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睡覺時的那種安靜。蜂鳴聲響起。望向控制面板,他們發現是普拉克撳下了蜂鳴器。

「他不行了,」翠莉安靜靜地說。「不間斷的大笑徹底摧毀了他的身體。」

亞瑟的嘴角又是一抽,但他什麼也沒說。

「咱們還是去看看他吧,」翠莉安說。

翠莉安走出船艙時一臉嚴肅。

「他要你進去,」翠莉安對亞瑟說,亞瑟一臉緊抿嘴唇的陰鬱模樣。他把雙手深深插進晨衣口袋,搜腸刮肚地尋找聽起來不那麼小氣的話。真是太不公平了,但他就是找不到。

「求你了,」翠莉安說。

他聳聳肩,只好走了進去,仍舊一臉緊抿嘴唇的陰鬱模樣,儘管這通常是被普拉克氣出來的表情。

亞瑟低頭看著折磨自己的人,他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面容憔悴,呼吸淺而急促。福特和贊法德站在床邊,滿臉的不自在。

「你想問我什麼事情,」普拉克用纖細的聲音說,輕輕地咳了兩聲。

僅僅聽見咳聲就讓亞瑟繃緊了身體,但咳嗽很快過去,他也平靜下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

普拉克虛弱地聳聳肩。「因為這是真的,」他答得很簡單。

亞瑟接受了他的主張。

「是的,」他最後開口時不由緊張得拖長了調子。「我的確有個問題。更確切地說,我有一個答案,我想知道問題是什麼。」

普拉克同情地點點頭,亞瑟略微放鬆了一些。

「這是……呃,說來話長,」他說,「但我想知道的問題是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終極問題。我們只知道答案是四十二,實在讓人很惱火。」

普拉克又點點頭。

「四十二,」他說。「對,沒錯。」

他停了下來。思緒和記憶的陰影掠過他的臉龐,一如雲影掠過大地。

「我很抱歉,」他最後說,「問題和答案是互不相容的。知道其中之一就從邏輯上排除了知道另外一個的可能性。你不可能在同一個宇宙內同時知道問題和答案。」

他又停了下來。失望爬上亞瑟的臉龐,找到待慣了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

「而且,」普拉克掙扎著梳理出一條思路,「如果真的同時知道了,問題和答案應該會相互抵消,順便把宇宙一併帶走,取而代之的則是更怪異、更難以說明的什麼東西。此事很有可能已經發生過了,」他虛弱地笑了笑,「但這其中還存在著一定數量的不確定性。」

他輕輕嗤笑幾下,身體微微起伏。

亞瑟找了個凳子坐下。

「唉,好吧,」他聽天由命地說,「我只是希望真的存在什麼理由。」

「你聽過,」普拉克說,「理由的故事嗎?」

亞瑟說他沒聽說過,普拉克說他知道亞瑟沒聽說過。

他講了起來。

一天夜裡,他說,一艘飛船出現在一顆行星的天空中,這裡的居民從沒有見過飛船。這顆行星名叫達爾佛薩斯,船呢?就是這一艘。它如璀璨新星般靜靜劃過夜空。

原始部落的成員密密麻麻地擠坐在一個叫冷山坡的地方,從冒著熱氣的晚間飲品上抬起頭,舉起顫巍巍的手指指著天空,信誓旦旦地說他們見到了徵兆,這是天神給的啟示,意思是說他們必須立刻起身,前去殺死邪惡的平原諸侯。

平原諸侯的宮殿裡,高高的塔樓上,他們抬頭看見了閃耀的星辰,認為這毫無疑問是天神送來的徵兆,要他們立刻動身,攻打被詛咒的冷山坡部落。

冷山坡部落和平原諸侯之間,森林居民抬頭望天,見到新星帶來的徵兆,心頭湧起恐懼和憂慮。儘管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但他們打心底裡知道它預示著什麼,不由絕望地低下了頭。

雨季來臨是個徵兆,他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雨季離去是個徵兆。

起風是個徵兆。

風停是個徵兆。

三個腦袋的山羊在滿月子夜誕生是個徵兆。

完全正常的小貓小狗在下午某時降生,沒有任何分娩併發症,或者僅僅是個鼻子上翹的嬰兒誕生,這一般而言也被視為徵兆。

因此,新星劃過夜空毫無疑問是個徵兆,而且級數格外驚人。

每個徵兆預示的都是同樣一件事情,那就是平原諸侯和冷山坡部落又要殺個死去活來了。

這件事本身並不特別糟糕,問題在於平原諸侯和冷山坡部落總把廝殺地點選在森林裡,雙方交戰後損失最為慘重的永遠是森林居民,儘管他們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事情和他們沒有半點關係。

