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埃迪站了起來。
「聽著,」那聲音說,語氣變得更為兇狠,「別給我耍花招。記住,你根本看不見我,但我可以看清你的臉。快滾回那棟房子裡去。」
「他不會讓我進去的。」埃迪說。
「那真是遺憾,」隱身人說,「我懶得與你爭辯。」
埃迪又舔了舔嘴唇。他將視線從槍口移開,望向遠方的大海。只見正午陽光照耀下,海面泛出一片黛藍的色澤。他還看見綠意盎然的平坦丘陵、潔白如雪的海角懸崖、人來人往的鄉間城鎮,剎那間感到生活是如此愜意。不久,他的目光又回到眼前這個六碼之外懸浮於天地之間的小小金屬物體。「要我做什麼?」他繃著臉問。
「要你做什麼?」隱身人反問道,「我會幫你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屋去。」
「我會試試。如果他讓我進門,你能答應我別擅自往裡闖嗎?」
「別給我廢話。」那聲音說。
肯普送走埃迪之後,便匆匆回到樓上。此刻,他正蹲在碎玻璃上,小心翼翼地透過書房窗臺的邊緣朝外面窺視。他發現埃迪站在那裡,正和隱身人交涉。「他為何不開槍?」肯普自言自語道。隨即,那手槍輕微晃動,一道反射的日光從肯普眼前閃過。他伸手遮住眼睛,試探著朝這道眩光的方向望去。
「肯定是這樣!」他心想,「埃迪的槍被繳了。」
「答應我別擅自往裡闖,」埃迪正說著,「你已勝券在握,不要欺人太甚。放他一條生路吧。」
「你快滾回房子裡去。不妨告訴你,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情。」
埃迪似乎突然想通了。他轉過身,雙手靠在背後,慢慢向肯普家裡走去。肯普盯著埃迪——百思不得其解。那把手槍時而消失,時而閃現。他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有個小小的黑色物體跟在埃迪身後。頃刻間,形勢急轉直下。埃迪向後一躍,轉身抓起那把手槍,不料再次失手。他隨即雙手向上揚起,臉朝下撲倒在地,半空中升起一縷青煙。不過,肯普並未聽見槍響。只見埃迪扭動身軀,單手撐地想站起身,結果又向前跌倒,再也沒有動彈。
埃迪就這樣躺著一動不動,顯得無能為力。肯普望著他,凝視許久。時至下午,天氣悶熱無比,四周萬籟俱寂,唯有一對黃蝴蝶相互追逐著,穿過房屋與入口大門之間的灌木叢。埃迪躺在靠近門邊的草坪上。山路兩旁所有別墅都已垂下百葉窗,但有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一座綠蔭環繞的涼亭裡,那顯然是個正在酣睡的老者。肯普仔細打量著房屋周圍,想找尋左輪手槍的蹤跡,可它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他的視線又轉向埃迪。看來這場遊戲的開局頗為精彩。
這時,前門外鈴聲大作,還伴隨著陣陣敲門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響,最終變得喧鬧不已。然而用人們遵照肯普吩咐,都鎖在各自房間裡。不久,一切重新安靜下來。肯普端坐在原地,側耳細聽,隨後依次沿著三扇窗戶向外窺探。他又走到樓梯盡頭,惴惴不安地站在那裡聽。接著,他握住臥室的撥火棍作為武器,下樓檢查底層窗戶的插銷是否鎖好。一切都安然無恙。於是他返回瞭望臺。而埃迪則仍像剛才倒地時那樣,紋絲不動地躺在礫石坑邊。此刻,女傭與兩位警察正沿著別墅旁邊那條路走來。
周圍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三個人的步伐似乎格外緩慢。肯普很想知道眼下對手正在幹些什麼。
一陣碎裂聲從樓下傳來,他不由得大吃一驚,遲疑了片刻後趕忙下樓。忽然,整棟房屋都回蕩著沉重的撞擊聲和木頭的粉碎聲。他聽見嘩啦一聲,百葉窗的鐵栓被砸斷,咣噹作響。肯普轉動鑰匙,開啟廚房的門。就在這時,支離破碎的百葉窗朝屋裡飛來。他站在一旁,驚得目瞪口呆。除了橫樑之外,窗框大體完好無損,但只剩些許鋸齒狀的玻璃碎片,殘存在窗格里。百葉窗是被斧頭劈開飛進屋裡的。現在,那把斧頭正來回揮舞著,向窗框和防護鐵欄砍去。霎時間,斧頭往旁邊一甩,消失得無影無蹤。肯普看見那把左輪手槍正躺在外面的岔道上,轉眼之間,那件小小的武器又躥到半空。他見狀連忙向後躲閃。手槍開火略遲一步,子彈擊中正在關閉的房門,一塊碎片剛好從肯普的頭頂掠過。他砰的一聲關上並鎖好門,格里芬在門外不斷大聲喊叫,笑得近乎癲狂。緊接著,斧頭又劈砍起來,碎裂聲響徹耳際。
