開幾頁關於美式橄欖球的文章,裡面還講了它是如何在歐洲真正流行起來。挺奇怪的,因為雜誌印刷出來時,這些頁面是沙漠環境的照片。
這將改變他的人生。
沃洛克飛向美國。他應該得到些禮物。(畢竟你永遠不會忘記第一個朋友,哪怕當時你只有幾小時大。)而控制所有人類命運的神力此刻所想的是:哦,他要去美國了,不是嗎?看不出你還能得到什麼東西,比去美國更好。
他們那兒有三十九種口味的冰淇淋。也許更多。
在星期天下午,一個男孩和他的狗有一百萬種特別刺激的事兒可以做。亞當隨隨便便就能想出四五百種。驚魂動魄的事兒。激動人心的事兒。有待征服的星球,有待馴化的獅子,有待發現的失落南美世界,以及居住在那裡的有待結識的恐龍。
他坐在花園裡,用一顆鵝卵石在泥地上胡亂塗抹,難掩沮喪的神情。
揚先生從機場回家後,發現亞當已經睡著了——無論怎麼看都是睡著了,就好像整夜沒離開床。為了顯得逼真,他甚至還打了會兒呼嚕。
但第二天吃早餐時,亞當發現顯然還不夠逼真。揚先生不喜歡在週六晚上,為了一場徒勞無功的尋覓四處瞎逛。而且即便出於不可思議的僥倖,亞當和昨晚的騷動——不管到底是什麼騷動了,因為所有人似乎都不清楚具體細節,只知道發生了某種騷動——沒有關係,那他也肯定犯了別的錯。這就是揚先生的人生態度,而且這種態度在過去十一年中效果良好。
亞當沒精打采地坐在花園裡。8月豔陽高掛在8月蔚藍無雲的天空中,籬笆後面有隻畫眉在歌唱。但對亞當來說,這隻能讓他的心情更加糟糕。
狗狗坐在亞當腳旁。它曾試圖幫忙,主要包括挖出四天前埋下的骨頭,拖到主人腳下。但亞當只是沮喪地盯著它,狗狗最終把它叼走,重新埋好。它已經盡其所能了。
「亞當?」
亞當轉過頭。三張臉出現在花園籬笆之上。
「嗨。」他難過地說。
「諾頓來了個馬戲團。」佩帕說,「溫斯利去了一趟,正好看見他們。他們正在佈置舞臺。」
「他們有帳篷,還有大象和變戲法的,還有真正的野生動物,還有……什麼都有!」溫斯利戴說。
「我們覺得,也許咱們可以去看他們佈置舞臺。」布賴恩說。
頃刻之間,亞當腦海中擠滿了馬戲團的畫面。馬戲團只要一架設好就很無聊。你隨時可以在電視上看到更棒的玩意兒。但是佈置舞臺……「他們」當然都要去,「他們」會幫那些人架起帳篷,給大象洗澡。馬戲團的人會驚奇地發現亞當和動物們有種天生的親密感,到了晚上他們會讓亞當(還有狗狗,世上最有名的混血狗演員)把大象們領進表演場……
這沒用。
他難過地搖搖頭。「哪兒都不能去。」他說,「他們說的。」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亞當。」佩帕有點不安地說,「昨晚出了什麼事?」
亞當聳聳肩。「就是些事兒唄。不重要。」他說,「全都一個樣。你只不過想要幫忙,結果別人就以為你謀殺了某個人什麼的。」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注視著這位倒下的領袖。
「那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讓你出來玩?」佩帕問。
「估計得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等他們放我出去,我肯定都成老頭了。」亞當說。
「明天怎麼樣?」溫斯利戴問。
亞當臉色一亮。「哦,明天沒問題。」他斷言道,「他們到時候就全忘了。你們等著瞧。他們老這樣。」他看著三位夥伴,就像個沒繫鞋帶、邋里邋遢的拿破崙,被流放到全是玫瑰架的厄爾巴島。「你們去吧。」他短促空洞地笑了一聲,「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沒事。咱們明天見。」