有些時候,最兇殘的屠戮過後,森林居民會派遣信使,去面見平原諸侯和冷山坡部落的領袖,請他們說說如此難以容忍的暴行背後到底有什麼理由。

而對方的領袖,無論是哪一方的,都會把信使帶到旁邊,向他解釋其中的理由,說得又慢又仔細,尤其在其中可觀的細節上費盡唇舌。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理由永遠很好,非常清晰,非常合乎理性,非常難以動搖。信使總會垂下腦袋,覺得又是悲哀又是愚蠢:自己竟然未能意識到真實世界是多麼冷酷、多麼複雜,而想在真實世界生活又必須克服多少困難和矛盾。

「現在你理解了嗎?」領袖會這麼問他。

信使只知道傻乎乎地點頭。

「你明白這些戰鬥都是必須進行的了?」

接著傻乎乎地點頭。

「還有為什麼必須在森林裡進行,為什麼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森林居民也包括在內,明白了嗎?」

「呃……」

「要用長遠的眼光看問題。」

「呃,明白了。」

信使確實明白了理由,他回到森林裡,去和同胞會合。但就在他走向他們的時候,就在他穿行於森林裡樹木間的時候,他發現他對理由的記憶僅限於那論證聽起來有多麼清晰。理由本身到底是什麼,他一點兒也記不起來。

當然了,等下一次部落和諸侯在森林裡刀劈火燒,殺死擋道的每個森林居民,到了那時候,這將是多麼大的慰藉啊。

普拉克講著講著停下了,可憐兮兮地咳嗽幾聲。

「你們飛船的出現引發了格外兇殘的戰鬥,」他說,「這場戰鬥過後的信使就是我。我們的人死了很多。我以為我能把理由帶回去。我去找諸侯的領袖,他把理由告訴了我,但理由卻在回家路上像白雪見到太陽似的消散在了腦海裡。那是許多年前了,自此以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

他抬頭看著亞瑟,發出微乎其微的訕笑聲。

「打了吐真藥還讓我記起一件事情,除了青蛙什麼的不談,那就是上帝留給他的造物的最後訊息。想聽聽嗎?」

他們一時間不知道是否該當真。

「是真的,」他說。「千真萬確,不騙你們。」

他的胸膛微微隆起,他在拼命呼吸。他的腦袋微微耷拉了下去。

「剛知道的時候沒給我留下什麼印象,」他說,「現在回想起來,諸侯的理由給我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但過後沒多久我就完全記不起來了,因此我覺得上帝的口信興許還更有用呢。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想知道嗎?」

他們傻乎乎地點頭。

「我猜也是。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感興趣,那我建議諸位自己去看看吧。口信用三十英尺高的火焰字母寫在塞沃比優普斯特雷大陸的昆圖魯斯·奎茲嘎山脈頂端,那地方在銀河系qq7正j伽馬區的扎斯星系的從內向外第三顆行星普利留姆塔恩上,由笨伯星的裝嚴萬特拉殼把守。」

聽他說完,大家沉默良久,最後還是亞瑟打破了沉默。

「不好意思,什麼地方?」他說。

「口信用,」普拉克重複道,「三十英尺高的火焰字母寫在塞沃比優普斯特雷大陸的昆圖魯斯·奎茲嘎山脈頂端……」

「不好意思,」亞瑟又說,「什麼山脈?」

「塞沃比優普斯特雷大陸的昆圖魯斯·奎茲嘎山脈,那地方在……」

「什麼大陸?我沒聽清楚。」

「塞沃比優普斯特雷,那地方在……」

「塞沃比——什麼?」

「唉,老天在上,」普拉克說完就氣哼哼地死掉了。

接下來幾天,亞瑟很少想起上帝的留言,最後決定不讓自己被牽著鼻子走,而是堅持執行原先的計劃,找個漂亮的小星球定居下來,過上平靜的退休生活。一天之內兩次拯救宇宙,他覺得從今往後可以悠著點兒了。

其他幾個人把他送到了坂裘行星,這裡重又變成了田園牧歌式的好地方,儘管居民的歌曲還是偶爾讓他精神緊張。

他花了很多時間飛行。

他學會了和鳥兒溝通,發現鳥兒的對話無聊得可怕,說的都是風速、翼展和功率重量比,剩下的都和漿果有關。不幸的是,他發現一旦學會鳥語,很快就會發覺空中隨時都充滿了鳥兒無聊瑣碎的嘮叨。你根本無法逃脫。

亞瑟因此最終放棄了飛行,學著在地面上生活,很快就沉醉其中,儘管在地上也還是要聽到許多無聊瑣碎的嘮叨。

一天,他哼著最近聽來的迷人小調走過田野,一艘銀色飛船從空中降落,停在了他的面前。

艙門開啟,舷梯伸展,高個子灰綠色外星人大踏步走下飛船,向他走來。

「亞瑟·菲利……」外星人說著惡狠狠地瞪了亞瑟一眼,然後低頭看寫字板。他皺起眉頭,又抬頭看著亞瑟。

「我已經侮辱過你了,對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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