肯普在走廊邊駐足,竭力理清思緒。很快,隱身人就將闖進廚房。這扇門抵擋不了多久,到時候——
前門的鈴聲再度響起,想必是警察到了。他快步跑向門廳,掛起門鏈,拉開門閂。在確認聽到了女傭的聲音後,他才放下門鏈。三個人擠作一團,踉蹌著衝進屋裡,肯普隨即又把門關上。
「隱身人!」肯普說,「他有把手槍,還剩——兩發子彈。他已將埃迪殺害,用槍。你們在草坪上沒看見他嗎?就躺在那裡。」
「誰?」其中一位警察問。
「埃迪。」肯普回應道。
「我們是從後門繞過來的。」女傭說。
「哪裡來的噼啪聲?」一位警察問道。
「他正闖進廚房——可能已經在裡面。他找到一把斧頭——」
突然,隱身人劈砍廚房門板的聲響變得震耳欲聾,迴盪在整棟房屋。女傭朝廚房的方向張望,嚇得瑟瑟發抖,急忙向餐廳撤退。肯普奮力想解釋著什麼,卻始終語無倫次。不久,他們聽見廚房門板被徹底劈開。
「這邊走。」肯普喊道,立刻行動起來,一把將兩位警察推到餐廳門口。
「撥火棍。」肯普叫嚷著衝到壁爐圍欄前,把自己手裡的撥火棍遞給一位警察,又把餐廳裡那根遞給另一位警察。剎那間,他縱身向後一躍。
「啊!」一位警察驚呼,低頭躲閃,用撥火棍擋住迎面砍來的斧頭。與此同時,手槍射出倒數第二發子彈,直接將一幅價值不菲的西德尼·庫珀畫作擊穿。第二位警察用撥火棍砸向那件小小的武器,彷彿撲打黃蜂似的,咣噹一聲,將它敲落在地。
眼看雙方開始交手,女傭在壁爐旁尖叫起來,隨後跑去掀開百葉窗——或許是打算從破碎的視窗逃出去。
斧頭退回走廊裡,懸停在離地兩英尺高的半空。隱身人的喘氣聲清晰可辨。「滾遠點,你們兩個傢伙,」他說,「我只要找肯普一個人。」
「我們要找的是你。」第一位警察說著,迅速跨步向前,掄起撥火棍朝那聲音掃去。隱身人不小心撞到傘架上,想必是因為他被嚇得連連後退。
那警察瞄準目標揮動棍棒之際,身體不由自主地來回晃動,隱身人趁機抄起斧頭還擊。警察的頭盔遭受重創,如紙一般皺起,整個人翻滾著跌倒在廚房外樓梯口的地板上。另一位警察則握著撥火棍,從背後瞄準斧頭猛地砸去,似乎擊中某個軟綿綿的物體,發出啪的一聲。痛不欲生的尖叫隨之傳來,斧頭應聲落地。那警察望著眼前空蕩蕩的一切,拿起棍棒胡亂橫掃,卻什麼也沒打中。他一腳踩住斧頭,再次一頓猛擊。隨後,他緊握撥火棍站在原地,仔細聽辨周圍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聽見餐廳窗戶被開啟,裡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他的同伴翻身坐起,眼睛和耳朵之間淌著鮮血。「他在哪裡?」躺在地板上的那位警察問。
「不知道。我剛才打中他。現在,他也許就站在門廳某個角落。如若不然,肯定從你身邊溜走了。肯普博士——先生。」
無人應答。
「肯普博士。」警察再次呼喊道。
第一位警察開始掙扎著站起身。忽然,廚房樓梯上隱約響起赤腳走路的啪嗒聲。「啊呀!」第二位警察叫道,不假思索地將撥火棍扔過去,結果砸壞一盞煤氣燈的底座。
他似乎是要下樓去追趕隱身人,但轉念一想,還是不追為妙,便走進餐廳裡。
「肯普博士——」他開始叫喊,卻又停住。
「肯普博士簡直就是英雄。」同伴扭頭看過來時,他感嘆道。
餐廳窗戶敞開著,但不見女傭和肯普的身影。
第二位警察對肯普的評價可真是言簡意賅。
新紀元的元年元日(dayoneofyearoneofthenewepoch):影射法蘭西第一共和國的革命曆法「法國共和曆」(calendrierrépublicain),將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建國之時視為元年元月元日,後被拿破崙廢除。
冒天下之大不韙:原文為拉丁語「contramundum」,意為「與世界作對」(againsttheworld)。
西德尼·庫珀(sidneycooper):即托馬斯·西德尼·庫珀(一八〇三—一九〇二),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風景畫家,尤以描繪未開墾荒地中的牛羊等動物而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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