「他們」猶豫片刻。忠誠是件好事,但任何副官都不該被迫在他們的領袖和有大象的馬戲團之間做出選擇。他們走了。
陽光繼續普照。畫眉繼續歌唱。狗狗離開了主人,開始追逐一隻停在花園籬笆旁草地上的蝴蝶。這是一道牢不可破的籬笆,由精心修理的厚實女貞木組成。亞當已經跟它打過多年交道。在籬笆之後便是開闊的田野,還有絕妙的泥溝、青澀的果實、脾氣暴躁但腳步遲緩的果樹主人,還有馬戲團、流向堤壩的小溪、只為被人攀爬而生的牆壁和樹木……
但穿過這道籬笆是不可能的。
亞當沉思著。
「狗狗。」他嚴厲地說,「躲開那道籬笆,因為如果你鑽過去了,我就必須去把你追回來,那我就必須離開花園,他們不允許我這麼做。但我必須……如果你跑出去的話。」
狗狗激動地上躥下跳,待在原地沒動。
亞當謹慎地環視四周。然後更加謹慎地,看了看上邊,又看看下邊。最後是裡邊。
接著……
此時的籬笆上有個大洞,大到足以讓一條狗跑出去,也夠讓一個男孩鑽過去追它。這個洞從始至終就在這裡。
亞當衝狗狗擠擠眼。
狗狗從籬笆上的洞跑了出去。亞當用清晰的聲音大喊道:「狗狗,你這壞狗!別跑!給我回來!」他追著狗狗鑽了出去。
有些東西告訴他,有些東西即將結束。肯定不是世界,而是夏天。日後還有別的夏天,但不可能跟這個一樣。永遠不可能。
所以說,最好盡情享受這個夏天。
亞當在田野上跑了一半,忽然停住腳步。有人在燒什麼東西。亞當看到一縷白煙從茉莉小屋的煙囪裡冒了出來。他愣了一下,靜心聆聽。
亞當能聽到別人可能會忽視的聲音。
他能聽到笑聲。
不是女巫的尖聲怪笑,而是一種低沉粗獷的大笑。你會覺得笑聲的主人似乎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白煙在小屋煙囪上盤旋翻卷。
只在那頃刻之間,亞當看到白煙勾勒出一張俊俏的女子面龐。這張臉已經三百多年沒出現在凡間了。
艾格尼絲·風子衝他擠擠眼。
夏季和煦的小風吹散煙氣,那張臉和笑聲都消失了。
亞當露齒一笑,又跑了起來。
在不遠處一條小溪對面的樹蔭裡,男孩趕上了溼漉漉、髒兮兮的小狗。「壞狗狗。」亞當說著撓了撓它的耳朵根。
狗狗舒服地叫了兩聲。
亞當抬頭看去。一棵老蘋果樹就在上方,枝幹粗壯虯結,也許在世界誕生之時就生長在這裡。它的枝條被許多又小又綠的青蘋果壓彎了腰。
男孩以響尾蛇出擊的速度爬上樹,片刻之後就回到地面,兜裡鼓鼓囊囊,嘴裡大聲嚼著一顆圓滾滾的酸蘋果。
「嗨!你!小孩!」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是亞當·揚!我看見你了!我會告訴你爸爸去,你就等著瞧吧!」
父母的責罰在所難免,亞當心想。他撒腿就跑,兜裡塞滿偷來的水果,狗狗就跟在旁邊。
這種事向來如此,但責罰要到晚上才會兌現。
而晚上還早著呢。
他把蘋果核往後一扔,擲向追兵的大致方位,然後伸手從兜裡又拿了一顆。
亞當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會因為別人吃了他們的傻水果就這麼大驚小怪。但如果不是這樣,生活會少很多樂趣。而且在亞當看來,吃蘋果惹上的麻煩,永遠都是值得的。
如果你要想象未來,就想象一個男孩、他的狗,以及他的朋友們。還有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
如果你要想象未來,就想象一隻靴子……不,想象一隻鞋帶鬆鬆垮垮的運動鞋,踢著一顆小石子;想象一根木棍,戳向有趣的地方,還可以扔出去,讓一條狗決定要不要追;想象跑調的口哨聲,把某些倒霉的流行歌曲變得不堪入耳;想象一個身影,半是天使,半是惡魔,完全是人……
雄赳赳懶洋洋地朝塔德菲爾德走去……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